第二天早上,我躺在棺材里捣鼓着外检机的遥控器。
我下了指令之后歪弟就醒了过来,他的电力还剩92%,我的小歪弟并没有太阳能板。外检机一般活动几个小时就会返回,设计师又怎么会想到要给他加个太阳能板呢?
我指示他从穹顶一路爬到列车的气密舱上方,之后就只好干等着了。我玩了会儿机模,主要是在浏览阿拉伯语的八卦网站。王后居然站在她儿媳一边跟自己亲儿子较劲!你敢信?!如果连你亲妈都觉得你完蛋了,你就真的完蛋了。
终于,第一班满载着观光客的列车抵达了游客中心,歪弟翻下了穹顶,落在车厢顶。列车发车都相当准时,十分钟后就带着我家逃了票的小东西向阿尔忒弥斯进发了。
外检机虽然电池容量很大,但肯定是没办法徒步在月面上走完40公里的,所以就让歪弟搭个顺风车返回阿尔忒弥斯。爱他当然要给他最好的!
我一边继续在我最爱的八卦网站上打发时间,一边等待着列车归来。
我的亲娘啊!我简直不敢相信王子的二老婆对媒体说的那通话,太过分了!我仍然会对任何被劈腿的女性产生共情,因为我曾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当年那种感觉简直了。
列车到站后我指示歪弟爬到了奥尔德林球形舱的穹顶上。从这里开始事情就简单了,现在我正在操纵歪弟做他的本职工作。
他爬过了奥尔德林的外防护壳,然后途经奥尔德林—康拉德连接通道,跳上了康拉德的穹顶。我指示他在康拉德穹顶的顶部待命。
之后歪弟再次进入省电模式,而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毫无营养的王室八卦之中。
请注意:您正在进入奥尔德林公园。公园并未覆盖双层防护壳结构,若您听到泄漏警报,请立刻前往最近的气密避难舱。避难舱印有蓝色的标识,您可以在公园各处发现这些蓝色标识。
门票价格:
非本地居民——750斯拉克
本地居民——免费
我把自己的机模在读取器上扫了一下,隔间的门打开了。我进公园当然是免费的,谁说阿尔忒弥斯人没有公民权的?
我站在隔间内等着外门关闭,外门关闭后内门打开。我步入了阳光中。是的,阳光。
奥尔德林公园占据了球形舱最顶上的四层楼。这里并不像阿尔忒弥斯的其他区域有着刀枪不入的铝墙铁壁,而是覆盖着巨大的玻璃——和阿波罗11号游客中心的观景大厅一样,由月球的本地企业制造。
现在已经是内罗毕时间下午三点了(因此是阿尔忒弥斯时间下午三点),但实际上现在是月球的“早晨”。太阳悬挂在地平线上方,阳光倾泻在公园里,而玻璃穹顶为公园中的游人抵挡着足以将人烤焦的暴烈辐射和紫外线。
还没到我和斯沃博达约定见面的时间。我散了会儿步。
公园的设计简约而不失雅致。公园的地面延伸到了玻璃幕墙边,地势平坦,人造的小丘散落各处,芳草茵茵。这些可是货真价实的草,天地良心童叟无欺,简直就是奇迹。
我沿幕墙踱着步,望着外面的月球。我一向都无法理解月球上的风景到底美在哪里,看上去就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所以别人喜欢的可能就是这种虚无?禅意?可我就是不吃这一套。对我来说,从这里能看到的最美的风景是阿尔忒弥斯。
沐浴在阳光中的阿尔忒弥斯就像一堆金属乳房。干吗?我又不是诗人。确实很像乳房。
在西方,康拉德球形舱占据了视线的大部分。不管里面有多肮脏多寒酸,单从外面看的话,它和其他几个姐妹们一样美丽。
在西南方,个头小一号的阿姆斯特朗球形舱就像一只端坐在网络正中的蜘蛛。更远处坐落着谢泼德球形舱,里面遍地都是阔佬。我一度以为半球形的纯几何体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呈现出自命不凡的视觉效果,但谢泼德却做到了。比恩球形舱位于康拉德和谢泼德之间,无论是从象征层面还是地理位置看都是如此。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我未来会把家安在这里。它现在离我还很远。
我朝北望去。宁静海一望无垠,一直延伸到了我的视野之外。灰色的山丘和崎岖的巨石散落在整个月面上,直到地平线的尽头。我希望自己能感慨说这真是一片壮阔的荒芜之类的鬼话,但我真不觉得。阿尔忒弥斯附近的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车辙和支离破碎的石块。阿尔忒弥斯有不少石质建筑,看来那些石头都是从这儿采的。
我走到了公园中心,面朝着女士们。
虽然公园里没有娇贵的真树,却有一座几可乱真的桂花树的雕塑,下面站立着两尊人像。其一是嫦娥,中国神话中的月神;其二是阿尔忒弥斯,古希腊神祇,我们这座城市就是以她命名的。这两位女子微笑伫立着,嫦娥的手搭在阿尔忒弥斯的前臂上,看起来就像是正在谈论闺蜜之间的话题。本地人都将她们称为“女士们”。我走上前倚靠在“树”上。
我向上望着空中只露出半张脸的地球。
“公园内禁止吸烟。”一个沧桑沙哑的声音说道。
公园管理员少说也有80岁了,他从公园开张那天起就在这儿了。
“你看见我手里拿着烟了吗?”我说。
“我之前抓到过你一回。”
“那都快十年前的事儿了。”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了指我的眼睛:“我可盯着你呢。”
“我想问问,”我说,“你怎么会跑那么大老远来月球上修草坪呢?”
“我喜欢园艺,但关节老疼,月球的引力对我的关节炎来说比较友好,”他抬头望向地球,“而且我妻子离世以后,我也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那儿了。”
“对一个老人家来说,飞一趟月球也真够呛的。”
“我以前因为工作的关系老跑长途,”他说,“习惯了。”
斯沃博达一如既往地准时出现了。他背着一个单肩包,笑着指了指我这边:“瞧!三个月球美人在聚会!”
我翻了个白眼:“斯沃博达,我以后真得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和女人说话。”
他朝管理员招了招手:“嘿,我认识你。你叫迈克,对吧?”
“不对。”管理员说,然后瞪了我一眼,“我就不打搅你和你的客人了。”
他背对着我挥了挥手,走远了。
“东西做好了吗?”我问斯沃博达。
“那当然,这儿呢!”他把包递给了我。
我往里瞄了一眼:“谢啦。”
“你找到机会测试避孕套了没?”
“这才过了24小时,你对我的私生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就随便问问,”他扫视了一眼公园,“我没怎么来过这里,看来还挺适合放松心情的。”
“如果你喜欢玩抛接球的话,这里是挺不错的。”这座公园是有口皆碑的抛接球地狱。如果你是从地球上来的,那么你再怎么有意识地控制自己抛球的力道也只是徒劳,你站在十米开外的朋友——理论上的接球手——会眼睁睁地看着球在自己的头顶画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到公园的另外一边。飞盘的话就更别提了,在低重力和低气压的双重作用下,其运动轨迹对于游客来说更是无解。
“我喜欢这儿,”斯沃博达说,“这儿应该是阿尔忒弥斯唯一存在‘自然风光’的地方了。我想念开阔的旷野。”
“你想要开阔的旷野球形舱外面有的是,”我说,“如果你想跟朋友会面,酒吧要比公园好得多。”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我们算朋友吗?”
“当然了。”
“酷!我本来就没几个朋友,而你是我朋友里唯一一个长着胸的。”
“你真该好好学学要怎么跟女人说话了。”
“好吧,抱歉。”
我其实并没有生气,也根本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下一步计划的事儿。
前期准备已经全部就绪,我拿到了电焊工具和改造过的电子设备,外检机也已经就位。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蹿出来了。我的天才计划不再只是设想,马上就将被付诸实践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舱外活动服漏气的气阀给修好了,对它进行了一遍全面而细致的检查,然后又再次检查了一遍。尽管我从没这么跟鲍勃承认过,但他之前说我在考试前没好好查验装备是对的,保证自己装备的安全确实是我的责任,而这次,我一百万分地确定所有部件都运转正常。
我睡了会儿,但没睡很久。我一向怯懦,也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怯懦。时候到了,我之后的人生何去何从就在此一举了。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之后就怎么也坐不住了。
我带着舱外活动服步行去了太空港到达区,然后驾驶着扳机穿过熟睡中的城市的厅廊到达了康拉德的气密舱,早上这个点这里还空无一人。我把舱外活动服和一大袋作案工具带下了车,然后将它们藏在副舱里,就算有人路过也发现不了。
我又把已经清空了的扳机开回到太空港的停车位。划重点:如果你要干一票大的,千万不要把你的车留在作案现场。
我又步行回到了康拉德的气密舱,然后把自己关在了副舱里。我只能寄希望于不会有人半路闯进来撞见我,不然我可就有的解释了。
我在舱外活动服上所有会暴露我身份的地方都贴上了胶布,比如序列号、证件号、胸口一大块写着“J.巴沙拉”的名牌等,然后我再次启动了歪弟,他立刻又活蹦乱跳了起来。
根据我的指令,歪弟顺着康拉德的穹顶一路爬到了气密舱。他先是打开了外侧的舱门,然后落在地面上,从门缝里溜了进来,接着关上了身后的门。他再次转动阀门封锁了外舱门,然后来到了内舱门边。
我透过圆形的舷窗看着我家小歪弟转动着手动阀门让阿尔忒弥斯的空气进入气密舱。在短促的“嘶嘶”声后,气密舱的气压已经与阿尔忒弥斯这一侧同步了。歪弟再次转动门把,内舱门打开了。
我走进气密舱拍了拍他的脑袋。“真乖。”我让他进入休眠模式,然后把他和遥控器一起藏进了副舱的储物柜里。
好了,万事俱备。气密舱已经能用了,控制面板还被蒙在鼓里。我对着控制面板比了个中指,它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我开始换装,同时也在计时,就像舱外活动专家一样。我用了十一分钟,妈的。鲍勃是怎么在三分钟之内完成的?他一定是个天才。
我启动了舱外活动服的系统,所有功能都正常上线了。我开始进行气压测试。根据指令,防护服稍微增了一点气压以便实时监控自己的状态,这也是测试是否有泄漏的最佳途径。没发现任何问题。
我走进气密舱,封闭了内舱门,然后打开了外舱门。
早安,月球!
单人舱外活动本身并无危险,对于舱外活动专家来说也是常有的事。但我的舱外活动是偷偷摸摸进行的,根本就没人知道我在外面,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找我,到时候只会有一具漂亮的女尸躺在月面上,直到很久之后被某个人撞见。
我确认自己的对讲机处于关闭状态,但是仍然在接收舱外活动公共频道的信号。要是还有其他人也出来了,我必须得知道。
我的两个氧气罐里携带的氧气量可供我呼吸16个小时,我还另外带了6罐,每罐8个小时。这已经远超我所需要的量了(但愿如此),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不过……考虑到我这会儿正穿着舱外活动服拿着焊枪,准备把工作中的矿车炸上天,我好像也没资格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种话。
我的二氧化碳排放系统的状态是绿色的,很好,因为我还不想死。在过去,宇航员需要靠一次性过滤器收集二氧化碳,而现在,我们靠复杂的膜状物和外面的真空来处理二氧化碳分子。我不清楚细节,不过只要舱外活动服还有电,这套系统就会一直运行下去。
我再次检查了一遍活动服的读数,确保所有数值都在安全范围内。永远不要指望警报系统来提醒你哪儿出了问题,不是说设计有什么问题,但那是用来保底的。安全始于操作者。
我深吸一口气,把一包装备扛在肩上,开始行进。
首先我得绕着阿尔忒弥斯走上半圈。康拉德区的气密舱是朝北的,而桑切斯铝业的熔炼厂在南边。这段路我得走二十来分钟。
接着去往一公里开外的熔炼炉和反应堆,我又走了两个钟头。看着阿尔忒弥斯在我视线内远去让我感到不安,毕竟那是这块大石头上人类唯一的庇护所。挥挥手说再见吧!
我总算抵达了我们叫作大坝的东西底部。
当初设计阿尔忒弥斯的时候有人提出:“要是反应堆爆炸了怎么办?反应堆距离城区也就一千多米吧?那样岂不是很不妙?”于是这群书呆子们皱起了眉头,开始冥思苦想。其中的一个说:“这样吧……要不咱们在中间堆个土丘?”然后他就升官了,还戴着花游街。
细节都是我瞎编的,不过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大坝可以保护城区免受反应堆爆炸的影响,虽然球形舱的防护壳应该是能够应付这种规模的核爆的,但大坝可以提供额外一层保险。有意思的是,我们并不需要防护核辐射,就算反应堆整个都熔了也没关系,阿尔忒弥斯拥有360度防护。
我在大坝底下坐下来休息片刻,我已经走了很久了,得喘口气。
我把脑袋别向头盔内侧,咬了一口奶嘴(别瞎想),吸了口水。舱外活动服的温控系统可以保持水温的冰凉。我在这套衣服上可没少花钱,它的品质还是有保证的,出故障或者搞砸我的考试时除外。
我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然后开始往大坝上爬,沿着45度角的斜坡爬了5米距离。这个距离听起来好像不算很长,尤其是在月球的引力下,但当你身上穿戴着100公斤的舱外活动服还背着另外50公斤装备的时候,相信我,你会感到累的。
我往大坝顶上进发的时候一直在吸气、喘气、说脏话。我好像发明了一些新的粗口,但也不确定。我终于登上了大坝顶部,然后眺望着远方的大地。
反应堆在一座不规则形状的建筑中运转着,十几条管道从中蜿蜒而出,连接着上百块平铺在地面上的锃亮的散热板。
地球上的反应堆可以将热量排入江河湖海,但我们月球上没那么多水,只能将热量以红外线的形式散发到宇宙中。这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老技术了,但我们也没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反应堆200米开外就是熔炼厂。熔炼厂是个小型的半球体,直径30米,在一侧有个大斗。这个大斗将石块磨成砂石后装进密封的圆柱体容器中。这些容器则会被密封进管道,被强气压推送进熔炼炉里,就跟20世纪50年代的气动管道系统一样。如果你厂里正好装了一些气密管和真空系统,最好还是让它们物尽其用。
列车的气密出入口坐落在半球体的另一侧,铁轨在这里分出了两条岔路,一条通向气密出入口,另一条上行驶着无人货运列车,往太空港运送火箭燃料。
我沿着大坝另一侧的斜坡往下走了几米,然后找了个好位置躺下来看风景。我不清楚矿车具体的日程安排,所以只能等着。
等啊等。
等他妈等。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这里一共有57块石头。我起初从小到大数,随后又改了主意从最圆润的往棱角最分明的数。再后来我又开始用表岩屑盖城堡,结果只盖出了一个土疙瘩。表岩屑的颗粒长着倒钩,因此黏性特别好,但在戴着舱外活动手套的情况下也只能这样了。我发现半球体在可操作范围内,于是堆了一个微缩版的阿尔忒弥斯。
总而言之,我等了四个小时。
足足他妈四个小时。
终于,我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太阳光的反光。一台矿车回来了!谢天谢地。我站起身扛起包,准备再次行军。(为了打发时间,我把我的装备按照首字母排了序,第一遍用英文,第二遍用阿拉伯文。)
我大跨步跑下大坝,和矿车从不同的方向在熔炼厂前方会合。我先到了一步。
为了躲过矿车的摄像头,我蹑手蹑脚地绕到了熔炼厂球形舱的另一侧。其实此举没太大必要——监控录像不一定真的会有人去看。我继续绕着墙面行进,直到矿车进入我的视野。它就矗立在那里,全身闪烁着光芒。
矿车倒退着来到熔炼厂的大斗边,停稳,货厢的前端缓缓抬起。
上千公斤矿石被倾泻进了大斗之中,瞬间腾起一片烟云,眨眼的工夫却又消散无踪了。这里没有可以让它们一直保持悬浮状态的空气。
货厢在卸货完毕后又回归到水平位置,矿车的整个车身仍停留在原位,机械臂开始作业,将充电线和冷却管接到车身的接口上。我不确定充电会持续多久,但我一刻都没耽搁。
“为了100万。”我说。
我从侧面爬上矿车,把装备都丢进货厢,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轻轻松松。
我本以为等它充满电还需要很久,结果只等了五分钟。我必须得承认,丰田制造高速充电电池的技术的确了得。矿车突然向前行驶起来,我们就这样一起上路了。
我的计划奏效了!我像个小女孩似的咯咯笑了起来。嘿,我本来就是个女孩子,有权这么笑,再说了,边上也没人看着啊。我从包里拿出一根铝棒,随后爬到矿车顶上,像握着佩剑一样挥舞着:“冲啊,我的战马!”
我们向前疾驰着,矿车以每小时五公里的致命时速朝西南方毛奇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眼看着熔炼厂和反应堆消失在视野中,又再次感觉到了不安。我并非从未离夏尔这么远过[12],游客中心距离阿尔忒弥斯有40公里远呢,但我从未离安全点这么远过。
当我们进入山麓地带时,地面也开始更加崎岖不平,但矿车的速度丝毫未减。它可能从来跟“快”字搭不上边,但是马力实在惊人。
我们第一次撞上一块巨大的石砾时我差点从货厢里飞了出去,好不容易才护住了周围的全部装备。矿车毕竟不是高档跑车,但它刚才回程的时候货厢里的矿石怎么就没撒出去呢?可能它回程的路上会行驶得更小心吧。无论如何,矿车再颠簸也好过徒步行走,这么陡峭的斜坡非把我活活累死不可。
最后我们终于开始减速了,路面也重新平整了起来。我把装备包从身上推开,再次爬上了车顶。我们终于抵达采矿区域了。
成年累月的采掘作业已经清理出一大片光秃秃的空地。太好了,路况总算好转了。这块空地大概呈圆形,我看到另外三台矿车正在将石块往自己货厢里铲,我乘坐的这台也行驶到空地边沿,然后放下了铲斗。
我把装备从货厢里丢了出去,然后紧跟着跳下车。此刻也顾不上避开摄像头了,我只能希望没有任何桑切斯的员工会随便挑一段监控录像当礼物送给自己的女友。
我带上装备,拖着袋子钻进了矿车底下。
第一步是将我和我的装备固定在底盘上。矿车不会长时间保持静止,我可不想追着它跑。我把包竖起来,开始准备工具。
首先是帆布。这是一块纤维加强过的重型塑料,在四个角上还有金属扣眼,可以用来穿绳。我将尼龙绳穿过扣眼,然后将绳索固定在矿车底盘上类似于千斤顶支承点的凸起上。现在我是个有吊床的人了。我钻进了崭新的秘密基地中,然后取出了电焊工具。
矿车突然开始往前行驶了。我估计它已经往货厢里装了些矿石,现在决定往前走一步再吃上一口。它移动的时机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谁叫真空中是听不到声音的呢?这也算是个小小的不便吧——我还没来得及把备用氧气罐搬进吊床里呢。
我往氧气罐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好,情况还不算太糟。我可以待会儿再回来——
一块巨大的石砾因为底下突然少了块承重物而失去了平衡,径直朝氧气罐的方向滚了过去。气体悲情地从罐子底下逃逸出去,短暂地吹起了一片尘埃,紧接着是一片沉寂。我全部的备用氧气罐都一命归西了。
“哎哟,我真是服了!”我大喊道。
我掐指算了算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处境。
我查看了一下手臂上的读数。主氧气罐里还剩六小时的氧气存量,紧急氧气罐里还有两小时的存量。还有一罐是电焊用的,我当然可以把这一罐也接到活动服的气阀上,但这样一来我今天整个计划就都泡汤了。我的邪恶计划不能没有这罐氧气。
这样一来我还有八个小时的氧气。能撑得过去吗?
阿尔忒弥斯在三公里开外,虽然沿途的地形算不上很平坦,但至少都是下坡路,就算作两个小时的路程吧。
我的原计划是先等到晚上(内罗毕时间的晚上,不是月球的晚上),然后趁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偷溜进去。但我身上的氧气已经不够我等到晚上了,我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回去了。
计划变更:改用印度空间研究组织的气密舱,它通往阿姆斯特朗区的太空署街。从那里走,路上顶多就会遇到几个不明就里的书呆子或者只会说“哼嗯”的人,而我只管自顾自地往前走就行了,更何况我还戴着护目镜,根本就没人能看到我的脸。另外那里也不像康拉德区的气密舱似的有那么多舱外活动专家。
好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也就是说在我不得不离开采掘作业区之前我还剩6个小时,每台矿车90分钟。开始干活吧。
我在吊床上尽可能舒服地躺着,然后开始组装电焊工具。我将乙炔罐和氧气罐夹在双腿之间好让它们保持稳定。我盯着矿车底盘上距离冷却阀十厘米的地方,用螺丝刀刻出了一个直径三厘米的圈。这就是我要切割的地方。
我翻下了头盔上的护目镜,先前我用胶布把电焊护面专用镜片固定在了护目镜的正中。接着,我拧开了乙炔罐的气阀,将焊枪调到引燃模式,打出火星,然后——
……焊枪没启动。
唔。
我又试了一次。没用。这次连火星都没出来。
我检查了一下乙炔罐。输气没有问题。搞什么?
我掀起护目镜检查了一下点火器。老爸教导过我要用燧石点火器,因为电子点火器不过是“一个迟早会坏的玩意儿”。弹力把手边接着的不过就是一块燧石和几条钢槽,没什么复杂的结构,这项技术已有千年历史,怎么就出问题了呢?
哦。
对了。
燧石撞击钢铁的时候会激发出一小颗金属颗粒进入空气中,而金属颗粒会因为某些与表面积以及氧化程度相关的复杂原理燃烧起来。基本原理就是金属颗粒以极快的速度生锈,而生锈这一氧化反应所释放出的热量点燃了火焰。
一个有趣的知识点是:氧化需要氧气,燧石和钢在真空中没用。好了,别慌,焊枪的火焰不过是在氧气中燃烧的乙炔。我调节了气阀,以确保输出的每一丝乙炔都对应着一小股氧气,然后我直接对着喷嘴启动了点火器。
火星!我的乖乖!氧气让金属颗粒火冒三丈,但量还是给得太多了些,而乙炔的量相对给得太少了,火没能烧起来。我把乙炔的输出量稍微提高了一点,然后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一丛火星点燃了一股喷薄而出却明灭不定的火焰。我把两个气阀调回了正常比例,火焰也恢复到了我所熟悉的稳定状态。
我长吁一口气,然后拉下了护目镜。尽管舱外活动服碍手碍脚的,我还是稳稳地握住了焊枪。烦死了。但至少这次我不需要应对熔化了的金属,只是切割,无须焊接。切割作业并不是在熔化金属,而是直接将金属化作气态。没错,就是这么火热。
切割比我预想中的要简单很多,一分钟不到就完成了。那一小片直径三厘米的金属落在了我的胸口,后面紧跟着一滴化了的蜡,那滴吐着泡的蜡几乎在一瞬间又再次凝固了。
我计算的位置非常完美,可以在不伤及冷却剂管道的前提下破坏储蜡的容器。我无所谓冷却系统的死活,只是不希望矿车因为侦测到冷却剂泄漏而立即被召回维修。滴在我身上的那一小滴蜡并不足以惊动矿车的自检系统,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
我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个气压阀。我前一天从宁静海五金店里买了六个(一台矿车一个,剩俩备用)。一面是一个标准型引压连接头,另外一面是三厘米长的空管道。我用连接头把那个窟窿给补上了。我的切割完成得还不错——可谓严丝合缝。我又点燃了焊枪(还是之前那个疯狂输出氧气的气体比例),然后抓取了一根铝棒。我要把刚买的气压阀密不透风、牢不可破地焊在底盘上。
我小时候就跟我爸一起安装了上百万个阀门,但从未在穿着舱外活动服的情况下干这活儿。此外,不同于之前的切割,气密焊接必须先熔化金属棒。
如果我搞砸了,刚熔化的金属液很有可能会滴落在我身上,直接在舱外活动服上烫出一个洞,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我尽可能地往一边靠——只要我处于现在的位置,就算搞砸了,那滴杀人于无形的液态铝兴许也会与我擦肩而过。我开始工作,并且紧盯着那滴液态铝越积越大,在焊接点附近颤颤巍巍,最终还是渗入了上方的裂隙中,我的心率总算也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感谢上帝创造了表面张力和毛细现象。
我的操作十分小心,不慌不忙。我慢慢环绕着气压阀焊接着,同时尽可能避免自己的身体直接处于焊接点正下方。终于,我完成了这项史诗般的壮举。
我在储蜡容器底下装了个气压阀,现在是时候开始我计划中最邪恶的一步了。
我用输气管将焊接用的氧气罐和气压阀接到了一起,然后把氧气罐的输出量调到了最大。
诚然,储蜡容器里装满了蜡,但里面还是有缝隙的。相信我,如果你往一个高压容器内输送50个大气压的气体,这些气体就会找到这些缝隙。当氧气罐与储蜡容器的气压持平后,我小心翼翼地关闭了阀门,然后拔掉了输气管。
我从矿车底下爬了出来,然后盯着它看了一秒,确信这该死的家伙暂时没有移动的打算。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铲斗还在往前挖,舀起了几百块矿石倒进货厢里。然后它又伸出铲斗准备再挖一次。好了,我有足够的时间爬上去了。
我踩在离我最近的轮子上,翻身上了车身。我找到了开关盒,打开小盖板。里面和特龙的矿车的开关盒一样,有四根线。其实并不意外——本来就是同一型号的,但我看见电路的那一刻还是稍微松了口气。
为了预防电力故障,矿车全身上下都是断路开关,但最后一道防线就是总断路器,全部的电路都流经此处。这就是保护电池的“保险丝”。
我从包里取出了自制的小发明,一根粗电缆上夹着两个跳线电缆夹所构成的高压继电器开关,继电器连接着电子闹钟的蜂鸣器,就是这么简单,闹钟响起后继电器就会被触发。这玩意儿算不上是什么尖端科技,而且一点也不中看,但是中用。
我将矿车总电源的正负两极接到了我的小发明上,当然啦,什么都还没发生,现在继电器还是开着的。然而一旦闹钟响起(我设定的时间是当天半夜),继电器就会关闭,电池也将短路,而且短路将会完全绕过断电器,因此也不会出现正常情况下的跳闸。
2.4兆瓦时的电池在短路的时候会变得非常非常烫,换句话说,火烧屁股般烫。而发烫的电池又位于一个装满了蜡以及高压氧的封闭容器中,这个容器还是完全气密的。我来给你好好算算:
蜡+氧+热=火
火+高压物=炸弹
(炸弹+矿车)×4=爵士账上的1 000 000斯拉克东窗事发时我应该早就安全返回阿尔忒弥斯好久了,就算他们再怎么细致地观看录像,也猜不出我是谁。另外我还留了一手……
我查看了一下手臂上的读数。我只能指望斯沃博达的产品和广告里说的一样好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未曾让我失望过。
此刻在我的棺材中,斯沃博达的产品正在启动。我亲切地称其为“不在场证明器”。我在出发前把自己的机模插了进去。
不在场证明器的机械指碰了一下机模的屏幕,机械指与人类的手指别无二致。
它输入了我的密码,然后开始浏览网页。它依次点击了我最爱的沙特八卦网站、几个搞笑视频,还有几个在线论坛,甚至还发了几封我已经预先写好了的电邮。
虽然还算不上是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过也已经相当不错了。要是有人问起当时我在哪儿,我会跟他们说我那时候在家里上网,而我机模的数据记录还有阿尔忒弥斯的网络都可以为此提供证明。
我看了一下时间。整个流程——从搭建吊床到安装矿车终结者——我一共用了41分钟。看来可行!照这个速度我返回的时间会很充裕!一台矿车已经解决,还剩三台。
我重新爬回了那台大限将至的矿车底下,收好了全部装备,然后又爬了出来。整个过程中我都在小心地避免自己被巨大的轮子压扁,即使在月球这样的低重力环境下,矿车也足以把我像颗葡萄一样踩得稀烂。
我估计下一台矿车怎么着都应该在100米开外,要么就在采掘场地的另外一头,但实际上它就停在我跟前三米远的地方。它他妈在干吗?!
它不在挖掘,也不在装载,只是“盯”着我,当我站起身的时候,它的高分辨率摄像头重新调整了一下焦距。只有一种可能:桑切斯铝业的某人正在手动操作这台矿车。
他们发现我了。
亲爱的爵士:
我很担心你,你杳无音信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发的邮件你也不回。我通过你父亲的电焊网站找到了他的邮箱地址,跟他取得了联系,他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并且很担心你的安危。
阿尔忒弥斯的公共黄页里有七个叫肖恩的人,我跟他们通通联系了一遍,但他们谁都不认识你。我猜可能肖恩并不愿意公开自己的信息?总之我毫无头绪。
亲爱的凯尔文: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宁可你之前没联系过我爸。
我最近不是很顺。上个月有一群怒气冲冲的暴民上门来找肖恩,大概来了15号人,把肖恩揍得鼻青脸肿。事后肖恩不愿意谈这件事,但我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事在我们这儿还挺常见的,名曰“风纪纠察队”。
有些行为是这里的人无法容忍的,即便对方没有触犯法律他们也会自发组织起来为民除害。肖恩是个下流坯——我深知这点,我也知道他在跟其他女孩厮混。
但我不知道他连十四岁的女孩都不放过。
我们这儿的人来自地球各地,不同的文化有着不同的道德准则,因此阿尔忒弥斯也没有同意年龄的规定,只要没有强迫行为就不构成强奸罪,而这个女孩也同意了。
但我们也不是野蛮人。就算不至于被遣返回地球,一顿打是绝对逃不了的。我估计来的人里面可能有几个那女孩的亲戚吧,我不确定。
我太傻了,凯尔文,傻到极点了。我当初怎么就没看清肖恩这个人的为人呢?我那时候才17岁,从认识他第一天起,他在我眼里一直都是那么有魅力,结果到头来发现当时的自己可能是他会喜欢的类型的年龄上限。
我现在无家可归了。我不想回我爸那儿,我真的做不到。那场大火把他置办的设备都烧了,他还得自掏腰包赔偿建筑物的损害,现在也没资金扩大店面了。何止,他都快破产了。在这一切之后我怎么还好意思回去呢?
我的无知害了我爸。
也害了我自己。从肖恩那里搬出来以后,我的账户里就只剩几百斯拉克了,这么点钱什么房型都租不到,连像样的吃食都买不起。
我靠糊糊饱腹,天天吃,而且是原味的那种,因为我买不起带调味料的。然后——天哪,凯尔文……我根本没地方住。我走到哪儿就睡到哪儿,人少就行,要么是热得要死的高层,要么是冷得要命的低层。我还从宾馆的洗衣房里偷了条毯子,睡觉的时候可以在身下垫着。我每天晚上都得抢在鲁迪发现我之前换地方,因为露宿街头是违反规定的。自从那次大火之后他就盯上我了,为了把我撵走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旦被他抓住,我就会被遣送回沙特阿拉伯,等待我的只有穷困潦倒、无家可归,还有重力不适的人生。我必须留下来。
很抱歉跟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我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倾诉了。
千万不要给我打钱。我知道那一定会是你的第一反应,但是别这么做,你还有姐妹以及双亲需要照料呢。
亲爱的爵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好难过啊,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这儿情况也不乐观。我妹妹哈利玛告诉我们她怀孕了,孩子的父亲肯定是个当兵的,但她连对方叫啥都不知道。马上我们家又要多一张嘴了,这件事给了我们之前的计划当头一棒。按照原计划,我会拿工资给哈利玛付学费,然后她再帮库奇付学费,与此同时,我会存钱给爸妈养老,之后库奇再帮菲斯付学费,以此类推。现在哈利玛除了照顾孩子之外啥都做不了了,而且我们还得养着她。妈妈找了份工作,在肯尼亚太空集团园区里的一个小卖部当店员,这是她这辈子找的第一份工作,她自己好像还挺喜欢的,但我希望她根本不用去工作。
爸爸只能再多干几年了。库奇说她可能会找个没什么技术门槛的工作补贴一下家用,但她这是在牺牲自己的未来啊!
我们应该乐观一点。哈利玛会成为一个好妈妈,而我们家也很快就会有个新的小生命需要我们疼爱。我们的身体都很健康,而且我们拥有彼此。
你可能现在露宿街头,但至少阿尔忒弥斯的街头和地球上一些城市比起来更干净更安全。你已经找到工作并开始赚钱了,而且应该足够你日常开销。
生活不易啊,我的朋友,但是仍然有出路,肯定有出路,我们都会找到出路的。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请一定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