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掌下求生”三人组终于约定了一次线下会晤。
孟裕这个深陷麻烦的当事人倒是比另外两位旁观者云淡风轻,似乎事情就这么尘埃落定了,他再没什么可纠结的,竟还有心情选地方请客吃饭。
“你真没事儿吧?”“你还好吧?”等上菜的一会儿工夫,邢昊宇和方墨把这两句话轮流确认了至少八遍,给孟裕问得无奈至极。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你们还能指望我兴高采烈不成?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怎么着,还不活啦?”“活是肯定得活,就怕你活得憋屈。”
方墨说。
“你真别嫌我们俩啰嗦,”邢昊宇接道,“咱仨里心气儿最高的就是你,跟你比我们俩简直就是得过且过,真要有个什么事儿大不了辞职一拍屁股走人,你学校不能说走就……”“我现在不就是要走了嘛。”
孟裕打断他。
“那也不一样。”
方墨说,“我上班这几个月算深有体会,就公司里吧看着人杂,其实大家都不关心别人的事儿。
学校可不是,学校环境是单纯,但它人太扎堆儿,又是整天待在一块儿,一有个什么新闻八卦的,且传呢。”
“嘴长别人身上,我也管不了啊。”
孟裕心不在焉地玩着桌上的餐巾纸,叠几下,散开,换个方向再叠,再散开。
邢昊宇也看不出他是真无所谓还是装的,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方墨跟我学那几句舌也太模糊了,就听见说和你主子还有关系。
你主子干吗了?”“不是我主人,是我主人他弟弟。”
孟裕叹口气,“这事儿其实也怨我,我当时说话也是太冲,话赶话就——你们俩这么盯着我干吗啊,咱能边吃边聊么?我这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中午就没吃饭。”
孟裕一连啃了两大块羊排才觉得不那么心慌,续道:“我之前不是暑假实在憋不住提前回学校了嘛,去找我主人,在他那新店里……”“合着那会儿就捅出去了?!”邢昊宇因为听得太专注,都开始脑补后续剧情了。
孟裕嫌他打岔,“啧”一声:“什么呀,你听我说。
不过你说的还真对,就是那次出的岔头,但是那会儿完全没意识。”
方墨有点嘀咕地问:“你们到底干吗了?”“别想歪,穿着衣服呢。”
孟裕说,“就是跪了一会儿,闻闻鞋什么的,让我主人骑了一会儿。
问题是那办公室有监控,我根本就没注意。”
“你没注意,你主子应该知道啊?”邢昊宇难得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他是知道,他当时也想删掉那一段,结果他弟弟一来给搅合了。”
“他弟弟撞击你们了?”方墨问。
“没有,就是落了东西回来拿。”
孟裕说,“我不是一直不喜欢他嘛,他老调侃我,我主人就提前带我走了。
谁知道那鸟人找不着东西会调监控啊!我主人说办公室的监控只有他自己的电脑上能看,员工是不可能动他电脑的,所以才放心带我走了,想着回来再删也一样,没想到他弟弟手那么欠。”
“他弟弟怎么知道他电脑密码的?”方墨狐疑地问。
“就是之前搞店面设计,他们有时候会一块看图什么的,估计是屏保以后再登录就知道了。”
孟裕一脸惆怅,“其实也就那么一次在他办公室,就那么巧。”
“忒巧了点儿。”
邢昊宇直摇头。
方墨纳闷道:“可这都是暑假的事儿了,不是一直好好的,怎么现在闹出来了。”
话说到这,孟裕也吃不下去了,捏着筷子在自己的餐盘里戳戳点点,语气又无奈又感慨道:“现在想想,我觉得整件事都他妈的跟见了鬼一样。
……我可能没跟你们俩提过,就我们实验室有个学姐,对我吧有点儿那个意思,我早跟她暗示过不可能……”“啊我知道了!”邢昊宇还在聚精会神地听,方墨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了,插话道,“你学姐喜欢你,他喜欢你学姐,他久追不上就迁怒你了,对不对?没跑!”“不愧是谈过恋爱的。”
孟裕点头,“不过我挺纳闷他怎么知道我学姐对我有意思的,总不能是直接拿我当挡箭牌拒绝的吧,那我可太他妈冤了!”“他上学校找你茬儿去了?”邢昊宇问。
“那倒没有。”
孟裕说,“他又不傻,他不怕把我惹急了,我把他哥也捅出去?他本来肯定是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刚好那天我们实验室完事晚,下楼出来时正好看见他在门口等我学姐。
我当时想装没看见,结果他非跟我打招呼,阴阳怪气的,我就烦,心想你们俩的破事儿老把我捎上干吗?我就没理他,他就骂我是狗听不懂人话。”
“这也太过分了吧。”
邢昊宇一脸无语,“多大人了这么幼稚。”
“你不知道男人嫉妒起来最要命嘛?”方墨过来人似的。
孟裕说:“其实我后来想想,他当时好像还特意压低声音了,没想让别人听见,但是我就觉得那个字特刺耳,就没忍住上手了。”
“你揍他了?”邢昊宇惊讶道,“你没上腿吧?你那级别再给他踢个好歹。”
“我除了比赛可从来没打过架。
当然不是真上手,就是搡了他两把,然后他也急了,就推我,说我这么个跪在男人脚底下舔鞋的玩意儿哪点比他强。
……反正乱七八糟一堆。”
“让别人听见了?”方墨说。
孟裕甩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大白眼,那意思你不是废话嘛!没人围观这事怎么闹大的。
“转天我就觉得不对,其实也没人指鼻子嘲笑我,但我就是直觉不对,后来是我学姐给我发消息,让我看学校论坛。
我一看,连名字专业年级都一清二楚。
后来那帖子给删了,但是还是挺多人看到了吧。”
方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邢昊宇愤愤道:“这他妈哪个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
“我也有责任,”孟裕说,“我要是那天不动手,可能就没这事儿了。”
“那你跟你主子怎么打算的?”方墨问,“就这么散了?”“其实只要愿意,人分得多远都能照样维持关系。
但是吧,主观上我不太想继续了。”
“为什么?!”邢昊宇对于分开这类话题格外敏感,“你不是说不怪他。”
“但是很难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啊。
是,都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有几个能真做到?这事儿就算别人全都看过就忘,我自己呢?我还是觉得尴尬呀。”
孟裕无奈地提提嘴角,姑且算作一个笑,“其实这些天我想了好多,不光是这件事,主要是这段关系,是不是本来就有问题。”
“你们不是越来越默契了吗?”邢昊宇诧异道。
方墨也说:“对啊,你都让他操了。”
孟裕却摇头,说就是因为前一阶段身体层面的深入让他有点上瘾了,所以忽略了一些早该注意的东西:一直以来,他和宋佑程的关系似乎只能建立在调教层面,不论是亲是疏,都只是单纯的主人和奴,他们既不可能像方墨与男友那样叠上一层情侣关系,也做不到邢昊宇和唐谨那样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们的关系其实非常淡。
或许其中作为引导方的主人责任相对大一些,但这种局面终究是两个人造成的。
孟裕认为正是他们基于各自的原因都不愿意和对方发展出更多的亲密,才让他们这一年半的相处看上去如此“合得来”。
他承认调教层面上他们的确越来越默契,可是其他层面几乎没有进展,这不恰恰说明他们都很满意这样的相处模式吗?他想到宋佑程的时候无一例外都与性或调教有关,真在生活中遇到什么烦心事,他从来没想过要向主人求助。
这件意外的发生,尽管谈不上当头一棒,但也是把孟裕敲醒了。
他谁也不怪,他只是想静一静,过一段清心寡欲的日子。
既然他和宋佑程的关系只能维系在主奴层面,如今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因为没有什么可继续的。
他们从来不是朋友,更没到家人那一步,硬要再有联系,只会让孟裕觉得多余,同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邢昊宇说:“你不是就喜欢这种嘛,不跟主子走太近。”
“是啊,但是这样一旦解除关系,就不愿意再跟对方有什么联系。”
“你和唐爷也没老死不相往来啊。”
方墨说。
“那是因为有他。”
孟裕指指邢昊宇。
邢昊宇问他有没有跟主子谈过,孟裕说还没见面,只在电话里简单说过几句。
其实那通电话也不是他主动打的,事情发生以后,他第一时间找的是程珉。
要不是程珉帮他,他未必能这么顺利离开。
他问程珉他这么做到底对不对,算不算逃避?程珉当时没有给他回答,反问他:“那你是逃避吗?”“我不知道。”
“觉得内疚?”孟裕没言声。
程珉说:“哪样做都没错,过段时间你也许又会变想法,但那是那时候的事。
眼下你怎么想就怎么做,至少对得起现在的自己,毕竟这件事你是后果的最大承担者。”
“您和您的奴是为什么分开?”孟裕好奇了很久这个问题,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更好奇。
“你问哪个?”程珉笑笑,“跟奇奇是因为磨合得不够理想。
至于松果,我不想成为他恋爱路上的不安定因素,他年纪不算小了,遇见合适的对象不容易。
但我们还是朋友。”
孟裕最终也没有问他会不会把今天自己来找他的事告诉宋佑程。
他知道程珉肯定会说,他也希望程珉替他说,他自己开不了口。
当晚,宋佑程的电话果然来了。
第一句就是道歉,然后问孟裕在哪?孟裕撒谎了,说自己已经回家。
他怕宋佑程提出见面,他还没有准备好见面。
他也搞不懂自己,明明这件事他是最受伤害的那个,但他就是没办法主动说出口要结束这段关系。
这段关系是他迄今为止持续时间最长也最稳定的一段,因此更难开口。
假如是出于不满愤怒,或许倒容易些,而他恰恰不生宋佑程的气。
幸好程珉替他踏出了最难启口的一步,他只需要等着主人来“质问”就好了。
然而主人真的来问,他又哑然。
该怎么说呢?坦诚自己害怕了,不单单是怕周围人的眼光,也怕会越来越依赖主人,依赖到再也没有自己的主意,或者即便有主意也会因为离不开而妥协?孟裕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会有点小自私,非贬义的。
对孟裕来说,主人就算再完美,他再甘愿臣服,主人也永远不会成为他的信仰,他没有那么虔诚,至少没虔诚到身处麻烦也绝不动摇。
或许还是奴性不够吧。
和邢昊宇方墨道别的第三天,孟裕去找了宋佑程。
他还是称呼宋佑程“您”,但没有叫“主人”。
有些话不必明说,两个人都明白。
那通电话里就明白了,宋佑程当时没有表态,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也是一切看孟裕的意愿;他听出孟裕的意愿了。
“我真的很抱歉。”
宋佑程说,“这件事错全在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完全是我疏忽了。”
他做主做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低级错误,并且造成了这样令人难过的后果。
“您别这样,我真的没事儿。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嘛。”
孟裕太不习惯他这种语气了,说实话也不愿意看见他这样。
“挺好的。”
宋佑程点头,语气倒似乎带点疑问。
“嗯。”
孟裕觉得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心里翻腾得要命,嘴上却找不到话讲。
两个人对坐着默然了好一阵儿,孟裕忽然说:“我能不能再好好闻一闻您?”没什么不可以,宋佑程笑了一下。
孟裕这时才跪下,还是曾经那样伏在宋佑程脚下,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往上。
最后,他贴在宋佑程的裤腰处,好半天不动也不说话。
宋佑程渐渐感觉到他呼吸不对,但同样没说什么,揉揉他的头发,把他按得更紧。
这样道别的心情,当然谁也不会动欲。
孟裕起来以后,有点尴尬地嘟囔说:“不想哭的,您非摸我。”
“好,我错了。”
宋佑程抱歉地抬手笑笑,结果引得孟裕更难过:“您真别说这种话。”
“好好,不说了。”
“哎呀!您……”孟裕十分受不了地转过身,“您就故意吧。”
又缓过好一会儿,宋佑程拿来一张卡递给孟裕,说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的疏忽,于情于理都应该由他善后。
“我不能要。”
孟裕说。
“拿着吧,应该的。”
“我不要。”
“乖。”
宋佑程直接把卡塞进他的口袋,让他别争,没什么可争。
孟裕没动,心里却不知怎么没有半点释然的感觉。
明明一切都“说”清楚了啊,怎么他不觉得松口气呢?这一晚上他都悬着一颗心,似乎是在等什么,又说不清等的是什么。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原来他是在等主人的一句话;他想听主人留他一句。
也知道留了也没用,他不会改变选择,但仍徒劳地想听。
这或许就是他们十岁的差距,也是他们暂时还成不了朋友的原因:宋佑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他宁愿负担他出国的费用,也不会说任何冲动的,说了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会让彼此心里都更不好受的废话;而孟裕仍处在想听的年纪。
不知道是不是等不来这一句挽留,他心里委屈,本来想最后撒个娇,说一句不讲理的:“有时间来看我,行吗?”或者“先别忘了我。”
最后出口的却莫名其妙成了:“再也不回来了。”
宋佑程摸摸他的脸,什么也没说。
临走前,他悄悄把宋佑程塞给他的卡藏在了洗手间,同时“顺走”了洗手台上的一枚领带夹。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拿,也许一个领带夹正代表了他和宋佑程目前所处的不同人生阶段,只是不知道将来有一天他也能用上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见到面。
但不管怎么说,他所做的这个看起来令人遗憾的选择,依然是听了主人的话:走自己的路。
他该是条好狗吧?
副cp的剧情就到此为止了~~~也许他们以后还会有故事,但现阶段,这是最适合他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