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在大清早收到了秦稷的消息, 说资料查出来了。秦稷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发了微信和他说了地址、联系方式,让沈宴自己找那个路医生谈。
沈宴当即约了路医生, 约在了一个离对方比较近的场所。
“起初我也没看出来是生理性情感缺失, 这种病历太过稀少, 属于精神科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一种变体,患病者的身体机能全然没有问题, 只是共情能力会逐渐变弱, 这样的病患, 一般只看身体数据是很难看出来的。”路医生递过一份资料。
“昨晚我险些看不出门道,碰巧问了我师兄, 我师兄在国外研究过这样的情况, 这才查出来的。”
路医生把资料和病情介绍简单直白的和沈宴说了一遍, 大概说了发病原因和持续影响。
沈宴捏了捏鼻梁骨,冷静地问:“能治愈吗?”
问完话, 他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 要是这病情能治愈,沈柯也不会非要和他分手了。
“目前没有良好的临床案例,国外有个机构在这方面有过研究, 我师兄参与过,大概能给出些许建议。至于国内……我师兄说他们那边的研究机构和林聪医生接触过,交换过资料,如果您想找最新的研制成果, 可以联系下林聪医生。”
林聪医生就是一直帮沈柯做身体检查的林医生,沈宴有点意外, 又觉得情理之中,凭着沈家的人脉路子, 也该是找业界最好的医生。
沈宴眼看问不出别的,便不再问了,只要了路医生他师兄的联系方式,又把沈柯的资料留下了。
出了洽谈的会所,外边是一片艳阳天,现在约莫早上八点多,依着沈柯在假期的贪睡性子,该是没睡醒的。更何况昨晚沈柯睡得晚,沈宴能感觉到,昨晚很晚了,沈柯才昏沉沉睡过去。
沈宴给他买了早餐,放好后贴了便利贴嘱咐他起床后热好再吃。他朝着楼上的卧室看了眼,踌躇了下,没上去,也没喊沈柯。
沈宴审视着这份资料,没停留几分钟,开车去了沈家的主宅。
主宅那边刚吃过饭,秦姜起床晚,拾掇自己的妆容都要好些时候,见了沈宴,她忙问:“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也没提前打个电话。”
沈宴直直看着她,看了好久,秦姜顿了下,“宴宴,怎么了?”
“柯柯说要和我分手。”
这话一听,秦姜脸色不自然了几分。
沈宴声音极力压着,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问她,“妈,他这种病情不能受刺激,你非要告诉他吗?”
“哪怕你告诉我,你只要告诉我,和我说,我俩必须断了,你拿这个要挟我,说什么我都会听的,为什么非要告诉他呢?”沈宴咬着字,有点说不连续,“妈,你想过没有……”
他情绪压抑到极致,声音带了点微不可查的颤:“你逼他走,他发病了怎么办?你让他出国,他在那边没有认识的人,他发病了谁照顾他?他怎么受得了?”
秦姜不意外沈宴会知道这些,只是没想到会知道的这么齐全,这些事,沈柯想必是不会和他说的,大抵是哪里出了些变故。
她坐在沙发上,语气复杂,“沈宴,你别拿这个话压我,我要是先和你说了柯柯的病情,你怎么可能和他断得了?”她声音艾艾的,软下来,“我是你妈妈,你什么脾气我最清楚,要是给了你准备,你最可能的就是带着柯柯跑了,让他和这边断了联系,把这事一直瞒下去。”
\"沈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啊?由着你这么下去吗?柯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再狠心,也不会这么对一个孩子,可人总有个亲疏远近,我得替你打算。\"秦姜眼睛红了,“我考虑过的,我联系了那边的研究机构,柯柯出国后,那边有人照顾,林医生也会跟过去,不会让他孤零零一个人,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秦姜确实是什么都盘算好了,每一步,都踩在人最不能拒绝的骨节上。
“是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沈宴几乎想笑,“你们总是想着,这样对我好,对柯柯好,大人们的心思,总是这样的。”可沈宴想听的不是这个,他闭闭眼睛,道,“为什么不给我选择权呢?妈,你左右不了我的,柯柯要是走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跟过去?”
秦姜不为所动:“你凭什么跟过去?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告诉柯柯。”
“在这件事上,你根本就没有办法的,沈宴,你死抓着不放,对他越好,他越有负罪感。你和他相处的越久,他越是心里愧疚,你知道的,柯柯他激素水平不稳定,现在再受不了刺激了,你绑着他和你在一起,只会刺激他的病情,只会让他更难捱。”
秦姜摇头:“你不会这么做。”
秦姜说的狠厉,她从来不是好相处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把持着女主人的位子,让沈振在一定程度上都听她的。她只是明着不怎么管事罢了,真要动了心思,决计不是心软的。
她这一步棋,是将军啊,从秦姜找沈柯开始,沈宴就输了。
沈宴脸色没什么变化,良久,只是扯了扯唇角,“是,您说的对。”
秦姜看不得沈宴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只觉得自己说的过分了,语气低弱下来:“沈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
沈宴打断她:“妈,不需要卖可怜了,现在说这个没意思。您要是真替我打算,那就听我的,柯柯这情况是出不了国的,换我吧。”
秦姜愣了愣。
“您只是想要我们俩分开,谁走都一个样。”沈宴平和道,“这个决定有点仓促,我需要一段时间来解决些事情,什么时间走,我自己决定。”
秦姜不信他,眼神狐疑,沈宴先开口了:“最迟也不过半年后,您放心,我说了要走的,不会出尔反尔。”
沈宴没再谈下去,上楼见了沈振,俩人谈了好一阵子,沈宴没留下吃午饭,卡着饭点走了。
秦姜看着一桌子饭菜,眼神黯然,沈振没说话,率先动了筷子,秦姜到底是问了声:“宴宴,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想锻炼锻炼,国外的生意,跟着打理。”沈振捏捏眉心。
秦姜赞同了声:“也挺好的,找点事情做,情情爱爱的,忘得也快。”
沈振看她一眼:“人跑远了,心里有了疙瘩,以后就不亲近了。”
秦姜脑海那根悬着的弦断了,放下筷子,眼泪要掉下来了:“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沈振,你敢说你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我一直很满意沈宴,哪怕他……他性向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沈振顿了下。
“我当时生气是因为沈宴招惹了柯柯,他人都这么大了,该有自己的主意,我只是不看好沈宴的性子。沈宴自己是没什么,毕竟年纪小,一段感情,没了就没了,我是怕他少年心性,玩累了,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到时候柯柯受不了。柯柯这病,是受不了刺激的,我是怕沈宴他对不起柯柯啊。”自家儿子什么德性,自家知道,沈振想的深远,当时确实是气得够呛。
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意义了,沈振头疼道:“我知道你担心沈宴,我也担心,可你这做法太过激了,并非没有更好的法子。”
秦姜不说话了,在这点上她知道自己理亏,可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
沈宴回家前给沈柯带了午饭,他犹豫了好久,想问沈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又怕沈柯不理他。
开了家门,楼下的摆设一点没变,放好的早餐也没有被动过。沈宴拧拧眉,去敲卧室的门。
“柯柯,醒了吗?”沈宴曲着手指扣了扣卧室的门。
里边传来几声闷响,沈柯说:“马上就好,你、你别进来。”
沈宴眼皮子跳跳,沈柯又说了一声:“你在外边等我。”
卧室传来瓷片碰撞的声音,细微,只是沈宴一直注意着,给听了出来。
还有桌椅摆弄的声音。
他想着资料上说的病情,忍了忍,犹豫了会儿,见里边动静愈发大了,实在没忍住,就没听沈柯说的,拧了门进去了。
里边狼藉一片,地上碎了几个花瓶,书页满满铺落在地上,沈柯头发凌乱,穿着拖鞋捡碎瓷片。
瞧见沈宴,他大脑空白了一瞬,又安静地垂了头,默默继续捡东西。
“你去床上,我来吧。”沈宴没问怎么回事,只是强制性把他抱到床铺上。
沈柯的睡衣上露出一点红,是捡东西时不小心划到手指,沾上去的血迹。手指缠着创可贴,沈宴扫了一眼,见处理好了,松了口气。
卧室原来放着的盆栽倒了地,鱼缸砸了,养着的几条小鱼,被沈柯临时放置在干净的瓶子里。
“死了两条,就剩这些了。”沈柯盯着床头柜,瓶子太窄了,几条小鱼挨得挤挤的。
“没事,明天再给你买新的。”沈宴把碎瓷片收走了,桌椅摆放好。
沈柯嘴巴都瘪了,“不要了,养不好的。”他转头又问,“沈宴,要不、你把它们送人吧,我不养了。”
沈宴勉强笑笑,配合道:“好。”
沈宴想问沈柯,给林医生打过电话没,他这个模样,俨然是情绪失控了,话到嘴边,又不敢问了,索性自己在外边的时候偷着打电话问了林医生两声。
他再推门进去,就见沈柯赤着脚,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存钱罐在数钱。
“数钱干嘛啊?离家出走啊?”沈宴看他一眼,顺手捡了他的小金猪存钱罐,放到床头柜,又让他去床上坐着。
“就是攒了挺多年的零钱,想看看有多少。”沈柯掰手指算着数。
沈宴冷不丁问他:“数这个干嘛……也没多少钱,你真想拿着这点钱跑啊?”
沈柯没醒过神来,点头道:“是呀,马上要分手啦,一分钱都要省着用的。”
说完他反应过来,就不说话了。沈宴看他几眼,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心思这么多呢,咬牙说:“柯柯,我还没说要分呢。”
沈柯莫名其妙:“昨晚我说了呀。”
“好了,先吃饭。”沈宴没继续下去,拽着沈柯去楼下吃午饭。
沈宴看了眼时间,和他说:“我约了林医生,一会去医院。”
沈柯闷闷的,满脑子还是分手的事,没接话,拿着话题又问他:“你昨晚不是说今天谈分手的事吗?什么时候谈呀。”
沈宴避重就轻:“先去医院。”
“那你同意吗?”沈柯问他。
沈宴忽而笑了下,这个笑实在没什么意味,沈柯看的都愣了,沈宴和气地问他:“你想我同意吗?”
沈柯闷闷地点头:“想啊。”
“你觉得分手了对我好?”
沈柯抓着筷子有点紧张,含糊地点头:“嗯,对你好。”
沈宴服气,半晌,又问:“那赶我走,对你好吗?”
他迟疑了一会,这回想了好久,最终点点头,“嗯。”
“柯柯。”沈宴定定地看着他,慢慢说,“你这样,以后会后悔的。”
沈柯委屈的不行,他执拗地摇头,“不会的。”
不会后悔的。
至少,现在是最好的结果啦。
沈宴沉默,伸手抱抱他,“嗯,那就这样吧,我听你的。”
沈宴把人搂进自己怀里,沈柯下巴磕在沈宴肩头,心里空空落落的,他不自觉的撇撇嘴,可怜的没法了,又觉得莫名的轻松。
这样挺好,对谁都好。
沈宴抱着他,语气轻下来:“柯柯,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你真的会后悔的。”他手指收紧,赌气似的问,“你要是后悔了,没准我就不要你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沈柯不搭理他,眼睛都不抬。
沈宴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明明做了最不好的打算,明明是知道结果的,他只是想着,只要沈柯说他不想分手,那他就会留下来的。
而这种想法,太天真,也太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