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B市几年后的一个秋天，裴序和沈渝修悄悄返回A市，造访裴曼新换的一家疗养院。
疗养院位置偏僻，建在山脚，四四方方的，灰色粗砺的院墙附近有不少移栽的树，修剪得错落有致，试图与背后的林海一起将这座小院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出示身份证件后，他们跟随一个护工去了裴曼的房间。隔着铝制栅栏，两人望见穿着病号服的裴曼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踢打着身旁的桌椅，嘴里嘀咕着一些近乎梦呓的胡话。
“上一次她从另外一家医院偷跑出去，果然复吸了。”护工指了指囚笼似的房间，在一旁解释道，“你们送过来之后，张院和医生评估了一下，就把她换到这儿了。但她不太配合，后续的戒除效果不就……”
这不难猜到。从戒毒所出来的人大多会复吸，循环往复，至死方休。裴曼没成为戒除毒瘾的幸运儿，并不令沈渝修意外。“麻烦你们。”
“您客气。”
“你们张院今天在吗？”疗养院的副院长是沈渝修某位朋友的亲戚，既然来了，总该去打个招呼，请人多关照一些。
得到护工的肯定答复，沈渝修侧脸看看裴序，觉得他似乎也有些话想对裴曼说，便低声道，“你去会客室吧，我找院长聊聊。待会儿楼下见。”
会客室在一楼，正对花园，玻璃窗外温热的日光照着满园绿植，还是一派夏天的景色。裴序靠在沙发边沿，看着逆光走进来的女人情绪激动地要挣脱护工，又微微别开脸，等她被强按着坐下来。
“你有没有良心啊？！裴荔呢？！”裴曼一见到他，立刻开始哭天抢地，“都把我关在这儿不闻不问，我没病还不让我出去，怎么不拿刀杀了我？”
她边骂边挣开护工，手神经质地颤抖着，随意擦了一把脸上那点生理性的眼泪和鼻涕，又猛地紧拽住裴序的袖子摇晃，说起软话来，“裴序，裴序，妈求求你，你把妈带出去吧！这儿的日子的太难受了，你现在不是有钱吗？你救救妈，救救妈！你不看在妈把你养这么大的份儿上，也要看在你妹妹的份儿上啊！她一个人没爹没妈的，日子怎么过……”
裴序一动不动，没有像过去那样和她争吵，任她疯了一般拉扯自己，只是在她提到裴荔时才出声打断，“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荔荔要结婚了。”
哭哭啼啼的女人闻言一愣，鼓着眼睛顿在那儿，直挺挺地喘着粗气。
裴序慢慢拉开她枯瘦的手，冷声道，“她想来看你，是我不让她来。她现在过得很好，你要是真心疼她，就在这儿好好戒毒。”
裴曼嘴唇颤动几下，凹陷的眼眶里眼珠乍然鲜亮又灰暗，骨碌转了两圈。好一会儿，她抬手搓了几下脸，抹着眼泪凑过来祈求道，“那你今天带妈出去吧……啊？妈求你了，让我出去……”
裴序掀起眼皮，盯了她片刻，唇角泛起嘲讽的笑，甩开她，冲一旁的护工点点头，便大步走了出去，把一室骤然又起的叫骂全部关在身后。
“连你妹妹跟谁结婚都没问一句啊？”
飞往首都的航班上，沈渝修打着哈欠，摇头道，“这老太太……”
裴序没说话，沉着脸，似乎在想什么。
“算了，沾了毒的哪有正常人，你也不用替你妹妹生气。”沈渝修把手机递到他眼前，慢悠悠说，“我让护工拍了几张照片，都是她比较正常的时候的，多少哄荔荔安心点儿。”
裴序瞟了眼照片，把手机放到一边握住他的手，没什么表情地放到唇边摩挲，轻轻嗯了一声。沈渝修也不客气，就势按着他的下巴，偏头吻过去。
这趟行程之前，公司一笔重要业务有点小意外，弄得沈渝修不得不出了大半个月的差，刚回家，又赶着裴荔结婚的事情辗转两地。小别胜新婚，接完一个深吻，两人都有些不对劲了。
毕竟是公共场合，除了接吻的时候有些用力，差点咬破沈渝修的嘴唇，裴序倒也没有做什么。他揉揉沈渝修连日来熬得发红的眼角，拿过丢在扶手上的外套给他搭好，嗓音略带沙哑地说，“精神不好就睡一会儿。”
沈渝修往下扫了一眼，心想待会儿到酒店八成是不用睡了，便朝后一靠，闭上眼睛，舌尖舔着有些发痛的下唇。
裴序还捉着他的手，不紧不松地收在掌中。指尖擦过有层薄茧的指腹时，沈渝修忽然又睁开眼，歪头一笑，凑近他低声道，“我不在你是不是挺想我的。”
裴序垂着眼睛，眉骨和鼻梁共同制造的阴影在昏暗的机舱内遮住了他的眼神。他没松开手，也没给出正面的答复，“你心里清楚。”
沈渝修露出一个说不上不满意，却又很微妙的表情，“要你说句好听的话怎么那么难。”
于是裴序就笑了，又低头，很深地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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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们才从酒店出来，去裴荔现在独居的房子吃饭。
裴荔的男友是本地人，为人热情主动。裴序近一年的时间常常到京，和他打了许多次交道，才勉强放心，同意这门婚事。
现在婚期都确定了，裴序对这位未来妹夫的态度比之前要好上不少。吃完饭，主动邀他一起出门买包烟，大概是有些话想要交代。
沈渝修昨晚运动过度，此刻全身发软，动也不想动，只靠在窗边的沙发上吹风。裴荔打扫完餐桌，倒了杯茶给他，坐在他身边问他们近况如何。
自然是不错的。沈渝修回答完，又笑着调侃了几句，叫她和裴序多要点嫁妆。这些年沈耀辉一直半死不活地在医院煎熬着，多数时间就是要见心心念念的儿子，盼望着能有个孙子。终于，在几个月前的某个深夜突发急病，连呼叫铃也没来得及按就带着毫无希望的遗愿猝然去世了。
按照遗嘱，绝大部分的遗产都被归入了裴序名下。
“不用，我自己也存了一点钱。”裴荔笑眯眯地说，“婚礼我们打算办简单一点，不会请太多人，所以也不花什么钱。”
“随你喜欢，有事就直接告诉我们。”
“嗯……”裴荔似乎被他这句话说动了，犹豫几秒，开口道，“沈哥。我妈她这次……”
沈渝修暗自头疼，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是裴序和她交代更合适，“你哥应该会和你商量的，她还是不太方便。”他说完又补充道，“我们去看过了，老太太还好，你放心吧——”
裴荔勉强笑笑，看破沈渝修一些未说出口的话，喝了口水，托着腮道，“沈哥你是不是想问，她对我和哥都不好，我为什么还……”
她像是找不出一个精确的形容，就顿了顿，直接跳过，继续道，“是呀，我妈是挺可恨的。但或许离她太远了，我又常常觉得她可怜。”
沈渝修稍稍坐直一些，很体谅地拍了拍她的背。
“如果我也像我妈一样，早早出来打工，被人骗了好几次，我可能也不会比她好太多。”裴荔抿了一口抱着的热茶，“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我还是挺庆幸她没直接抛弃我和哥。”
沈渝修放下茶杯，他能理解裴荔的想法，也明白裴荔的心软并非完全源自血缘。
他包容的眼神反而令裴荔有些羞赧，大概是觉得不应该无端挑起这种过分沉重的话题。沉默几秒，她借着将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藏起泪花，轻松道，“小一点儿的时候我经常跟我哥说，是不是我们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不被抛弃这件事上，不过，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我想我哥也是。”
“这评价挺高的，我等会儿说给你男朋友听。”沈渝修适时接过话活跃气氛，还不忘顺带批判自家人，“你哥就算了。”
裴荔扑哧一笑，“沈哥你别不信呀。”
她温温柔柔地靠在沙发里，抱着膝盖道，“以前我哥对我好，我常常有种……好像他把对我好这件事当成人生唯一的事的感觉，嗯……但是那样他就只是我哥，不是裴序呀。”裴荔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难说清楚吧，我只是觉得人要有一点自私的在意，在意一些事，做一些事，是完全为了自己开心的……”
“他和沈哥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让我有这种感觉。”
窗外夜空静谧，月亮高悬，屋内的暖光疏疏落落地照在裴荔格外认真的脸上。沈渝修和她对视几秒，失笑道，“这种话你哥这辈子都说不出来……”
“哎，哥？你怎么不进去？”
门外冒出一阵响动，好像是裴荔的男友的声音。打开门，他手里拎着袋东西，和裴序一前一后走进来，“我刚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就让哥先回来了，你们怎么也不开门，在聊什么？”
“……没什么。”
沈渝修率先站起来，轻咳一声，丢了个眼色给裴序，说道，“我先下楼，你和他们聊完阿姨的事下来找我。”
裴序淡淡点头，表情看不出异常。沈渝修便拿起外套离开了。
他在楼下没等多久，前后几分钟，裴序就出来找他，牵着他穿出老旧小区所在的小路前去打车。
沈渝修还是有些好奇，“你怎么告诉你妹妹的？”
“说妈让她好好过日子，治好了再来看她。”裴序脸不红气不喘的。
沈渝修不反对这种善意的谎言，一面低头看着新收到的一条工作短信，一面头也不抬地说，“挺好的……
哎，老邱催我回去了，项目的事儿还没结束。”
“明天忙完就回。”裴序说，又问他，“你还要出差？”
“可能吧。”沈渝修回复完短信，收起手机道，“这项目是我拉来的。”
正走到两盏路灯之间，灯光最黯淡的地方。沈渝修感到身后的人猛然收紧手臂，将他们的距离缩短得仿佛在紧紧拥抱。
“这次不去了。”裴序的声音安静，沉稳，还有一种与手上动作截然相反的轻缓。他否决了沈渝修从昨天
航班延续到今晚的某些评价，低声说，“我是会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