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来前,裴荔办了一个小小的婚礼。
地点选在一个酒店的花园角落,仪式简单,宾客总计二三十位,都是新婚夫妇的至亲好友。
婚礼场地的装饰是裴荔自己和花艺师一起布置的,纯白花朵和座椅背后深绿的飘带组成主题色,点缀了少许温暖金黄的小束干花。
天气晴好,沈渝修坐在第一排,和新郎的父母们隔了一个位置。裴序难得穿了正装,微微垂着眼睛,挽着女孩的手,步伐平稳地将她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台上的裴序表情并不平易近人,模样却让人很想靠近。沈渝修逆光望着他传递婚戒,微微眯起眼睛,等他走过来,便很自觉地伸出手,任他抓一条浮木似的握紧。
裴荔婚前特意和裴序有过一场简单的谈话,几近聊到深夜。而大概所有关于妹妹结婚的复杂情绪,裴序都在昨晚和沈渝修用几杯酒与别的活动缓解过,因此显得十分沉稳。他并未像新郎父母一样情绪激动得热泪盈眶,而是朝着交换过戒指正在说祝词的夫妇淡淡一笑。
裴荔仿佛被他的微笑鼓舞,羞涩地眨眨眼睛,脸颊仿佛手腕间别着的那朵盛开的粉色玫瑰,安静地等待身旁的男人致辞完毕,才开口表达谢意。
在这种时刻她总是非常像裴序,语气克制,措辞简练。谢过所有人的祝福后,忽然看向自己的丈夫,停顿两秒,视线又与台下的人交汇,带着一点轻松和释然地说:“另外,感谢我先生和家人,我一生至此的好运气。”
那一瞬间,沈渝修感到与他十指紧扣的手有些过分用力,但大方地不做计较。他估计裴序要哭了,便没侧过脸去看他。
裴序倒没有落泪,只是朝沈渝修靠了靠,收紧手臂,不着痕迹地让人手背的一小块皮肤轻轻擦过自己的唇际,似乎已经足够安慰。
他这副成熟兄长的架势一直维持到婚礼结束。夫妇俩当天就要去蜜月旅行,因此仪式结束并没有宴会。裴序在酒店门口送别时微微失态,好在掩饰得不错,大概没有什么人发现。沈渝修颇有耐心地新郎家人一一道别,坐上去机场的车后,才悄悄贴在他耳边笑话他。
裴序很纵容,等他讲完,按着人短暂地接了一个吻就算扯平了。
他们为这场婚礼早就在首都停留了多日,第二天正好是个周一,沈渝修公事在身不想多耽搁,订的是日落前的一班航班。
尽管婚礼从简没有太过繁琐的流程,但作为裴荔的亲友,免不了要跟着忙前忙后。经历过这么一场,沈渝修觉得自己这辈子大约是不想办婚礼了。他宛如做完一个大项目一般轻松,值机结束便径直倒在贵宾候机室的沙发上打盹。
沈渝修朦胧间感觉,裴序并未一直坐在他身边,中途像是走开了一阵。但他有些困倦便没多想。等被裴序叫醒时,航班已经开始呼叫登机。
“这么困?”
“嗯。”沈渝修回答时有些鼻音,边说边朝面前的人伸出一只手,仿佛手脚发软,动也不想动。
裴序自然地握紧他的手,几乎拥抱搬将人轻松拉起来,得到一句沈渝修打着哈欠的提议,“睡了一会儿好点儿……回去要喝一杯吗?”
对于裴序这种一贯不喜欢多说话的,酒精算是个不错的情绪消解工具。沈渝修是早已摸准他的脉了。
裴序没拒绝,想了想,说要喝一杯不如去店里,正好把带回去的手信分给陈进和几个朋友。
沈渝修没什么意见,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毕竟在哪儿喝酒总归差不多,只要是面前的人。
裴序的酒吧这段时间交给陈进打理,花样比裴序自己主理时多得多。拎着简易旅行袋走进酒吧的两人放下东西,转身便差点撞上那个立在吧台边堪称巨大的抽奖箱——还是酒瓶造型的。
“怎么样?酷吧。”
陈进从吧台里探出头,得意道,“消费满两千可以抽一回,一等奖送瓶04年的Krug白钻香槟。”
“你还挺大方。”裴序不咸不淡地点评。自己走进吧台,一边取冰倒酒,一边示意他自己去拿带回来的伴手礼。
“怎么算一等奖啊?”沈渝修来了兴趣。
“这里面有几百个球呢,抽着1号就行。”陈进咧嘴笑道,“来来来,老板免费抽奖一次!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抽中了不喝给我呗。”
“抽中了也是我们拎回去。”沈渝修心情不错,把手机和西装外套丢到身侧的吧台上,冲裴序挑挑眉,接过一杯威士忌抿了一口,跃跃欲试地到奖箱旁研究起来。
裴序自己凿冰倒酒,修长的食指在酒杯里的冰球上一点,冰球簌簌转起来,玻璃顺势折射着浅棕的光。他端起酒杯正想过去,手边沈渝修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屏幕幽灵似的浮出一个“苏”字不断闪动。
意识到这个极度简单的字背后代表的是谁,他的神情几乎有些厌烦,谨慎地看了一眼沈渝修,便很快拿起手机背过身去接听,“喂。”
苏渝不防是他,愣了两秒才低声道,“……裴序,怎么是你,渝修呢?”
她似乎很心虚,越说声音越低。裴序并不客气,冷淡道,“你找他干什么,是我下午没说清楚吗。”
苏渝被他问得难堪,嗫嚅着说,“你也知道的呀,你爸爸的遗产都给你了,妈要借的钱你们松松手就有,况且渝修不是自己开公司么,我姑妈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公司急等着用钱投产,没办法才来找你们凑一凑……”
难得从她嘴里听到沈渝修,或许连她自己都叫得陌生了。裴序几乎刻薄地想,对这些下午听过的话不为所动,反问:“沈耀辉的遗产你拿走多少你心里有数,不想都吐出来吧?”
他回绝之余又不忘勒令她不要打扰,“再给沈渝修打电话,后果你心里清楚。”
说罢就直接挂断了。果然,再没有动静。
苏渝这几年也并非没有纠缠过,说来说去都是钱的事。或许她对沈耀辉的痛恨没有消散,而是化作对沈耀辉遗产的执念,攫取多一些,就能减轻痛苦于万一。对这样的怨恨裴序熟悉、理解,并不完全厌恶,却也不会再有任何恻隐。
他思索两秒,输入密码解锁,删除了通话记录。
刚刚处理完,沈渝修的声音便从他身后冒出来,抓了一个现行,“你拿着我手机干什么?”
“没什么。”裴序一派从容。
沈渝修从他手中把手机抽回来,打开看了看,没瞧出什么异常,笑眯眯地靠近了一些,暧昧道,“该不会是查岗吧。”
他自动贴过来,裴序便箍住了他的腰,垂下眼睛凝视,“不能查?”
眼看两个人要在吧台里黏到一块去了,陈进有点心累,忍不住敲敲奖箱提醒两人注意观瞻,清清嗓子道,“哎我说老板,还抽不抽啊?要不白拎一瓶回去得了。”
“抽啊,去试试。”沈渝修方才就是来叫人的,回头推了一把。
裴序一向不热衷这些,顺从家属的意思,随手拿了一颗。陈进本不当回事儿,从错眼一瞄,发现奖球上确确实实就写了个1号,不禁大呼小叫起来。
“——我靠?!还真抽出来了?”
难得老板亲自参与一回活动,结果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带了瓶香槟回家补充藏酒。
到家后沈渝修坐在沙发上拆酒盒,感慨今天百分之一的运气,察觉裴序有些心不在焉,他便凑过去扳着人的脸打量,“怎么了?不至于乐傻了吧。”
裴序笑了,微微低头看着他。
“不对。”沈渝修松开手,伸着懒腰,“当初让你签遗产继承文件的时侯你都没多高兴,我看没什么能让你乐傻了。”
既然有意无意地说到遗产的话题,沈渝修想了想,便一道把酝酿好几天的预防针打出来,故作漫不经心道,“最近,如果——我是说如果,苏渝她找你,应该是沈……遗产的一点小事,可能有什么文件没有签完。你别听她多说,直接让她打给我或者集团那边的法律顾问吧。”
裴序深深看了他一会儿,并未揭穿,沉静地答了声好。过了片刻,又否认沈渝修上一段推定:“也不是没有。”
“戴戒指的时侯。”
“不过运气太好,容易以为是假的或者不是我的。”他背后环住沈渝修,拥抱得过度紧密,左手半捏着沈渝修的左手,转着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环。
就像裴荔说的那样,是一生至此的好运气。
室内就此安静了几秒,忽然,沈渝修躬身,从酒盒里拿起那枚一等奖的小圆球抛给他道,“是你的。”
裴序抬手接住了,握着那枚残存体温的球。他垂下眼睛转动两圈,看那枚球上的字。
沈渝修又走过来,单手圈着他的脖颈,呼吸擦过他的右耳耳廓,食指用了点力按在他因接球虚拢而成的手心里,笃定地说:“都是你的。”
握住球的人动作一顿,手掌紧贴着奖球和沈渝修指腹,侧过脸,用嘴唇温存地碰着他线条柔和下颌,而后沉默地吻了吻他。
其实无须说明,裴序确定,沈渝修也是他毋庸置疑的好运。让他如此侥幸,从一箱满满当当的痛与恨里,得以抽中一颗很好很好的心——
和它全部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