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谢盏身体力行之下,郁宁不再惦记着揣小妖怪,也隐约察觉出了,谢盏不喜欢,他茫然不解,可郁宁习惯了乖驯听话,也就没有再提过这事。
秋末的时候,他们途径一个小镇,镇荒了,断壁残垣,一看就经了战火。不是太平盛世,谢盏不想让郁宁去看乱世中的灰暗,有意无意的,给了他一场美梦,彻底地割裂了过去。
如果不是这个荒镇,郁宁几乎忘记了逃亡和离弃,曾经见过的那些背井离乡,神情麻木的百姓。
他下意识地揪紧了谢盏的手指,谢盏捏了捏他的掌心,二人停在镇口,石碑缺了口,斜斜地插着,镇名已经乌黑不见。
谢盏说:“宁宁,我要去见个朋友,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郁宁抬起脸,看着谢盏,将养了这么久,少年人脸颊长了些肉,肤色白皙,眉宇之间透着股子性事和宠爱养出来的娇,漂亮又招眼。他瘪了瘪嘴,说:“我不能去吗?”
谢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说:“听话,我很快就回来。”
郁宁点了点头,抓着马缰,挨着马,说:“那我在这里等你。”
“不论发生了什么,都待在这里别动。”谢盏摩挲了一下他手腕上的佛珠,低头吻了吻郁宁眉心,转身朝镇中走去,身姿挺拔,依旧是懒洋洋的一身旧僧袍。
谢盏确实是来见朋友的。
古刹渊源已久,曾有一棵梧桐树,树上栖的却不是凤凰,而是一条蛇。蛇渡劫化形那年,雷声大作,满天紫电霹雳。兽类修成的精怪渡劫更是不易,蛇妖险些被活生生劈死,后来挨过去了,却无力维持原身,成了一条小蛇,昏昏沉沉之际,被在古刹中养病的人捡了去。
自此一段孽缘,纠葛整整五百年。
谢盏同他称得上是邻居,互有往来,已经近千年了。
小镇荒凉,不乏阴鬼地煞,被困在这镇上,除非有人度化,否则非魂飞魄散不能解脱。
谢盏不让郁宁进来,就是不想这镇上的东西吓着他。
突然,谢盏停住脚步,抬眼看去,只见几步开外列了诡谲阵法,煞气涌动,阴森慑人。阵中央坐着两个人,谢盏一来,当中一人就睁开眼看了过来,谢盏却没有看他,反而看向他对面那人。这人穿了身道袍,年不过弱冠,看着有些道行的模样,却满身妖气,竟已是似人非人,似妖似妖了。
谢盏脸色顿时就变得不好看了。
谢盏离开的时间不久,郁宁挨着马直揪脖颈鬃毛,时不时又回头看一眼,荒镇阴森,杳无人迹,偶尔掠过乌鸦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抱着马脖子,说:“谢盏去见什么朋友啊?”
“他怎么还不出来?”
“我们一起在这里乖乖等谢盏,你不许害怕,我也不会害怕……”
他自说自话,摸了摸右手的佛珠,心里的不安少了几分。突然,镇上传来老大一声响,惊得郁宁颤了颤,只见镇上似地震了般,竟晃了晃,天上乌云笼罩,风雨欲来似的,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不过须臾,墨云翻滚,紫电裹挟着雷电劈了下去,一道又一道直扑镇上,郁宁脸都白了。他喃喃地念了几声谢盏,抓着手腕的佛珠,慌极了,竟直接朝镇中跑了过去。
一迈过石碑,周遭瞬间变冷了,是要钻入骨髓的阴凉,渗人又可怖。长街上一个人影也不见,屋宇空荡荡的,好像一不留神,里头就会爬出什么东西来。
郁宁不敢看,一个劲儿地往前跑,突然脚腕发凉,被抓住了似的,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郁宁仓惶抬起头,暗处鬼魅攒动,尽是一张张可怖苍白的面孔,垂涎欲滴似的,贪婪地盯着闯入的活人。
郁宁吓得叫了一声,耳边陡然传来僵硬的,森寒的声音,“郁宁。”
他的眼睛瞪大了,失声叫了出来,“……郁然,”岂止郁然,还有他爹娘,一个个竟都成了阴鬼,混沌地盯着他,像是认得,又像不认得,却远比活着时可怕骇人。
郁然冲他笑,“你还活着啊,”他满身都是血,面容青白,眼瞳猩红,一副厉鬼的模样,竟比别的鬼看着清醒,“……怎么我们就要死呢,你个怪物还活着,你来陪我们啊。”
他笑着靠近郁宁,郁宁不住往后缩,哆哆嗦嗦地说:“你们走开,走开!”
眼见着阴鬼要扑过来,他抬手一挡,只觉腕子上佛珠发烫,刹那间,竟将那些阴魂都逼退了数步,不能靠近。
郁宁呜咽了一声,“谢盏……”
“他现在忙着,过不来,”有人笑了一声。
郁宁抬起头,只见对面屋顶上坐了个人,两条长腿垂着,荡着红衣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鹤亭。
26
郁宁叫出鹤亭名字的时候,鹤亭笑得很开心,说:“小傻子,你这人傻,记性倒是不错。”
郁宁都快吓哭了,哪儿有心情同他说笑,面前一堆阴鬼骇人,要将他生吃下去,郁然直勾勾地盯着他,又看鹤亭,踌躇而不甘。
鹤亭说:“小傻子,怎么办,他们快饿死了,都想吃了你。”
郁宁脸色发白,没底气地说:“我,我不怕,他们不能过来。”
他抓着手腕的佛珠,手指尖儿冰凉,想着谢盏,心里又多了点几分勇气。鹤亭吭哧吭哧笑,一双桃花眼弯弯的,明艳又邪气,“谢盏还真疼你,可这玩意儿挡得了多久?”
郁宁眼圈都红了,活脱脱落入豺狼堆里的小羊羔,巴巴地问鹤亭,“那怎么办?”
“呜我……我想找谢盏。”
鹤亭拿手指尖儿指了指自己,“求我啊。”
郁宁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鬼,猛的记起谢盏说过的,小声嘟囔,“你也是鬼。”
鹤亭笑吟吟道:“那我吓人还是他们吓人?”
这不消说,看在郁宁眼里,自然是那些阴鬼吓人。可鹤亭是多年的厉鬼,都要成鬼煞了,道行远非这些困死一隅的新鬼能比,那些新鬼恨不得将场上唯一的生人生吞活剥,却本能地忌惮鹤亭,不敢轻举妄动。
郁宁动摇了,可腿都吓软了,走不动,抖着嗓子说:“鹤亭,你带我去找谢盏好不好?”
少年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珠漆黑,水汪汪的,像盈了水,可怜又漂亮。
鹤亭叹了口气,笑道:“小傻子,你别撒娇啊,一撒娇我就心软。”
他说笑着,郁然却停不住了,他们丢下郁宁后走了许久,不想遭了流民抢劫,财物衣帛丢得一干二净,后来惨死在匪盗手中,魂魄游荡,却被拘在这集阴聚煞的镇上,不能轮回。
没想到,他们都死了,郁宁却活的好好的。
郁然不甘心。
他死死地盯着郁宁,尖啸一声就扑了过去,他一动,周遭那些阴鬼都蠢蠢欲动,郁宁只觉一股子阴寒气裹挟着血腥逼近,他手中佛珠瞬间迸出血光,生生将靠近的几只鬼绞碎了。
鹤亭冷眼看着那些鬼扑向郁宁,被人拿术法困于此,阴鬼更见凶残,那小傻子六神无主,跌坐在地上,害怕得蜷了起来,全靠谢盏留下的那串佛珠傍身。
可主人不在,鬼怪又多,佛珠都似变得暗淡了几分。
鹤亭这才出手,直接掐住了郁然的脖颈,周遭鬼气森然,无形之中,震慑得那些阴鬼都退缩了两步。
鹤亭说:“新成的厉鬼,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不管这挣扎咆哮的新鬼,偏头看着郁宁,笑道:“小傻子,我帮你报仇要不要?”
郁宁嘴唇发颤,耳朵里犹是厉鬼哭嚎尖啸,呆呆地看着鹤亭的动作,反应不过来,吓傻了似的。
鹤亭白皙修长的五指一错,只听郁然惨叫了声,整个人都成了一团幽蓝的鬼火,转瞬消失在鹤亭掌心。
郁宁抖了抖,愣愣地看着他,鹤亭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笑着说:“走吧,没事了。”
郁宁往后缩了缩,鹤亭哼笑了声,索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佛珠仍有余威,排斥别人靠近郁宁,鹤亭没松手,抓紧了他的手腕,“小傻子,我救了你,你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
郁宁下意识地说:“……谢谢,”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又闭紧嘴巴,小心翼翼地问,“郁,郁然呢?”
鹤亭轻描淡写地说:“死透了。”
郁宁:“……啊?”
过了半晌,他又哦了声,垂着细细的脖颈,低声说:“我想找谢盏。”
鹤亭说:“小傻子,你一口一个谢盏,喜欢他啊?”
郁宁睁大了眼睛看着鹤亭,有些畏惧,可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羞涩,嘴角都扬了起来,“嗯!”
鹤亭嗤笑道:“傻子。”
郁宁不高兴了,甩他的手,“不要叫我傻子。”
“喜欢妖怪,你说你不是傻子谁是傻子?”
“妖怪怎么了,谢盏是个好妖怪,”郁宁反驳他。
鹤亭笑,“你喜欢他什么?”
郁宁不假思索地说:“谢盏好,哪儿都好,哪儿都喜欢!”
鹤亭啧了声,“你能喜欢几年啊?”
郁宁说:“一辈子,我能喜欢谢盏很久很久,喜欢一辈子!”
鹤亭道:“你的一辈子不过百年,谢盏能活千年,数千年。何况你以后会老,会丑,谢盏还喜欢你?”
郁宁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鹤亭说:“你看镇上这阵仗,都是那老蛇妖弄出来的,拘了多少鬼,就为给他那相好的道士修炼,多少年了……”
“第四世了吧,没完没了。”
27
荒镇刮着阴风,天上雷声大作,紫电霹雳,道道都是能杀人的骇人劲儿。
郁宁没来由地打了个颤,像是听懂了,又没听懂,茫然地看着鹤亭,有些无措地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鹤亭掐了把他的脸颊,道:“傻子。”
郁宁没反驳他,只说:“我要找谢盏。”
鹤亭说:“他现在可抽不开身,慕洗砚逆行倒施,违背天命让他相好的修妖道,鬼奈何他不得,天饶不了他。”
“谢盏欠了慕洗砚一个人情,如今慕洗砚有求于他,谢盏自然推辞不得。”
郁宁似懂非懂地听着,傻乎乎地问:“危,危险吗?”
鹤亭冲他一笑,冶艳如绽开的红桃,灼灼生姿,玩儿似地捏他的脸颊,“你说呢?”
“你看看这镇上多少阴魂,他们大部分都该去投胎,如今都被困在这儿,这笔账,就是谢盏要扛下来也非易事。”
郁宁虽不明白那些因果,可鹤亭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都让他心慌,他瞪着鹤亭,挺直胸膛,“你别吓唬我,谢盏可厉害了,他肯定没事。”
可慌了神,话里也漏了底气,肩膀耷拉下来,小声地求他,“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鹤亭说:“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又不是我相好的。”
郁宁闭着嘴巴,垂下颤颤的眼睫毛,只说:“我想见谢盏。”
鹤亭凑他面前,笑道:“不然这样,你不要他,和我好,我就带你去怎么样?”
郁宁一下子退了两步,有些生气地瞪他,“不要,你不要打我主意!”
“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找。”
他气呼呼地转过身,望了望,只管朝镇中心跑去。鹤亭笑了起来,慢悠悠地跟在郁身边,任郁宁跑得多快,都甩不开他,“小傻子,当心又撞鬼哦,这里可容易碰上鬼打墙。”
镇上阴气重,乌云压城,天色暗,紫电雷鸣交错着劈在人心尖儿上,郁宁心里慌得不行,担心谢盏担心得要命,偏鹤亭还在身边看他笑话,气都快气哭了,“你就是最坏的鬼!”
“你走开,别跟着我!”
鹤亭哼笑道:“没错,我坏,我可坏了,你见过厉鬼是好的吗?”
隐约又是一记重雷,鹤亭都有些觉着不适,脸色不变,仍看着郁宁。这小傻子像被逼急了的小奶猫,想咬人爪子牙齿都不够利,瞪着他,一弯腰竟从地上捡了块碎石头起来,对着他说:“你走不走,不走我砸你了!”
鹤亭看着他手中的石头,眼神恍惚了一下,说:“你要扔我?”
偌大一道闪电斜斜撕裂了暗沉天幕似的,郁宁哆嗦了一下,想到那记闪电要是劈在谢盏身上,脑子都不清醒了,一咬牙,竟将那石头朝鹤亭扔了过去,“走开!”
鹤亭不闪不避,石头稳稳地砸在他肩上,落到了实处,又跌回地上轻轻一声响。
不疼,可鹤亭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不见了,面无表情地看着郁宁,呼吸之间出现在他面前掐住细瘦的脖颈狠狠按在墙上,阴沉沉地说:“傻子,你拿石头扔我,你又扔我!”
“连你也扔我?”
他收紧手指,厉鬼手指冰冷,郁宁脑袋磕疼了,一下子喘不过气,惊惶地看着鹤亭。鹤亭却像换了个人似的,阴沉可怕,好像下一瞬就会活生生掐死他。
郁宁眼前一片发白,手指虚虚地攥着鹤亭的手,腕上佛珠陡然间爆发出强烈红光,颗颗珠子迸开直扑鹤亭。鹤亭瞳孔一缩,退开数丈,抬手一柄长剑握在手中,郁宁松了桎梏,当即委顿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佛珠威力不小,颗颗都被剑尖击落在地上,小小的,滚了几圈,鹤亭慢慢走向郁宁,说:“傻子,我对你不好么?”
郁宁惊惧地抬起头,看着鹤亭,少年阴沉沉的,衣裳红,剑却是黑沉沉的,流转着幽蓝诡谲的光芒。
鹤亭问他,“别人欺负你,我帮你杀了他们。我就是成了鬼,都没想害你,结果你怕我,还拿石头扔我。”
他像是在问郁宁,又像是在透过他在问别人,笑了起来,“你说你该不该死?”
他手中的剑阴森诡异,逼近了郁宁,郁宁几乎能听见剑里发出的凄惨哭嚎,连害怕都忘记了,一动也动不了。
突然之间,一道猩红寒芒不知从何处而来,直逼鹤亭,他侧身避开,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只见谢盏站在几步外,冷冷地看着他,说:“鹤亭。”
“我告诉过你,别碰郁宁。”
28
谢盏看见郁宁差点死在鹤亭手里的一瞬间,呼吸都险些停了,惊怒交加,几分后怕旋即涌了上来。
鹤亭一见谢盏,垂下眼睛,看了看地上的郁宁。小傻子脖颈上掐红了,拿手指捂着,整张脸都是白的,直直地看着谢盏,眼里像容不得旁的东西。
鹤亭的理智稍稍回了笼,瞳仁中的凶戾癫狂也退了,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毛,没管谢盏,叫了句,“小傻子——”
郁宁听见他声音,一抖,看都不敢看他。
鹤亭心里不痛快,又有点儿懊恼,至于吓成这样么,就是谢盏,脱下那身人模狗样的皮囊露出妖相也不见得比他好几分。
鹤亭说:“你不该扔我。”
他又看向谢盏,冷笑一声,“不碰他?要不是我,这傻子早被镇上的鬼嚼碎吃干净,魂都不剩了。”
谢盏神情冷冽,淡淡道:“我的人,用不着你操心。”
鹤亭嗤笑,“你的人?啧,谢盏,我现在若要同你动手,你打得过我么?”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剑尖,鹤亭不是等闲之辈,自然能看出,谢盏身上不显山不露水,可脸色却是苍白的,眼中神色都似比往常暗淡。
谢盏依旧波澜不惊,说:“你试试。”
他对郁宁道:“宁宁,过来。”
郁宁回过了神,磕磕绊绊地爬了起来,朝谢盏跑了过去,跑得急了,险些摔跤,谢盏抓住了他的手臂。
郁宁心彻底地安了下来,攥着谢盏的手臂,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身上血腥气重,冷得让人寒毛直竖。郁宁没舍得退开,紧紧地挨着谢盏,还上前了半步,警惕地看鹤亭。
鹤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敌人似的眼神,好像想起了什么,冷笑了一下,不再说话,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郁宁低声叫了句,“谢盏……”
谢盏低下头,看着郁宁,伸手摸了摸他的细脖子,“为什么跑进来?”
郁宁眼睫毛颤了颤,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垂着脑袋,声音细弱,“我,我担心你。”
谢盏说:“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
郁宁不吭声了,有些委屈,眼睛都在发热。
谢盏看着,到底是叹了口气,“小傻子,脖子疼不疼?”
郁宁嘴巴闭得紧紧的,摇了摇头。
谢盏抬手摸着郁宁的脑袋,没有再说话。
身后传来轻慢的脚步声,郁宁从谢盏肩膀里抬起头看了过去,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二人都狼狈,满身血的落魄模样,可长得却是顶好。穿道袍的年轻人扶着他身边的人,这年轻人像道士又不像是道士,透着股子阴邪劲儿,半张脸泛着漆黑符文似的烙印。
郁宁无措地看向他旁边的人,却对上了一双猩红竖瞳,蛇似的,冰冷又妖异。
谢盏回过神,看着他二人,慕洗砚开了口,声音沙哑,“这回,多谢了。”
谢盏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今后好自为之吧。”
慕洗砚不置可否,看了眼郁宁,想说什么,却没有再说,只道:“走了。”
谢盏点了点头,“珍重。”
说罢,二人慢慢地朝镇外走去,郁宁看着他们相互挨着的背影,不知怎的,竟走了神,呆呆地望着,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29
谢盏找了个干净的屋子让郁宁休息,脖颈的伤细致地抹了药,兴许是受了惊,疲倦不堪,就是睡着了郁宁还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面由心生,郁宁性子纯稚,眉宇之间还有几分未褪的稚气。
谢盏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郁宁迷迷糊糊地蹭他,嘴里谢盏谢盏地叫,睡不安稳的样子。
谢盏垂眼看着他的睡容,目光落向他的手腕,那串散了的佛珠又回到了郁宁手里。
人都走了,谢盏要带郁宁走,小傻子却突然想起什么,弯下腰去捡那些散落的佛珠,一颗又一颗。谢盏愣了愣,郁宁说,这是他送给他的东西,不能弄丢了。
谢盏发现自从他将郁宁带在身边后,总是忍不住这叹气,这傻子总有办法拿捏他的心。谢盏说,我来吧。
郁宁仰起头看他,蹲在地上,狼狈的,头发还乱了,像只可怜的猫。谢盏将他拉了起来,一抬手,四下散落的佛珠都活了过来似的,悉数落在他手心里。本就是谢盏炼就的东西,纵然易了主,却还是打着他的烙印。
谢盏捉着他细细的手指捏了捏,捡郁宁回来时,不过是看中了他漂亮又乖巧,足以排遣寂寞。他是喜欢郁宁的,谢盏清楚的知道,也不抗拒,可如今这份喜欢却超出他的意料,失了控。
喜欢得过了。
世间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妖怪太过喜欢一个人,不是一件好事。
慕洗砚是前车之鉴。
谢盏看着他这几百年来辗转红尘,一如无根的浮萍,不断地行走追寻,再不复当年。
他和慕洗砚认识很多年了,那时候他们灵识初开,古刹中香火尚鼎盛,暮鼓晨钟,来来往往俱是香客僧侣。
慕洗砚还是一条小蛇,夜里游了过来,盘踞在香炉旁。两个妖同处一个屋檐下,神智初开,见什么都是新鲜的,有时会对坐着说几句,天南海北,芸芸众生都可作谈资,有时那蛇也会缠到灯盏身上。
翌日,前来擦灯的小和尚见了,差点没吓死,方丈念了声阿弥陀佛,道且由它去吧,一时古刹中蛇也来聆听佛音的事引为怪谈,吸引了不少香客。
鹤亭说他欠了慕洗砚的人情,倒不如说,他和慕洗砚是朋友。
慕洗砚临别时,欲言又止,谢盏知道他想说什么。谢盏不由地想,他会成为下一个慕洗砚么?
这世上妖怪和人的话本不计其数,十有八九都是无疾而终,惨淡收场,也确实如此。
妖有妖道,人有人道,实难强求个圆满。
谢盏又禁不住问自己,他能喜欢郁宁多久?谢盏给不出个答案,至少如今他很喜欢,喜欢到只消一想,这人没了都无法接受。
妖的一生太漫长了,以前千百年若是一瓢温水,如今就是灌了蜜掺了糖,甜得他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郁宁纵然能活百年,可百年后呢,他能悬崖勒马,放郁宁安然投胎,只当一场露水情缘,他继续做他的妖过回他的逍遥日子吗?
谢盏扪心自问,冷静地权衡个中利弊。
床上郁宁睡糊涂了,下意识地要抱他,抱不着,睁开眼睡意惺忪地望着他,咕哝道:“谢盏,你怎么不睡啊?”
谢盏道:“一会儿。”
郁宁说:“是不是白天受伤了,哪里疼?”
谢盏笑了下,白天受伤不假,口中却道:“不疼。”
郁宁闭着眼睛坐起身,把人往自己怀里搂,身子暖乎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脊背,软软地说:“那我抱你,哄你睡觉好不好呀。”
谢盏忍不住又笑,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了口气,说:“真是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