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亭觉得他这辈子大概命里犯傻子。
这道士是山里那只白狐狸孝敬给他的。
狐狸堪堪化形时险些被修士降了,鹤亭路过时随手救了他,那白狐狸自此对鹤亭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前辈,隔三差五地供奉,山里活蹦乱跳的野鸡,老林里有些灵气的果子,人间的果脯蜜饯。
这回越发出息了,给他送了个人过来。
那傻子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沉香木发簪歪歪斜斜,身上道袍破破烂烂的,还洇着未干的血迹。
前辈,这道士是难得的好根骨,吃了他,于您修行肯定大有裨益。狐狸巴巴地说。
鹤亭是厉鬼,厉鬼大都不忌口,生人也好,阴鬼也罢,都是食物。
鹤亭近来修行遇着了瓶颈。这世上妖有妖道,鬼有鬼道,鹤亭是天生的厉鬼,数百年修行,再往上就是鬼煞。
一旦成为鬼煞,地府拿他不奈何,却可以说是彻底断了轮回转世的念头,从此只有活着和灰飞烟灭两道。
鹤亭扫了眼那低着头的道士,说,哪儿弄来的道士。
这道士修为颇高,绝非白狐狸这样的小妖精能拿下的。
白狐狸化了人形,屁股后还若影若现地吊着条尾巴,看得鹤亭手痒,一把揪住了,用力揉了几下。
狐狸哼哼唧唧了声,索性化了原形,爪子踩着鹤亭的衣裳,说,捡的。
鹤亭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晃着两条长腿,狐狸见他不信,急急地昂着头,口吐人言,前辈,真的是捡的,就在咱们山里,不知是从哪儿跑过来的。
鹤亭捏了捏狐狸后颈,说,你也知道,我不爱吃生人。
狐狸道,那我给您把他杀了,您用他的魂魄。
他修为低,不会那些拘魂的手段。
鹤亭啧了声,拍狐狸脑袋,说,杀什么杀,就你这道行再杀几个人,天劫还要不要度了。
狐狸泄气,小声地说,那怎么办?
鹤亭搓了搓狐狸耳朵,说,留着吧。
狐狸一下子就高兴起来,抖了抖油光水滑的绒绒白毛,那您用着,我先走啦。
鹤亭没留他,挥了挥手,狐狸跳起来蹭了下鹤亭的脸颊,嗖的一下就跑走了。
鹤亭这才掸了掸衣服,慢悠悠地朝低头跪在地上的道士走了过去,他踢了踢道士,道士也不知抬头。
鹤亭嫌道士脏,没用手碰,蹲下身将这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道士生了副好皮囊,修眉入鬓,鼻梁高挺,眼窝深,嘴唇薄,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只这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空洞无神。
道士眼珠子动了动,看着鹤亭,张口就是一句主人。
鹤亭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妈的,傻子,怎么又是个傻子。
鹤亭一看就知道,这道士中了狐狸的惑心术,狐狸到底是狐狸,怕这傻子不听话,先下了惑心术。
可无论有没有惑心术,这道士都傻了,想必是同什么人动手,三魂六魄丢了一魄。
鹤亭不喜欢傻子。
傻子是真傻。
鹤亭面无表情地让他滚出去,他木木地看着鹤亭,半晌才爬了起来,杵到了门外。
鹤亭是人成的鬼,活着时是矜贵的少爷,后来落了难,如今成了鬼,又体面起来。屋子是这山里的山精妖怪给他搭的,假山流水,雕梁画栋,很是富丽堂皇。
傻子就杵在门外。
正当隆冬腊月,山里冷,多飞雪,厉鬼不知冷不知热,可鹤亭讲究,屋子里烧着好碳,他盘腿坐在柔软的绒毯上,手里攥了块好木,一手握着刻刀雕琢。
还有一个月就是郁宁生辰。
岁月于妖鬼而言已经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妖不会老,鬼也不会老。
他们只会死。
郁宁是人,体内烧着一盏千年妖怪的灯芯,让他和妖无异。谢盏宠他,每年都要给他过生辰,鹤亭有时也会去凑热闹。
手里的木头已经渐渐雕出雏形,是只兔子,短尾巴,长耳朵,灵动可爱。
鹤亭吹了吹木屑,听着外头冷风扑窗,嘎吱响,赤着脚去窗边一看,才发现下了好大的雪,天地银白。
门口还站了尊雪人。
鹤亭这才想起被他丢出去的傻子,看了看天色,才反应过来,已经过了两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么冻上两天,不会死了吧。
啧,可惜了。
鹤亭想,修士的魂,确实于修行大有裨益。
厉鬼天生凶戾,生人血肉对厉鬼有着莫大的吸引力,鹤亭本就是厉鬼,只不过他道行深,已经不是无法自控的小鬼。
可他依旧不喜欢杀生人,鹤亭这数百年来只以阴鬼为食,亲手杀生人容易勾起瘾,他正当瓶颈,不想节外生枝。
鹤亭开门走了出去,走近了,才发现这傻子竟然还活着。
看来这傻子修为倒真是,非同一般。
他身上覆了厚厚的雪,脸颊结白霜,眼睫毛都凝了白,看见鹤亭,迟钝的目光落在那一个又一个的脚印里,最后看着鹤亭明艳的面容。
红色衣裳如冶艳的蝴蝶,白茫茫的天地中,只这一抹红生动夺目。
傻子开了口,声音嘶哑低不可闻,主人。
鹤亭皱着眉毛,傻子,他讨厌傻子。
鹤亭说,跟我进来。
过了一会儿,傻子动了动,拖着沉重的双脚,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鹤亭身后。
几步路,步步踩着鹤亭留下的脚印,红色的衣裳被风雪卷着,如同摇曳颤动的花枝。
一进去,暖意骤然袭来,傻子打了个颤,肩上带着雪絮。
鹤亭坐在长榻上,盯着那傻子看了许久,傻子一动不动,无知无觉地和鹤亭对视。
鹤亭说,我是主人?
傻子反应迟缓,过了几息,点头,主人。
鹤亭又问,主人说什么你都听?
傻子说,听主人的话。
鹤亭将鞋子甩开,摸出他丢在一旁的刻刀扔在傻子面前,说,把金丹剖出来。
傻子看着鹤亭,手指还僵硬,慢慢地捡起了那把刻刀,刀刃锋利森寒,一字一顿地说,金丹?
傻子几根手指修长有力,一看就是握剑的手,鹤亭看着,走近了,蹲着,扯开那身脏道袍,露出精壮结实的男人躯体,腰腹肌肉紧实漂亮。鹤亭一根白皙的手指在傻子丹田处划了下,嘲道,真是傻子,自己的金丹都不知道在哪儿。
他说,刀插进去,把这儿划开。
冰凉的手指尖滑在皮肉上,微微发痒,傻子垂下眼睛,拿着刻刀,刀刃贴上了皮肉,吹毛断发的好东西,鲜红的血渗了出来,
鹤亭鼻尖动了动,看着那血,舌头顶了顶齿尖。
傻子不知疼似的,当真将刀插了进去,血肉豁开,鹤亭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几滴溅在了他的手指上,他伸舌尖舔了下,修士的血肉比寻常人的要甜。
鹤亭听着傻子的闷哼声,手痛得发抖,哑着嗓子说,主人,金丹在哪里?
鹤亭抬起眼睛,傻子的目光撞入瞳孔,那是空洞的,呆呆的,毫无波澜,鹤亭顿时有些索然无味。
欺负傻子的人都是傻子。
他不是。
鹤亭漠然道,我不想要了。
傻子呆了呆,看着鹤亭,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办。
鹤亭更烦躁了,骂他,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