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慌忙上前救球的沙世子和雅子,眼睛只顾盯着那只飞着的球。“砰”——两人重重地撞在一起,摔倒,又顺势在地板上滑滚了一段。女孩们惊叫起来。
雅子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砸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啊呀——疼疼疼!”
“没事吧?”
沙世子慌里慌张地问道。
雅子用手捂着被撞的脸颊,一睁眼,突然看到一把用链子串着的钥匙从沙世子运动上衣的领口里弹了出来。那是把相当大的仿古造型的钥匙,很特别。
沙世子注意到了雅子的视线,一把握住了钥匙。
“啊,撞到这个了,真是对不起!疼吗?会不会有淤青啊?”
“不不不,没关系的。倒是你,有没有事啊?”
“没事没事,真不好意思!”
由于这个失误,原本僵持不下的战局顿时打破,十班就那样输了比赛。但是,雅子的眼睛里奇妙地印下了沙世子身上那把钥匙的轮廓。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牢牢地盯着那把钥匙。
在清洗池旁洗完脸后,沙世子捧着雅子的脸左看右看,像是要看出朵花儿来。
“怎么样?还疼吗?好在没乌青呀。”
“唔,只是一下一下地疼,没什么大不了的。”
雅子试着轻轻按了一下受伤的部位。
“我说沙世子呀,上体育课戴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很危险呐。”
“是呀,下回我就把它摘了。真的真的很抱歉啊,你脸上要是留下疤那可真麻烦了。”
“我才不在乎呢,本来就一般,再挂点彩也无所谓。”
“那倒是,反正唐泽是不会嫌弃你的!”
沙世子嬉谑地看着雅子。
雅子的脸刷地绯红。她连这个也看出来了。
“沙世子……”
“哈哈,红了,脸红了耶!”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在清洗池对面的阴影里,“她”抬起了头。
果不出所料,那钥匙很可能是……
“雅子,一起回家吧。”
“好。”
“咦,容子呢?”
“她今天有补习课,已经先走了。”
沙世子和雅子边说边向休息室走去。
当沙世子打开鞋箱,几张纸片悄然飘落到脚边。
“哎?是什么?”
“我看看,不会是情书吧?从实招来,到底是谁?我帮你保守秘密。”
雅子一个人先激动开了。
“别胡说了,是恶作剧吧,连名字都没有。”
沙世子一张接一张地打开那些纸条,全都是破破烂烂的练习纸,上面字迹丑陋地写着“我爱沙世子小姐(心)”、“请成为我的模特儿吧”等不知所谓的句子。
最后一张居然是折了两折的草纸。
“用草纸写情书真是太过分了!”
雅子愤愤不平地说道。沙世子苦笑着打开那张草纸,红色的字赫然在目:
把钥匙还给我 真正的小夜子
沙世子顿时拉下脸来,表情很是冷峻。
“这是什么意思?”
雅子不明白。
沙世子收紧了手掌,一把将那草纸捏烂。
“啊!想收到真正的情书呀。”
沙世子就像没事人般笑着把其余几张纸一起搓成了团,扔进门边的垃圾箱里。但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远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秋——”
“干嘛?”
早间的空气很清新,秋和由纪夫各自课表上的第四堂课都是自修,于是两人就待在教室里面。
窗外樱花快要飞落完了,成群的樱花树为教室里面提供了舒适的阴影。多么静谧美好的时光啊,真令人陶醉。
秋眯缝着双眼盯着娇嫩的樱树叶片。
他经常会产生这样的念头:眼前的美景会不会就这样永远镌刻在自己心中。总有一天他会怀念起此时此刻的情景,怀念服装不整、一脸天真跟自己聊天的由纪夫的声音。
“上次那个说到一半的故事……”
“什么故事?”
“哎呀,就是那个神秘的‘小夜子’呀。”
“哦,那个呀。”
自从那天傍晚被疹人的响声中断了对话之后,两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回避那个话题。如果是在这四月来阳光明媚的上午,继续那个话题应该是没有多大关系的吧。
“那么,今年——算起来应该是第六个小夜子——真的存在吗?”
“显然是的。出现了花瓶就意味着存在。”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反正是我们班的。”
“我们班?那她是打算一整年都不出声吗?”
“对。”
“所以,看到又来了个SAYOKO的时候,那家伙一定吓了一大跳吧。”
“嗯。”
老实说,秋也始终在疑惑:怎么会那么巧又出现一个叫SAYOKO的呢?
秋回想起同一个高中毕业的哥哥和姐姐谈论到的往事,感觉到某种东西像小刺一样扎在自己的喉咙里面,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津村沙世子似乎是有备而来,偏偏转到有这种传说的学校,又正逢三年一度的剧目即将上演的时候。可津村沙世子确实是经过正式手续转学进来的。她是那样出类拔萃,像电影明星般的美丽,充满着蓬勃的朝气。
“津村好像和花宫很谈得来。”
秋自言自语道。这也是偶然吗?难道说津村嗅到了花宫身上那种巫女般作为媒介的特质吗?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呢……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不是说同性相斥嘛,怎么看见漂亮的反而很喜欢呢?还是因为面对津村这样完美的同性,就放弃了想要攀比的念头。”
和往常一样,由纪夫非常认真的表情,又逗得秋咯咯地笑了起来。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吧。不过,我发现自从花宫和津村形影不离后,我开始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哟。”
“你说什么呀?”
“哎呀,真的真的。津村已经成为大家追逐的目标了,花宫虽然不属于那种艳丽的女孩,可是一点也不比津村逊色。没听到大家议论纷纷吗?最近经常被学弟们询问:哎,这个女孩不是也很漂亮吗?是谁?经常和津村在一起的女孩是谁呀?”
“有这种事?”
由纪夫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复杂。
“你呀,不加快步伐的话,可要被别人抢走了。本来嘛,三年级的女生都会交男朋友。”
“嗯……”
“喂,安静点!你们也太吵了吧。”
这时,同班的加藤彰彦抬起头,不满地说。
“啊,对不起。”
由纪夫耸了耸肩。像加藤这样的人,每个班都免不了碰上一两个。他们埋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也不擅长社交,脑子也不够灵活,相反却自我意识过剩,自尊心极强。也就是说,他正是属于由纪夫这类学生难以理解的那种类型。
从这种家伙的眼里是怎么看秋或津村这样的人物呢?是憎恨还是羡慕呢?这家伙好像除了学习不错之外,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绝不是秋那样真正地脑子好用,而是让人感到,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死读书。反观秋,看上去就很帅,虽然性格有点老气横秋,但是很男人味,运动方面也很棒——“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呀。”
似乎感到由纪夫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对自己的挖苦,加藤怒气冲天,更加咄咄逼人地盯着由纪夫。
“哎呀,好可怕!秋,走吧走吧,到午饭时间了。”
“好。”
两个人匆匆忙忙地离开座位。
“我的妈呀,体育课竟然放到最后一堂,真让人吃不消。”
容子带着少见一脸疲惫爬着楼梯。
“就是嘛,接下来还有篮球队训练,想想就怕。”
雅子不停地冒着汗,只好拿毛巾对着红彤彤的脸蛋猛扇风。
“这种时候穿校服就像套着步行桑拿衣,又闷又热啊。”
沙世子忍无可忍地将长发甩到背上。
“啊,好凉快!这个风太及时了。”
楼梯上的窗户敞开着,清爽、舒润的风呼呼地吹了进来,让女孩们为之一爽。
“雅子,可不能现在就往地上坐。快,趁现在还有力气,早一点到活动组去吧。”
“OK。”
三个人重又打起精神,一路跑进教室。推开门,“天呐!”——
教室里面一片狼藉。
所有的桌子和书包都被翻开了。
桌肚里的教科书散落一地,拉开的书包被随意丢弃,铅笔盒、手绢什么的天女散花一般,整个教室里简直没了立足之地。
“太可怕了!”
非常彻底,能打开的都打开了,特别是教室后半区域的课桌和书包,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容子刚想迈进去,沙世子拦住了她。
“等等,先保持原状,叫老师来。”
“对!那你们两个在这里看着,我去叫黑川或其他老师。”
容子也忘记了浑身酸痛,像弹出的皮球一样跑了出去。
雅子发出颤抖的声音。
“是谁干的?这么缺德!”
沙世子沉默不语。
雅子突然发现,沙世子生气的表情好恐怖:咬着抿紧的嘴唇,双眸不再生动、闪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捉摸的冷光。雅子虾得打了个寒噤。
沙世子显得怒气冲天的样子是为什么呢?只是正义感使然吗?
其他换好校服的同学陆续地回来了,看到教室里的情形,立刻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吵闹不堪。没多久,闻风而来的别班学生在走廊上越聚越多,场面愈发变得混乱。
这时候,容子叫来了班主任黑川、年级主任宫胁,还有副校长,三位老师一看到这个情景也惊得张大了嘴。
“这真太不像话了!……喂,你们这些家伙小声点。别班的学生马上给我离开。去去去!”
黑川一边用手赶着,一边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别班的学生只能不情愿地离开。
“十班的同学,麻烦你们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丢了什么……”
大家一个个怨声载道,从地上捡起各自的学习用品。
——在这生气、埋怨中,难道就没有一种兴奋?难道就没有某种期待吗?
秋不时地偷偷观察着同学们的表情。
最后大家发现,虽然东西被翻得一塌糊涂,但并没有什么丢失。也许是手表、钱包等贵重品在上课前都集中到了教员办公室,才使得小偷一无所获。
黑川他们低声讨论了一会,决定不报警,于是,学生们就都放回去了。
“她”在走廊里边走边思索。
那家伙究竟把钥匙藏在什么地方了?
对“她”来说,“钥匙”已经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夺回来!只要那家伙还拿着那把钥匙,今年的“小夜子”就不会成功。
“她”认为,象征着小夜子的钥匙,除了自己,绝不容许别人拥有。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那把钥匙没有被放到贵重品袋子里,有时还看到她从脖子上摘下它放进课桌里——那为什么在课桌和书包里都找不到呢?
毫无头绪的“她”准备回家了,打开鞋箱——突然,“她”看到了折了两折的草纸,颤抖着打开——
给喜欢寻找东西的小夜子:
让我们谈一下你要找的东西吧。六点半请在校门口等着。
信上的红色字迹非常娟秀。
明天就放连休假了,校园内一派轻松、愉悦的气氛。远处回荡着活动小组学生们的加油欢呼声,还有音乐组清澈的小号声和长笛声。
这样热闹、欢乐的气氛却与“她”完全无关。“她”只是心急如焚地在图书馆中打发时间,面前摊开的书本文字看在眼里都变成了空气。
三五成群的学生们结伴而归,校园内慢慢变得空旷,天色也越来越暗。图书馆里只剩“她”一个人,看看表,马上就到六点二十五分了。
“她”悄悄地出了校舍,躲藏在校门口巨大石柱的后面,等待着。
时针已经越过了六点四十分。
五十分了。结束了课外兴趣小组的学生们也三三两两地离了学校。黄昏包围了仍在焦躁地等候着的“她”。
难道她在耍我?
刚闪过这念头,有人轻快地从“她”身边擦过,并且看了“她”一眼。
是津村沙世子。
沙世子抿嘴一笑,抬手向前方指了指后丢下“她”独自快步向前。“她”慌忙三步并两步地追了上去。
浓重的橙色夕阳下,沙世子的背影变得不真实,仿佛双脚悬空似的快速飘荡着向前。“她”不知道她将把自己带往何方。
“是你把那个郁金香钉在教室门上的吗?”
“她”试着询问。
沙世子仿佛没听见一样,没有丝毫停顿地出了校门,然后沿着狭窄的坡道往下走去。
“你怎么会有那把钥匙?”
“她”又一次大声地冲着沙世子的背影发问。
沙世子仍然没有回应,但纤细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她笑了。
“呵呵呵,大家都在等着看转校生的好戏是吧?”
“莫名其妙!”
沙世子的答非所问让“她”火冒三丈,“她”没想到自己已经赤裸裸地质问了,她却根本没当一回事。
“你转过校吗?”
“你不要岔开话题。”
“我从小就开始体验这种生活——搞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欺负转校生。刚转到乡下的时候,放学回家的路上会被很多同学伏击。这种事正常吗?!为什么要欺负人呢?……难道转校生是怪胎?还是说当我们健康的身体里侵入了异物,体内的白血球会群起而攻之呢?对你们来说,转校生大概就是那些必须被消灭的‘异物’咯?这个来历不明、一脸白痴的家伙是干吗的!突然转学肯定有问题!电视上不也说了嘛,‘谜一般的转校生’绝对不怀好意!敢来惹我有你好看的!——看吧,就因为是‘异物’,是陌生的闯入者,这就引起了你们心中的恐慌,恐慌又促使你们仇视对方。所以呀,‘异物’想要被新环境接纳,就必定先要经历‘试炼’吧!”
沙世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像是对着“她”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这样反常的沙世子,让“她”心中有些害怕。
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可事实上那都只是偏见,根本不会有为了干坏事所以转学那种荒唐的事!表现得再成熟,我们也不过是孩子,转不转校并不由我们说了算。跟随父母迁徒的我们对新学校总是提心吊胆,对新同学也是战战兢兢,甚至会整个儿躲进被窝里,祈求新学期永远也不要开始。这样身不由己的我们,凭什么被你们认为是不怀好意,别有用心呢?喂!我说,我有那么可怕吗?加藤君!”
“她”——不,当加藤彰彦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才恢复了正常的意识,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什么时候,津村沙世子已经转过身来正对着加藤,两手交叉抱在胸前,镇定自若地站在眼前。脸上早已不见笑意,露出了那个开学典礼早晨令加藤心惊肉跳的表情……
“告诉你吧,不是我把郁金香花钉在门上的。”
“什么?那会是谁?”
“不知道。我去了次黑川老师的办公室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钉在那里了。”
“那教室里的花瓶是你放的吧?为什么要插红色的花呢?”
“不行吗?那花只是作为对新学校的问候。”
“那为什么黑川问‘谁带的花’的时候,你还装模作样?你知道‘小夜子,的传说,没错吧?”
沙世子没有回答,再次转过身向前走。
加藤也赶忙跟在后面。
傍晚,好像起了一点风。
女孩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这女孩在想着什么?或许她根本毫不相干,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吧?
女孩走上了交通繁忙的国道,在狭窄的人行道旁,大卡车显得很不高兴的样子嗖嗖急驰而过。
两人走上了大桥,每当大卡车通过的时候,桥身就会上下微微震动,吓得人心里扑通一跳。
少女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过身抬起头。桥下流淌的河一直延伸到学校校门的那座桥下。在这里,能够眺望到岸旁矗立在灰色的河崖上的校舍。
“几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起车祸。”
“在这里?”
“据说有三个人在事故中丧生。那个河崖上的石碑就是他们的坟墓。”
“……?”
桥面微微震颤着,一连几辆大卡车几乎是贴着身边掠过,加藤听不清楚沙世子的声音。
“……我。”
“什么?”
加藤提高嗓门问道。
“是我。”
津村沙世子冷不防地转过身,近看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一丝表情,空洞得就像是没有生命的面具。
“第六个小夜子就是我。”
加藤瞪大了眼睛。在那个开学典礼的早晨,第一次面对面时体验到的莫名恐惧,又一点一点地从脚底攀爬上来。
“我特意回来了。所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又一辆大卡车擦身而过,发出尖厉的呼啸,一瞬间,两人笼罩在大卡车的阴影里面,看不见彼此。
加藤下意识地用两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悲鸣。
“咦,那不是沙世子吗?”
容子指着远处公路上走着的少女说道。虽说暮色浓重,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对方的身形可以确认。
“这么晚,是复习功课了吧。可她家不是那个方向呀。”
“她身后的是谁呀?咦,不是我们班的加藤君吗?”
容子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但四周光线暗淡,并不能确定。
“加藤?说起他,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关于这次教室遭窃,有人看到他在第六节 课时从十班里面出来……”
容子的男朋友,同是篮球队的高桥有些犹豫着开口道。
“加藤?那家伙有翻人家书包的胆量?我可想像不出来。”
由纪夫似乎早早地看扁了加藤的胆量。
“可是,人家看到他在课上了一半的时候进教室,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出来的嘛。把课堂弄得乱七八糟也确实要花点时间呀,就算不是加藤干的,至少会碰见那个‘犯人’。”
“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要说是偷窃,我倒觉得是在找东西。如果是本校学生的话,就更不可能了,谁都知道贵重品寄存的规定啊。”
容子理智地分析着,不认同“偷盗”的说法。
雅子一直没出声,默默地思考着。
她又想起那时沙世子愤怒的目光。
把教室弄得一塌糊涂的家伙,一定是冲着沙世子的书包来的。正因为沙世子知道是谁干的,所以才会怒不可遏。那么,“犯人”真正想要的东西是——
把钥匙还给我
那红笔写的文字浮现在了眼前。沙世子露出领口的那把仿古钥匙,一定是在那堂体育课时被看到了,并且听到了她要在下一堂课时解下它的话。那把钥匙有什么特别的吗?重要到让两人(沙世子和“犯人”)拼命争抢吗……
“喂,由纪夫,送雅子回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容子和高桥笑嘻嘻地离开了。
雅子的心呼呼乱跳,变成与由纪夫单独相处的情形,不由窘迫起来。由纪夫也觉得紧张兮兮的,眼睛都不敢看雅子。两个人就沉默着别别扭扭地继续朝前走着。最后,还是雅子先开口,她没话找话地说了沙世子的钥匙、沙世子收到信,还有教室被搞得乱七八糟说不定也因为那把钥匙等等。开始还不好意思插嘴的由纪夫,听着雅子所说的事情,渐渐地变得认真起来。
“喂,花宫,今天急着回家吗?”
“没事,反正明天连休了。”
“我们现在去‘碧阳卡’找关根秋,你能不能把刚才的话再和秋说一遍?”
“对关根说?”
今天,由纪夫已经和秋约定好,要继续听他讲“小夜子”的故事。
“碧阳卡”处在车站和学校的中间,是一家带有古老民家风格的咖啡馆。
老板是一对斯文端庄的老夫妇,历届在校生都很喜欢来这里。关根秋和哥哥、姐姐都爱泡在这里,时间长了,老夫妻俩也“秋、秋”地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他。
旱早就坐进“碧阳卡”的秋正等着由纪夫的到来,看到雅子也一起来了,还有些疑惑,听完雅子说的事之后,脸色也变了。
“我明白了,原来加藤就是今年的小夜子。”
“果然是他?”
其实,由纪夫听雅子说第一遍的时候就有这种看法,没想到秋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雅子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秋就扼要地把之前对由纪夫说的事复述了一遍,雅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个传说我也听到过,但好像是不一样的版本。”
“嗯,都是年代久远的事了,经年累月下来,难免会加油添醋,变成各种版本。”
“我听到的故事……怎么说呢,是带点童话色彩的——‘小夜子’原是栖息在学校樱花树里,守护着学校的神明,插红花其实是一种法术,用来祈祷那年学校的平安无事。不过,据说这个神灵的脾气喜怒无常,必须瞒着她,悄悄地筹备一出舞台剧以讨她欢心。”
“嘿,这故事从女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就变得相当可爱了。”
“还有一个版本就很可怕了,是说从前有个女孩表演了神灵不喜欢的舞台剧,被突然跌落的舞台幕布砸死了,现在那个幕布上还沾有血迹呢。还说那个花瓶每次出现,瓶身上的花纹都会有变化哦。”
“难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吗?”
由纪夫很惊讶地问道。
“嗯,虽然说法有出入,但好像大家都是知道这件事的。”
雅子表情天真地喝着红茶。
由纪夫又是一阵心里发毛,竟有数以干计的在校生、毕业生听过这样的传说!而且,众人听到的故事各不相同,还在不断地衍生出新的情节,日复一日。
秋嘀咕道:“这么说来,加藤认为津村拿着的是上届小夜子留下来的钥匙,难道会有两把钥匙吗?如果加藤没说错,津村又是从哪里得到那把钥匙的呢?”
“津村会知道小夜子的传说吗?她不是刚转来我们学校吗?你觉得她会知情吗?”
“不,她应该不知道。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她很正常啊。”
雅子的脑子里面浮现出了沙世子的各种表情:开学典礼那天如花朵一般的高贵笑容、扣球时的刚毅表情、捉弄自己时的淘气模样,她的笑容开朗、活泼,却不带半点轻浮,每一个神态都是那么光彩夺目,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子,聪明可爱、多才多艺的女孩虽然也有,但是像沙世子那样,在同性看来都不可抗拒……在课堂上呆呆地用手撑着脸颊的样子,甚至连她站在走廊上的身影都能让人感动。津村沙世子的完美,就像拼图的每一小片都各归其位一样理所当然。
“虽说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可沙世子真是相当特别啊!我还是头一次碰到那样能干,那样漂亮的女孩呢。”
由纪夫和秋面面相觑,雅子说话的表情简直像是热恋中的少女一样。
“……那,第三个小夜子真是你老哥吗?”
由纪夫清清嗓子问秋,把话题又引了回来。
“没错。而且,到了第三个小夜子的时候,整个游戏的规则已经大致成形了。当时,我哥是高二的学生,要在毕业典礼上给即将离校的毕业生献花,在递花的同时,一不留神,手中就多出了一把钥匙。我哥吓了一跳,马上回头寻找是谁。但是,你们知道,献花时全体高二学生排成一排,依序将鲜花递给同样是站成排轮番走出礼堂的毕业生,队伍移动的速度比我们围成两圈跳圆舞的速度快多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虽然我哥不知道是谁塞的钥匙,可对方倒是看清楚了他的长相。第三天,匿名信就寄来了,上面说:如果你决定担当今年的小夜子,就请在自己的教室里面插上红花,并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筹备小夜子的舞台剧。还说成为小夜子后有三个选择:如果准备了全新的《小夜子》剧本,就在教室里面再插一次红花;如果没有好主意只能重演过去的《小夜子》,就放上空花瓶;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就连花瓶都不用放……”
“哎呀,太折腾人了吧,是谁想出来的呀?”
“我哥曾经向第一和第二回 出演‘小夜子’的人打听过,听说是第二次学校狂欢节的那些家伙想出来的。因为《小夜子》这出戏是三年一次,在我哥之前,还有两个只需要传递钥匙的小夜子。那封信里还正儿八经地附着一张公元纪年表:只递交钥匙的年份用绿笔写,演出《小夜子》的年份用黑笔写。每个拿到钥匙的人都要在当年那栏上画个圈,然后寄给下一个小夜子。”
“那不就是和逃不掉的噩运指令信一样么。”
雅子嘀咕道。
“那再插一次红花是什么时候?”
“九月开学典礼那天。”
“那你哥什么选择?”
“插了红花——接下来的事更复杂。据说实行委员会还有一本绝密的指南手册,详细列举了各种方案来应对插了红花、只有花瓶不见花以及什么也没有这三种情况。如果是前两种情况,实行委员会就要一边大张旗鼓地准备电影放映会、音乐会之类的公开活动,一边还得暗中进行舞台剧的准备,当然,演员表到演出之前都是保密的。插了红花的小夜子还必须在九月底之前把自己独创的剧本寄给实行委员长。不过,也有可能出现了红花却没有新剧,因为小夜子也许会来不及完成新剧本,就算完成了,内容也可能烂得无法采用。所以,到最终确定能够上演并且准备完毕的时候,在学校狂欢节的前一个星期要再发一次信号。”
“又是红花吗?”
“不,这次是实行委员会在校门旁那棵大樱花树上挂一个‘晴天娃娃’,是新创作的戏上演,就挂红色的‘晴天娃娃’;如果重演过去的《小夜子》,就挂白色的‘晴天娃娃’;没有演出的话,就什么也不挂。”
“诶?真麻烦啊。那么,你哥那年什么了?”
“挂上了红色的‘晴天娃娃’。他的剧本是以一位了解小夜子的男生回忆过去的方式演绎的。嘿,在那一年圆满上演,颇受好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那一年的高考升学率达到历史数一数二的记录。我哥也按匿名的指示,在毕业典礼上把钥匙传给了一位低年级学生。”
“后来呢?”
“钥匙顺利地传了两年之后,到了第三年应该再一次演出《小夜子》时出了点状况。这第四个小夜子是位直性子的女孩,拿到钥匙马上就向学生会投诉,说光高考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干吗还要掺和这种莫名其妙的怪事,明确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参与,并认为学校应该废除这种愚蠢的惯例。”
“完全可以理解呀。那么,这活动就取消了?”
“哪里呀,两年后,又有学生拿到了那把钥匙。”
“这可真是纠缠不休呀。”
“哈哈,这一次是我姐登场了,她是‘过渡的小夜子’。”
“听下来,这其实就是你家搞的鬼吧?”
“嘻嘻,要是那样的话,今年应该轮到我上场了。”
“那么,也有第五个小夜子吗?”
“嗯,有是有,可那是位‘沉默的小夜子’,只是在四月的开学典礼时插了红花,之后就毫无动静。”
“这就完啦?那今年应该是第六个出现了。”
“嗯——对了对了,刚才说到的第四个小夜子后来遇到怪事了,据说她在考大学的那几天突然发起了高烧,查不出病因,之后只好失学在家,谁料第二年重考时又一次出现高烧,最后变成严重的神经衰弱。”
“哇!‘小夜子’的诅咒真可怕,对我们学生来说,这种结果可比死还要恐怖,我看这八成是老师们设的局。”
秋有时真的很佩服由纪夫这小子的第六感。确实,就读于这种地方升学名校,学生只有两种选择:考上大学或者落榜。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无论社会舆论如何抨击“应试教育”的缺陷和不合理,事实已然如此存在。
“老师们也知道小夜子这个传说吗?”
雅子的提问打断了秋的沉思。
“不好说,我觉得可能还不知道吧。”
秋曾经观察过一段时间,关于小夜子老师们究竟知道多少,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摄影小组的顾问们。可老师和学生毕竟是分属两个阶层,关于小夜子,学生们并不公开交流,闭口不谈的话,老师们也无从得知。像这种风气自由的学校,几乎所有的课外活动都是由学生选举出的实行委员来操办,尽管学校会叹惜学生的凝聚力一年不如一年,有领导才能和积极性的学生越来越少,但仍然会放手让他们去做。只在开会时才露脸的老师们并没有注意那个活动在持续进行着。说到底,那只是学生们自发的活动,更何况直接参与“小夜子”的人少之又少。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真正透彻了解其中的底细,就像每天途经的风景,以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是一旦从眼前消失了,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秋又陷入了沉思。
也难说,说不定像黑川这种老法师多少会知道一点,毕竟在这个学校快十年了。
“喂——”
雅子突然抬起头。
“那……那如果刚才那俩人真的是沙世子和加藤的话……”
“加藤和津村?”
秋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一起呢?”
加藤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迷迷糊糊地仿佛失忆一般,但津村沙世子宛如“能面”(※日本能乐里面演员戴的面具。)一样的表情,烙满了整个脑海,挥也挥不掉。也许是脸色过于煞青了,母亲忧心忡忡地迎上来,他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晚饭。
值得庆幸的是,明天开始就是黄金周了,整整三天不用看到那人的脸。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真是脑子有问题?她到底在搞什么?
他也没心思看电视,早早地回到二楼的卧室。
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书桌旁,慢啜着咖啡,心情终于平静下来,试着再一次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重新思考后,觉得自己那样面无人色地落荒而逃真是太可笑了,就像做梦一样荒唐无稽。
怎么会被那种哄小孩儿的说辞给吓到呢?没想到那家伙还蛮会骗人的!她装神弄鬼的是想干吗?肯定和以前的小夜子脱不了干系。
思及此处,加藤不由又气又恨,对自己尖叫着逃之天天的行径大感羞耻,懊悔的情绪一波波涌上心头。他暗下决心,非得进行反击不可。怎么去调查她和小夜子的关系呢?怎么才能揭穿她的真面目呢?他想像着自己狠狠地辱骂津村沙世子的样子,一想到她因为自己的羞辱而大惊失色的样子,心中便一阵得意,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
——真是的,像笨蛋一样。
他精神饱满地取出了英语课本,趁心情好,赶紧把英语复习一下吧。是神经过敏吗?怎么觉得脑子特别敏感,《英和字典》“沙沙”的翻页声比平常更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接着,他似乎嗅到了奇怪的香味。
今天的字典闻起来好甜啊一
突然,他回头向后看。
他并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个举动。
也没深想,他又把目光转回到课本上。
但是,下一秒钟,他仍然无法忽视自己的身后。
——?
房间里外鸦雀无声,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了。
不知不觉地,他紧张起来,再一次慢慢地转过身去。
他的身后有一扇挂着蕾丝布帘的小窗。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闻到房间里确实飘着一股奇异的醇香,那个味道似曾相识……
——!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和脑袋。
开什么玩笑!在这里,在这间房间,怎么可能听到女孩的声音呢?真是神经过敏!就像下雪的时候会觉得窗外有人一样,没错,绝对是错觉(可现在,已经四月底了,还会下雪吗?心底有个声音在窃笑,有另一个自己在歇斯底里地嘲笑着)。
是我呀!
咦?好像又听到了,怎么可能呢?这里可是二楼,是我自己的房间。
是我呀!
嘴里蓦地涌上一阵苦涩,开始有吁吁声从喉咙深处传来,只觉得前额发际渐渐发热,头发倒竖。
怎么同事?我在发什么疯?这可是我从小生活着的房间,明明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现在只不过向后望了一下,我怎么就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呢?
喉咙深处传来的可怕声音在脑中震荡着。曾经长夜中哮喘发作的记忆跟他的意志作对,越是不想记起,越是记忆清晰——妈妈,“那个”来了呀!
年幼时他并不能理解哮喘意味着什么。但是,每当他发作时,母亲脸上流露出的不舍和不安,就算他年幼无知,也明白那是讨厌的、不祥的、恐怖的东西。妈,“那个”来了呀!
他无法将视线从漆黑的窗户上移开。
什么东西——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黑暗之中有什么正蠢蠢欲动。他看到了!在那里,在那窗框外出现了一只纤细苍白的手,露出了绣着三道白线的制服袖口。修长的手指四处摸索着,触到窗棂后,便一把抓住开始摇晃,玻璃被震得响个不停。摇着摇着,那只手仿佛获得了自信,更加使劲地碰撞起玻璃来。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住手!”
他嘶哑地叫着。
响声愈来愈大。
“给我住手!”
黄金周结束了,日子也跨入了五月。
虽然只相隔了两三天,大家却都惊奇地发现不一样了,初夏已经代替春季,将校园染得新绿一片了。
“啊,假期太短暂了,人反而变得慵懒了。”
容子抱怨着把书包扔到课桌上。
“早!”
津村沙世子进来了。
哎,轻松愉快的她看起来更美了呀!
雅子看得入了迷。在如此明媚的清晨看到她,让人不禁觉得前几天在“碧阳卡”谈论的各种谣传果然只是陈腐不堪的鬼故事而已。
“喂,沙世子,放假前一天的傍晚,你和加藤在国道那里干嘛呢?”
沙世子似乎很诧异容子的询问。
“和加藤?不会吧?我那天很早就回家了呀,再说我家也不在国道那个方向呀?”
“这样啊,那大概是我看走眼了。”
雅子听着容子的自言自语,下意识地看了看加藤的座位。奇怪,平时他总是很早就到,今天怎么还没来?
到了早上的班会时间,加藤还是没有出现,黑川也是晚了好一会,才慌里慌张地赶来。
“迟到了,对不起。有个事先给大家说一下,加藤同学在假期里突发心脏病,现在已经住院了。据说他小时候患过哮喘,这次复发情况很严重,导致心脏无法负荷。现在医院要求他绝对静养,连探访都不允许,也许要在医院待上一段时间。我们就等他病情稳定了再去探望吧。啊,这么一来,他就要休学一段时间了。关根,加藤没担任什么班级职务吧?”
“是的。”
“那就免去交接的事情了。我说,大家运动越来越少,体质也不行了,现在一下子拼命学习,可别弄坏了身体啊!——呵,对不起呀,月冈老师。”
第一节 数学课的月冈老师已经等在了教室外面,黑川和他点头招呼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教室。
这下今年的小夜子消失了。
接下来的《小夜子》还会上演吗?难道今年的游戏就这样结束了?才五月份而已,这样的结局太仓促、潦草了啊。
秋看着加藤空空的座位,觉得有些遗憾。
只不过是少了一位没有存在感的同学,大家马上就适应了没有加藤的课堂。
真是冷漠呀!那么另外一个SAYOKO呢?
秋偷眼瞧了下津村沙世子。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魅力四射,完全地融入其中,已然成为全班的中心人物。不仅是本校大人气,就连外校的学生也对她钦慕有嘉。为了一睹她芳容,每天上学途经的男校临街窗户后总是人头攒动。
拥有出类拔萃的美貌就等于拥有权力,就算她什么也不做,人们还是会围聚在她的身边。为什么人会被优秀、美好的东西吸引呢?难道人们热衷于争夺这种美丽,就是为了繁衍更加美丽的后代吗?
秋漫无边际地扯开思绪。
万一,她真是拿着那把钥匙,那天真是和加藤在一起的话,这一切又要怎么解释?
这个想法冷飕飕地掠过脑海,令他不寒而栗,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即使什么都不想,时间仍然一分一秒地不停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