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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 冬之章.2

作者:日-恩田陆/译者:王战 当前章节:148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2:36

“让你久等了,走吧。”

津村沙世子远远地跑了过来,面对她超级灿烂笑容,美香子勇气顿消。

“去哪里呢?去吃蛋糕怎么样,‘安托瓦努’如何?”

“嗯,好的,那挺好的。”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约会,怎么反倒被动听从了对方的意见?

对于今天才刚相识的陌生人,她一直是这么热情好交往吗?

美香子惊讶地看着飒爽而行的沙世子,心里想,这样的亲切一点也不让人讨厌呀!不像其他女孩们,一旦熟悉后就会喋喋不休纠缠不清,她是从正面直截了当地跨入主题,不带曲折地拉近彼此的距离。就连非常内向的美香子也对这种天然的亲和力无法抗拒。

两人一路走着,沙世子便开始不着痕迹地问了美香子一堆问题。美香子有一个年龄相差很多的哥哥;每天要乘电车从邻近市镇来回学校;参加过文艺组,喜欢一个人赏画读书;因为认生,至今只有中学时和文艺组的两、三个好友……诸如此类的情况,在到达咖啡店之前沙世子就都了解了。

“也把我放到你朋友的名单里吧。”

挑了咖啡店里一个点缀了漂亮花朵的临窗座位坐下,沙世子笑嘻嘻地对美香子这么说。

“哎,真的吗?”

美香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以前遇见就知道她是个美人,现在这么面对面地坐着。发现她真的是好漂亮,优雅得体的举止,还有睿智的头脑——美香子完全被沙世子征服了。

“不愿意吗?”

“怎么会呢?!只怕你听了我要说的以后,就不想和我交朋友了。”

美香子有些吞吞吐吐。

“什么呀,有那么严重吗?没关系,直说吧。”

沙世子鼓励似的催促道。

“那个……是关于关根同学的。”

美香子好不容易说出了口。

没想到,沙世子突然变得忧郁不安起来,仿佛是被乌云遮蔽的晴空,脸色骤变。让美香子感到心都疼了,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嵌着两颗大大黑眼珠的眼窝里湿润了一片。

“那、那个……”

美香子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取出手绢,递给了沙世子。

“对不起呀,这么唐突。莫名其妙就……太愚蠢了我。”

沙世子擦拭着眼角,露出点苦笑。

“我真没出息,好像还没有恢复过来呢!那个——你喜欢关根君吧?”

沙世子轻轻地问美香子。对方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津村和关根……”

美香子感到无地自容,也许因为提及关根已经深深地刺伤了她?看来,美香子打从和沙世子对坐相谈开始,就已经把之前对她的仇视、嫉妒以及埋怨她存在的等等想法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并不是这样,也许大家看来我们关系很好……”

沙世子慢慢地把头转向窗外。

“我很早就被拒绝了。暑期补习结束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去了海边。就在那时大胆地向他表白了,可是失败了。他说我这种性格直爽的女生根本不可能成为他喜欢的对象,只适合做朋友而已。这使我很受打击,不争气地哭了。我觉得很丢脸,甚至不敢见到他的面,所以那时下学期的开学典礼我也借故请了假。但是,我一直就是个要强的人,逃避会更加让我受不了,所以拼命努力地以平常心和他相处。令人好笑的是,费了多大力气压抑着痛苦才得以和他继续保持朋友关系,到头来被大家误解我们两个人好上了呢?还说在交往什么的!这对我是多么地讽刺,你能明白吗?”

美香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中不禁同情起沙世子来,但同耐也窃喜:两个人没有交往!关根秋不喜欢沙世子!她这时着实是既伤感又兴奋。

“最近我总算有些看开了,因为旁人都感到我们关系好,我想至少我没有让他讨厌,希望永远都有一个可以轻松愉快说话的人。哎,这些话你要保密哟。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美香子意外地老实坦白了自己的单恋。

一年级的时候是同一个班级,共同担任班干部时就有了好感。分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反倒对他越来越思念。学校狂欢节时,为了接近他,即使不是自己喜欢的照片也频频光顾他的摊位;但其中不见他的相片,令人很遗憾……

“佐野,你看上去文静,内心却热情奔放,我不过坚持了半年,你都等了三年了呀,好厉害!”

沙世子吃惊地感叹道。

“没用的,这样偷偷摸摸地喜欢是一点结果也没有呀。还误会了他和你的关系,无礼地找你出来谈论这样的事情——我真后悔自己的小心眼和自私呀。”

“没你想的那样,我可以理解你。现在应该解除误会了吧?我虽然告白被拒,但如果是佐野你一定没问题,希望你加油噢。”

“连津村你都不行,我就没机会了。”

“瞧你说的,一定不会有问题。这么说也许让我很失落,但如果我是男的话,也会选择像你这样值得自己保护的女孩呀。”

“是吗?”

“是呀,所以自己要有信心啊!我可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才全力支持的哟。”

沙世子握住了美香子的手。

刚才还泛着泪光的大眼睛,此刻已经完全不见悲伤了。

从那天起,佐野美香子就频繁地到十班来找沙世子。

两个人没几天就兴高采烈地相约一起回家,每次看到美香子招呼沙世子的亲密样子,了解她的同学都惊诧于她的一改常态。

其中最紧张的就数知道佐野美香子的目的、一直想方设法撮合秋和沙世子的由纪夫他们四个人。

“喂,现在这情形算怎么个意思啊?”

这一天的午休,美香子又来找沙世子,看着现在正挤在教室角落里的两个人,容子彻底迷糊了。

“难道佐野喜欢女孩子?不会是把目标从秋换成津村了吧?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见情敌,倒让人感到是来幽会男友的呀。”

由纪夫一贯的胡说八道,他看着谈笑风生的沙世子和美香子,竟开起玩笑来。

一旁的雅子闷闷不乐,她这一阵子心情可不好。

“什么呀,沙世子难道觉得那种装模作样的人比我好吗?”

雅子半真不假地嘟囔。虽然由纪夫他们也不当真,但她的脑子里倒像是有个东西牵绊着。

昨天放学美香子也来找沙世子了,还约好一起回家。

“我也要和你们一起走。”

雅子有点闹情绪,面对抱着书包的沙世子,硬着头皮摆出挑战的姿态。最近的心情因为觉得沙世子被美香子抢了去而非常糟糕。

“好啦好啦,美香子还只是个孩子,人多会闹别扭,今天就当做我去哄孩子了,忍耐一下吧。”

沙世子苦笑着劝慰雅子,突然又凑到她的耳朵边喃喃道。

“我喜欢的只有雅子,对不起喽!我也想和你一起回家呢,可是,就请你再坚持忍耐一段时间吧。”

雅子还在品味着这话的意思,沙世子已经挥了挥手朝着美香子跑去了。

再坚持忍耐一段时间吧——那是什么意思呀?难道说沙世子对我们的担心还有佐野的计划都了如指掌不成?要是那样,接下来她会怎么做呢?唉,果然是沙世子,真难捉摸!

“唉,花宫呀,你是不是也觉得津村比我好啊?!”

由纪夫垂头丧气地看向雅子,好没意思地抱怨着,容子和雅子都忍不住笑了。

“奇怪了,最近怎么看不到那个艳闻的主角秋同学啊?他怎么了?难道全国模拟高考分数进前三十的人,还在死抠课本?”

容子四下巡视着教室。确实,像是和佐野美香子登场次数的增加成反比似的,关根秋的身影却越来越少见到。

“对喔,也不知他搞什么,最近老是和设乐偷偷摸摸地在活动组的屋子里。该死的家伙,我们这么热心地保护他,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由纪夫忿忿然地发着牢骚。

活动组屋子的地板完全是光光的水泥地,原本就让人感到硬冷,眼下已是十二月中旬都快过去的时节,即使是大白天,也能感到飕飕的冷气从结冰的地底钻出来。

这些天,秋和设乐在午休时都蜷缩在没有一点人气的学校狂欢节实行委员会的工作室里,围着那只电线都快要断掉的破电炉,叽叽咕咕地谈论着今年小夜子的真相和意义。

事到如今,秋已经把从春天到现在的所有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设乐。设乐冷静地分析着那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件,以及滓村沙世子这个奇妙的存在。

两人经过讨论,共列出了几条重点。

首先,虽然加藤是今年的小夜子,但真正的在九月插上了红花,写了《第六个小夜子》剧本的“幻影小夜子”另有其人。到底是谁呢?

问题的另一个焦点是,黑川在整个事件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就算真是黑川本人写了《第六个小夜子》的话,那“小夜子”的吉凶征兆之说又怎么解释?

第三个谜团是,津村沙世子和一连串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最难以理解的还是津村沙世子。就别的疑点而言,多少总能够找出一点解释剖析的依据。比如,这所学校历史悠久,难免有好事者捕风捉影、装神弄鬼,这样讲也不会太牵强附会;或者说,看了几年《小夜子》舞台剧的黑川,勾起了他的创作欲望,所以写了那个剧本,也不见得就不能让人信服。但是,津村沙世子的出现就完全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好像完全不能以常理来解释。由于她的出现,今年的小夜子失去了所有锋芒,好像摇摇晃晃地消失了。秋和设乐甚至穷极无聊地推测:津村沙世子是不是第二个小夜子的投胎转世(尽管马上意识到她的年龄不符)。要真是转世而来的话,倒也无话可说了呀。设乐懊恼地叹着气。

但两个人都不曾挑明,关于所有这些问题有个最根本不透明的“为什么”。这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巨大疑问,像一片大海横亘在其间,无从跨越。与这个大海相比,那三个疑问就如同三个水坑一般,微不足道。对于这个“为什么”,一定要有个最终的明确解答。

秋的心里反复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仿佛是置身在草丛间,拨开碍眼的草棘越来越往里面深入一样。前进、前进,可是面对这个不可捉摸如深海般的“为什么”,在这个又深又暗的海底,想要找到像最后一块拼图小片那样准确且让人满意的答案,仿佛是不太可能。对于像他这样从小就没有任何犹疑,一直解答着标准答案的人来说,没有正确惟一的结果,那感觉让他非常纠结。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深陷其间而不能自拔。

或许在将来漫长的人生之路上,可能会遇到数不尽的如此这般找不到正确答案的难题,而我却始终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地不能释怀,这也真的是十足的愚蠢啊。

秋忍不住自嘲起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找出答案。

“哎,设乐——”

一天午休的时候,秋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学校狂欢节的手册给我看一下吧,我一直很好奇。”

“现在可看不到。”

“哎,为什么?”

“它锁在柜子罩了,狂欢节的总结报告一完就被锁好了,要保存到下一届委员会成立为止呢,钥匙放在老师的办公室里了。”

设乐指着一个放在屋子最里面的锈迹斑斑的铁柜。

“从来都没有人把这手册带出去过吗?也许有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手册拿出去了,那被别人知道了这个活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真是不了解啊,是说这本手册也和‘小夜子’的诅咒有关哦,谁把它带出去,或是让实行委员会以外的人看的话,就会考不上大学哟。没想到大家都是胆小鬼呢,在这层谣传之下,至少就我所知,还没有人大胆到把它带出去。”

“是这样吗?虽说现在‘小夜子’传说是搞得沸沸扬扬,但刚开始应该不会这么热闹吧?我还是想看呀,怎么掐算凶吉一定写在那上面了吧?”

“你别想!我可不想惹麻烦。想要看,别让我知道。自己到办公室找把标有学校实行委员会字样的钥匙,再去打开那柜子拿出来看。别忘了,我可还是个考生呢。”

“好,好!”

秋缩缩脖子不以为然地答应了。

美香子彻底地迷上了沙世子。

自从和沙世子熟识后,她才体会了女孩之间的美妙感情。她觉得沙世子不仅能温柔地倾听自己的心情、麻烦,给自己恰到好处的分析和安慰,而且,对她的一切都会毫无保留地表示理解。美香子还从来没有和别人处得这么轻松、和谐。她的朋友基本上都跟她性格相近,彼此之间未曾进行过什么深入的交流,像这样让整个对话都充满了惊喜和收获的朋友,对她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那一定是这样的呀。

美香子不是那样的人哟。

能够理解,但美香子并不是真心那么想,对吗?

像这样,沙世子把美香子想到什么就说出来的话串在一起,言语之间已经充分摸透了美香子的性格,一个或许连美香子自己都不甚了解的形象被清晰地展现了出来。

不过美香子一点也没察觉,当自己的秘密完全暴露在沙世子面前的同时,沙世子基本七没有向她诉说过任何有关自己的事。这世上有很多这样的人,总是单方面地倾听着别人的讲述,看上去经常和很多人在交谈,结果却只是充当了对方的一个媒介而已,到时候再反馈出来。美香子感谢沙世子给了她很多东西,可是事实上,沙世子什么也没有给,只是将美香子不断吐露的信息经过她所充当的媒介又反馈给美香子而已。正值青春飞扬的大好年华,难得会遇到这种心甘情愿充当他人心情发泄的听众媒介的朋友,也就难怪美香子这么忘乎所以了。而且,美香子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事实,对沙世子展示的自己就是真实的自己,这一点她深信不疑。她已经盲目地信赖了沙世子,只要沙世子说“美香子是这样的哟”,她就会相信自己的确是这样的;“美香子一定是想这样做的呀”,她就会认为自己一定是想做。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思维。

“……哎呀,那两个人还窝在活动组的房间里面呀。”

这一天,两个女孩也在一起,从图书馆的窗户朝下望去,能看到正在活动组房间里面的设乐和秋。

“每天都在那里能干什么?”

美香子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秋。

“好像是在调查学校里的可怕传说。男孩子可真奇怪,怎么会对那种奇怪的事情如此痴迷?”

沙世子把脸凑近美香子低声说。

“再怎么沉迷也不应该在这么紧张的时候,在大家拼命都拼红了眼的紧要关头,成天地不务正业呀,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沙世子加强了语气。

“是呀,亏我还每天特意来十班玩呢,却一点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美香子也愤愤不平。

“就是嘛,太气人了。空留这么可爱的女孩在这里思念他。喂,美香子,高中生活也只剩下一点儿时间了,不觉得遗憾吗?不想和他交流一下吗?”

“是呀,所剩无几了呀——明年开头就是公开考试,二月份就是自由复习不一定要到校了——要是能和他说上话……”

“应该和他说的嘛,这么些年在想念着他。他也真是傻呀,热衷于那种无聊的事情。但是,他这么顽固,不抢走他专注的东西,不让他也失落一下,他是不会明白女孩的心情哟。”

“这样吗?要是沙世子会怎么做呢?”

想和他说话——想到他的面前——想让他看一下自己——自己一直暗恋着他,吓他一跳……

美香子幻想着自己和秋边走边说着话的场景。

“我呀,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间肮脏的屋子烧掉。”

沙世子笑着把手伸展开来。

“好可怕——”

美香子想到自己放火焚烧活动组房间的样子便觉得好笑。擦燃火柴——点火——燃烧——熊熊烈火——呆若木鸡似的看着废墟傻站在那里……要是那个时候我从后面接近他,他会用什么表情回头看我啊?那个时候他会看我一眼吗?

“加油呀,美香子,连我的那一份也一起加上哦。一定要让他对长久以来置你于不顾的行为感到后悔哟。”

“我能行吗?”

虽然口气很不确定,可是,她的目光朦胧恍惚,竟犹如做梦一样。

“绝对行,要是美香子的话,一定没问题!”

沙世子信心满满地拍了一下美香子的肩。

“什么?新年联欢会?”

某一天的午休。

由纪夫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用因睡眠不足而充血的双眼,呆呆地看着从前面传来的通知,然后胡乱地揉着自己的双颊、。最近,他学习的态度已经认真到恐怖了。

“办在沟口家,去的话签个名。”

“沟口家?”

“你不知道啊?沟口家可是有名的日式酒家,那家伙是地道的公子哥儿哦。”

“哎,十二月二十四日,从下午五点开始,会费是两千日圆,还要自带价值在三百日圆以内的圣诞礼物?太夸张了吧,规定要参加吗?”

由纪夫看着上面已经报名的名单吃了一惊,粗略一看竟然有三十位呢。

毕业班的学生有很强的集体感,特别是三年级十班,因为“沟口歌声咖啡吧”的原因,最近大家都是满满的班级荣誉感,凝聚力很强啊。

第二学期只剩最后一星期了。像是能够看见时间沙漏里的沙子落下来一样,大家都感到了时间紧迫的焦急情绪。在学校固然会加重这种焦虑的煎熬,可又害怕到了寒假一个人关在家里更为可怕。为了消除孤身一人的恐惧感,每个班级都计划在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举行新年联欢会。

“唐泽,要实行我们的计划这一定是最后的机会了。”

容子突然从旁边插过来轻声说道。

“嗯,也许是吧。”

于是由纪夫在那个名单里潦草地加上了关根秋和津村沙世子两个名字。

“秋,吃点点心吧。”

门外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谢谢。”

秋放开手中的笔记,起身开了门。瘦小的母亲蹭着小步进来,把装着砂锅和小碟的托盘放到了旁边的桌上。

“秋,预报说明天会有最低温度降临,你早点休息吧。”

母亲有些担心,尽管她已经有三个孩子,可是对现代的考试竞争仍然没有任何概念。即使秋的成绩糟糕透顶,考不上任何大学,她也不会在意什么。其实,妈妈对这个最小的儿子倍加的疼爱,甚至担心他跟哥哥姐姐一样,考上大学,离家的话该多么孤独。看到终日无忧无虑对什么事情都表现出豁达态度的母亲近来也不时露出无精打采的样子,秋心中也很不舍。

“嗯,我会尽早睡。”

听着母亲走下楼梯的声响,秋移到小桌边的大藤椅上,打开了砂锅的盖子,是自己喜欢的中式鸡粥。母亲一到冬天,就经常把一整只鸡搀在米里煲真正的中式粥。

把粥舀一点到小碟子里,再放点佐料,“呼呼”地吹凉,透过热气看着对面墙上模糊不清的日历。

期限快要到了。

过年后就是考试,接下来是等待结果。秋和设乐心照不宣地决定,等到第二学期结束便不再谈论“小夜子”。归根到底,两个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没有搞明白,每天只能偷偷摸摸地商量,也没有调查出什么,更没有去找黑川或是沙世子问一下。秋羞愧地想,自己根本没能像侦探小说里的主人公那样,可以顺藤摸瓜地调查出事实的真相。

第二学期只剩下两天了,后天就是结业典礼。

剩下的粥一口气倒进了口中,秋打着嗝回到了书桌边。

刚准备做笔记,自动铅笔的芯“噗”地断了,怎么按芯也不出来。

于是,秋打开抽屉寻找笔芯,那把奇形怪状,粗头粗脑的旧钥匙映入了他的眼帘。

秋僵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钥匙看。

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加藤,经医生和他母亲转交给我的钥匙,经过十几年,辗转各种各样人的手,现在却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

尽管没有承认,但我好歹也该算是今年的小夜子。即使今年出现了好几个小夜子,我仍然是其中一分子。

——要是这样的话,我作为小夜子采取什么行动,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一个念头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脑海,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时,一楼的电话铃响了,把秋猛地拖回清醒,他听到母亲接了电话。

“秋!电话。”

谁?由纪夫吗?

他带上吃完的夜宵托盆,快步下楼。

“谁呀?”

从母亲手上接过听筒时他顺口询问。

“是个女孩,叫佐野。”

“我觉得我的心跳都要停了!”

隔着听筒,美香子用兴奋的声音叫道。

“决定在什么时候?”

沙世子用肩膀夹着听筒,边数着围巾的针眼边问。

“后天。结业典礼当日的下午两点,在学校下面的桥边碰面。”

刚和秋通完话,美香子立刻兴高采烈地给沙世子打了电话。

“你说我要怎么做?要是他拒绝我……”

美香子突然又变得胆怯起来,她想到刚才秋冷淡的口吻,不安也随之而来。

“在说什么呢?没关系,不会有那种结果。拒绝的话就完全是关根的错呀。”

沙世子语气强硬地瞪着眼前的墙壁。

“好吗?绝对不能打退堂鼓!因为美香子没有做错,美香子不能输哟!”

沙世子的眼睛里光芒闪烁。

“没错,到这一步再缩起尾巴也不是办法了。”

听到美香子肯定的口气,沙世子又继续打起了围巾。

说了一两句鼓励话之后,沙世子放下了听筒。

“真是让人操心的女孩呀。”

沙世子展开宽大的围巾,认真检查着针眼是否对齐了。

“终于快完了。”

沙世子自言自语地说着,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秋,圣诞礼物想好了吗?”

明天是结业典礼,今天就是今年最后一个上课的日子,秋刚到学校就被由纪夫拖住。

“礼物?什么礼物?”

秋放下书包反问。

“你这家伙搞什么啊,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明天是班级的新年联欢会。”

“新年联欢会?喔——是啊!不就是新年联欢会嘛。”

秋突然变得精神起来,因为之前他没有看到通知,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由纪夫唠叨过几句,早就丢在脑后了。新年联欢会呀,太好了!那不是正好借此机会——

“那是几点开始什么地方办?”

“弄了半天,原来我说的你一点都没有听啊!五点开始,在三之浜沟口家。”

“五点!三之浜!还要坐大巴去!还必须去买圣诞礼物!哈哈,太妙了!”

“干吗那么高兴?”

由纪夫纳闷地看着神采飞扬的秋。

其实原本秋的心情因为昨晚美香子的一通电话而无比郁闷。

其实他内心非常明白美香子找他的原因,不过对于她表现得柔弱深情的态度却只想逃之天天。出于礼貌,他勉强地答应了她的邀约,但是他希望找到一个借口尽快结束对话。一大清早的上学沿途他也在苦思冥想。

在已经够烦恼的年底,凭什么还要加重我的重担——这也是秋率直的感想。他知道佐野美香子在男孩子中有极高的人气,也觉得她是一位可爱的女孩,但自己对她真是一点都不来电。对女孩好,把她捧在手心,这种事他真是做不来,而美香子给人的感觉又是比谁都更加需要照顾。秋很想把这事处理得稳当得体,但是面对这种纤弱的,好像一折就断的女孩,他实在没拒绝她的自信。

烦死了,明天再说。反正今天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秋用力地甩甩脑袋然后打开书包,此时,教室的前门被拉开了,看到佐野美香子把脸探了进来,秋吓了一跳。美香子看到秋注意到了她,脸一下红了,便又缩了回去。

转念一想,好像最近时常能够遇到她——咦?这家伙居然在和津村说话,还相当亲热——她们关系有那么好吗?

秋感到很奇怪。

那天的午休。

阴冷的活动组房间里,设乐和秋默不作声地站着。

“……现在就这情形了。”

设乐无奈地摊了摊手。

“大体上,该做的我们都尽力做了呀。”

设乐平静地看着秋。

“是啊,接下来,今年是成功还是失败就看老天爷的安排了。明年就知道结果了,就等毕业后见分晓吧!”

秋微微一笑。

“那我回教室了。”

设乐爽快地扬扬手,然后拉开了门。

“嗯,已经要说新年好了。”

“对喔!下次见面就是明年啦。那新年好哟!”

设乐静静地笑着,出去了。

秋一动不动地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转身看向那边上了锁的一只铁柜。然后,他出了活动组房间,往办公室走去。办公室里弥漫着老师们抽烟燃起的雾。

办公室最里边墙上的一个角落里集中着全校的各种钥匙。

“老师,我要借实行委员会屋子里面的钥匙”

“现在要来干吗呀?”

“实行委员借了我的计算器一直没还,再不拿回来,就变成他们的财产了呀。”

“作为毕业纪念的赠品不是挺好吗?”

哈哈,秋边打着哈哈,边在墙上挂着的记录本里登记了自己的班级、姓名和拿出钥匙的时间,然后拿起了一把钥匙,上面还吊着一块写有“学校狂欢节实行委员会”的黄色塑料钥匙牌。

秋来到走廊边上的卫生间,钻进了一个单人小间,关上了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也配有黄色塑料钥匙牌,写着“学校狂欢节实行委员会”,原本是他家仓库的钥匙。

胡乱磨蹭了一会时间,秋回到办公室,把他家的铁皮仓库——放着竹扫把、塑料管子、铁锹之类——的钥匙挂到了墙壁上,在记事本上填写了归还时间。

没什么特别的感动,今年最后,实际上是三年来最后的一堂课结束了,学生们静静地回家。是呀,事情到了尾声往往就是平平淡淡的呀。

沙世子和雅子、由纪夫、容子四个人为了买新年联欢会的礼物,来到车站前的繁华街道上。热闹的圣诞歌曲在街上回响。

“三百日圆,三百日圆——现在物价那么高,三百日圆能买什么呀。”

在百货店里,雅子向正挑选着礼物的沙世子抱怨着。

“喂,你那条围巾织完了吧?明天一定要带来哟。”

雅子装做不在意却又认真地央求着沙世子,要她把那条手织的蓝灰色围巾送给自己。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一定拿来。”

沙世子点着头,眼睛仍然盯着玻璃柜。

“可不能忘了,那是给我的圣诞礼物。忘了也要在联欢会开始前回去取哟。”

“知道啦,不会忘的。你那么喜欢那条围巾吗?”

沙世子惊讶地问。

“当然啦,喜欢极了。”

雅子半嗔半求地表态——这也是雅子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闲逛了半天,最后沙世子买了双红袜子,雅子选了一个绿塑料杯,容子挑了红色和绿色两支记号笔。由纪夫没有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烦恼了半天后说,“算了,明天和秋一起选吧。”便丢过一边不再费神了。

容子要和高桥约会就先走了。接着,沙世子也说有事离开了。

剩下由纪夫和雅子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今年也快过去了。”

雅子感慨。

“嗯,真是过得好快呀。”

由纪夫回应道。两个人都回想起分到同一个班级又成为一对情侣的美好时光。

“这个给你。虽然早了一天,不过明天不合适呢。”

雅子把纸袋递给,由纪夫。

“哎,给我的?什么东西呀,礼物吗?”

“嗯,是我打的。别嘲笑我笨手笨脚就行,回家再看哦。”

由纪夫一下子停住脚步,傻傻地看着纸袋。

“好、好高兴哦!”

傻小子感动得都要哭了。

“我要把它放到枕头旁边,啊,我睡着了也会感动得流眼泪的。”

“傻瓜!”

雅子看到由纪夫充满喜悦的脸,内心也涌动着温暖的爱意,可是听到他又开始语无伦次地说傻话,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明天沙世子真的会把围巾带来吗?总觉得有点不安呀。”

雅子想起沙世子心不在焉的表情,不由嘟起了嘴。

“没问题,没问题。一定会圆满解决的。”

这时的由纪夫满脑子只有幸福两字,哪里还想到什么明天的计划了。

秋走进活动组的屋子,关上了门。也许今天其他活动组也会提早结束活动,必须趁老师来巡查之前赶快读完。他也想把手册带出去复印一份,那样即使是毕业了,也可以作为战果或者纪念品慢慢回忆,还能在日后印证一下所谓诅咒报应到底准不准。

冬日的白天真是稍纵即逝,才刚过四点钟,四周已经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有一两间其他活动组的房间亮起了灯,天色变暗后,远远看着特别醒目。

秋把钥匙插进了柜子的锁眼里,稍微费了点劲打开了柜门。看到一个鲜红的东西放在里面,吓了一跳,仔细看,原来是今年学校狂欢节时吊在校门附近的那个晴天娃娃。

“这东西真应该扔了!”

秋一边咒骂着一边松了口气。

柜子里面比想像的要空荡许多,原是放紫菜的大方盒子孤零零地摆放在那里。

就是这个吧。——秋打开了盒盖,里面横着一块红色纸板,上面大大地写着“警告!”。

“这是学校狂欢节实行委员会的手册,实行委员以外的人不能阅读。严禁从这里带出。不听警告的人,其后果自负!”

哎呀,这不是吓唬人嘛。

看着纸板上的文字,秋心想,有了这个东西,难怪设乐也会有所忌讳的呀。

推开纸板,看到一本又旧又脏的大笔记本装在塑料袋里。秋感到自己好像是在考古的发掘现场,挖掘着贵重的殉葬品一样。

虽然笔记本套有一层塑料外皮,但经过十年岁月的侵袭,早已变旧变破了。

纸张完全发黄了,贴得到处都是的透明胶布也变成了茶色,连装订线都绽开了。这副模样再带出去,肯定就散架了,秋打消了那个念头。

秋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捧到桌子上打开。

《学校狂欢节实行委员会实施纲要·实行委员以外禁阅,严禁带出》

标题的字规规矩矩,笔锋刚劲有力,像是男生所写。秋谨慎地将其打开。

内容出乎意料的短。

对于小夜子的来龙去脉是一点也没有提及,只是简洁明了地记述着行动要遵守的规则,以及对小夜子采取行动后的具体对应等等。秋不敢相信,仅仅这点内容,实行委员就愿意全心全意地操办出那样的效果来?

也就是说,剩下的大部分全都是属于道听途说和以讹传讹。

秋再一次惊怵于小夜子传说的威慑力。只是这么个没头没尾的传说竟然就能让几代人谨小慎微地守护着这本破手册,这令他心中相当不舒服。虽说秋自己也感受到这个小夜子的魅力,可到底是什么能操纵学生们到这种地步呢?

难道说真有小夜子存在?

那个瞬间,感到了类似自己在缩小那样的眩晕。

也许有人和我抱有同样的疑问吧?是不是也在这所陈旧的校舍里,在这么狭挤的屋子内,一边读着手册,一边思考着同样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和谁做着同样的事情,自己在重复别人已经历过的行动。不正是利用了像我这样刨根问底、偷偷摸摸、多管闲事的第三者,才得以让这个“小夜子”活动持续这么多年吗?如此这般,学校这种封闭的世界,大概是永远在循环往复,不断重蹈覆辙?……

他仿佛有一瞬间的醒悟,但还是继续翻着手册。

到了最后一页,相当于“附记”的那一页。

这里的字迹与之前不同,是娟秀的女性笔迹。秋读了起来。

“……千万不可麻痹大意。不能忘记,成为‘小夜子’的人,将被孤独、恐怖和不安折磨;成为‘小夜子’的人,是神圣的象征,又是被人们躲避的对象;成为‘小夜子’的人,若寻求别人的帮助,很早就向别人宣布自己是‘小夜子’的话,魔法就会消失。大家要一起防止那种情况的发生。更要戒备的是,邪恶的第三者的介入……”

秋冒出了冷汗。

邪恶的第三者的介入,这不就是指的今年吗?

设乐应该也读了这里,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各种各样的人会来接近孤独不安的‘小夜子’。一定要防范这样的介入于未然。因为,第三者的介入会从根本上把‘小夜子’对我们,及‘小夜子’对学生们的模式破坏掉。这种模式崩溃的时候,这个活动就失去了原有的意义,这一年的‘小夜子’即不是成功也不是失败。无效——也就是说,结果是?”

这时——

秋心中一惊。感觉在身后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突然,一切都陷入了沉默,屋子里的空气不停地膨胀开来压迫着他。

秋浑身不能动弹。

突然注意到窗外面其他活动组的灯光都已经消失了,阴暗的玻璃窗上,映衬出的是自己恐惧的表情。现在这个地方,怎么只剩下我一个人,而且,门外千真万确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为什么?不是错觉,而是真有人屏息不作声一直站在那里。为什么不打招呼?秋的身子好像已经不听使唤了,转不过来,只能一眨不眨眼地盯着眼前玻璃窗里照出的自己身后的门影。鸡皮疙瘩爬遍了全身。是谁?!身体好像被冻住了,僵硬得再不能行动。

“是谁?”

突然喊出一声。

竟然还能发出沉着的声音,连秋自己都感到惊讶。但是,他还是无法转过自己的身子,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窗。“吱呀”——发出细细的响声,看到玻璃窗里的门被推开了一点。在略开的门缝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秋终于使劲转过身,用力地抓住了桌角。手都疼了。盯着已被拉开了一点的门。

门慢慢继续拉开,外面的黑暗越来越扩大,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了出来。

香烟升起细细的雾,熟悉的眼镜,苏格兰花呢的格子西装。

“老师!”

黑川抽着烟,铜像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关根。一副看到鬼似的表情,嗯?”

黑川用平常的腔调说着,慢慢地走了进来把门关上,在入口附近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也许其他任何人进来,也不会让自己感到这样的恐怖。在他的脑子里,“邪恶的第三者”这句话“嗡嗡”地鸣响。怎么可能,这个黑川就是所有的……

秋无言以对。只有两个人,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黑川两个人。刚才的眩晕感觉又出现了。

黑川瞧也不瞧打开的铁柜还有桌上摊开的手册,自个儿慢悠悠地抽着烟,像是聊天一样优哉游哉地低声说。

“……真是的,关根家的三个孩子真是太相像了。性格、行动、所作所为都是一模一样,甚至连过分强烈的好奇心也一样呐。”

“……是吗?”

秋好不容易回答了一句。

多半是黑川看穿了秋的行动,但他既然装着没注意,秋也就稍稍恢复了一丝镇定,但怦怦乱跳的心还是平静不下来。

“十年看下来,真是各种各样的家伙都有哟。”

黑川吐出烟圈,又直愣愣地盯着烟圈的走向。

深色的脸面,粗黑的眉毛,深刻的皱纹,不显露表情的小眼睛。关于黑川,我知道什么?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

“要是在一所学校待上十年,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你是想像不出来的呀——老师是想这样说吗?”

秋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劲头,疑问脱口而出。

“嗯。”

黑川微微地点了头后,慢条斯理地述说起来。仔细想想,他用长句子来表现所思所想是很少见的——

“……也就是说,学校就像是旋转的陀螺,总是在同一个位置上,直立立地站着滴溜溜地旋转。你们学生为了不让陀螺失去速度摔倒,就努力拿着鞭子,拼命地抽打着。于是,鞭子被一代代地传下去,接踵而来的学生传承着抽打陀螺。尽管陀螺只有一个,然而拿着鞭子的人、抽打它的人却不断变换着。而我呢,我在于什么?在密切注视着那个陀螺呀。认真地观察它是否平稳地按照一定的速度在旋转着。陀螺这个东西呀,没有一定速度的话,就不能笔直地旋转,可是旋转太快了位置又会偏移。我呀,看到转得太快了,或者——喂,有点慢得晃晃悠悠喽,再这样就会倒了——便对你们提出劝告,担当着激励你们的角色。不同的陀螺旋转方式,就代表每个学校不同的个性和传统。这个学校,实际上旋转得非常好。大家不要任何点拨就会顺利地一个接一个地把鞭子传下去,陀螺既不快也不慢,转得很漂亮。根据不同的学校,有的是东跑西溜,有的跌跌撞撞,有的甚至一直倒在那里转不起来。我一直期望看到这么漂亮的旋转场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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