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暖第二次见到韩杨，是在一周后。
这一天季幕和顾远琛都要加班，不想回家吃饭的顾暖拜托了司机送他来张嫂家蹭饭。比起家里煮饭阿姨的饭菜，顾暖心里无比挂念张嫂的手艺。
张嫂接到司机电话的时候，马不停蹄地就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点牛奶和水果，等顾暖到时，她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张婆婆！”顾暖一下车，就去帮张嫂拎东西，“爸爸说他下班了来接我，我想吃面。”
“正好，我做了点卤牛肉。”张嫂没让顾暖帮着拎东西，满目慈爱，“今天吃牛肉面好不好？”
顾暖开心地蹦起来。
张嫂又说“今天还有一个人和我们一起吃饭。”
顾暖没懂。
但302室的门很快就打开了，从里面开门的是韩杨。他今天的气色好了很多，秀气的脸上有被暖气包围的红润，身上的毛衣换了一件新的，看样式，应该是手工织的，不是商场买的潮流款式。
他看到站在张嫂身边的顾暖，顿时局促起来，快速地回到了茶几旁，开始收拾自己的作业本。
“韩杨，留下吃饭吧。今晚你妈妈不是要加班吗？”张嫂把东西放到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两瓶草莓奶，一人一瓶地塞到孩子们手里。
韩杨茫然地盯着大门，犹豫不决。
如果他现在走了，今晚估计又要饿一个晚上，他的继父不会让他碰家里任何一样食物。在饥饿面前，很多事情都不算事儿。韩杨为了填饱肚子，十分容易妥协，就像是生存的本能，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着自己的书包放到了角落里。
张嫂笑道：“你们看会儿动画片，我去煮面，很快就好啦。”
“张婆婆，我想吃糖番茄。”顾暖撒娇道。
“好好~”
窗外的夕阳渐渐消失，冬日的夜幕来得很早。
韩杨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瓶草莓奶，他趁着顾暖找遥控器的间隙，偷偷地放进了书包里。所以等顾暖一回头，想问韩杨要看什么的时候，就发现韩杨手里的草莓奶已经不见了。
“哥哥，你喝得好快！”
“你很喜欢草莓奶吗，我的也给你。”顾暖热情地把自己手里的也放到了韩杨手里，还贴心地帮他插了吸管。
韩杨哑然。
“哥哥，你想看什么动画片呀？《兔兔城堡》喜欢吗？我最喜欢这个啦。”
韩杨接不上话，他没看过什么动画片，他每天光是吃饱睡足就很费劲了。看到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顾暖，韩杨脑袋几乎是一片空白，他不擅长对付小孩子，即使他自己现在就也只是个小孩子。
见韩杨不说话，顾暖以为他不喜欢看动画片，拍了自己的小脑门，恍然大悟的样子：“哥哥都五年级了，是不是不看《兔兔城堡》了？”
“我才一年级，但我可以做三年的数学题哦。”顾暖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了，自来熟地坐到韩杨身边和他聊天，”因为我的爸爸很聪明，父亲说我很像爸爸。”
但很多时候，季幕觉得顾暖更像顾远琛，是个暖暖的小太阳。
韩杨低头吸了一口牛奶。
好甜。
“哥哥，你能给我看看五年级的题吗？”顾暖说累了，找不到话题了，晃着自己的脚丫子，试图缓和尴尬的气氛。
韩杨明显犹豫了。
这让顾暖觉得韩杨并不想和自己玩，有点失落。他正准备去厨房看看张嫂的时候，韩杨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五年级的数学课本。
韩杨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也像夏天的薄荷：“看不懂……可以问我。”
“好！”
等张嫂的牛肉面端上桌时，韩杨手中的草莓牛奶已经喝完了，而顾暖却因为五年级的数学题过于枯燥，居然靠在韩杨身边打起了瞌睡。
韩杨脸为难地望向张嫂：“他睡着了。”
张嫂是真没想到，顾暖这走哪睡哪，睡眠质量一级棒的本领还没退化。得亏顾家照顾得严实，不然就这迷糊的个性，真的容易丢。
张嫂无奈地笑起来：“哎哟，我们小暖少爷呀。”她喊醒了顾暖，把他抱到了餐桌前。
韩杨跟在身后，被牛肉面的香味勾的不行。才一拿起筷子，韩杨迅速地吃掉了面汤里的几块牛肉。这模样，像极了没吃过肉的难民。
张嫂一阵心疼：“慢点吃，不够还有。”说着，她起身去厨房，准备再切点牛肉出来。
顾暖眨了眨眼睛“你很喜欢吃牛肉吗？“
韩杨知道要是不回答他，他肯定要一直问问题，索性点了点头。
得到了回应的顾暖特别高兴，他夹起自己碗里的牛肉想往韩杨碗里放。可他的手臂不够长，只能下了椅子跑过去，对着韩杨说“哥哥，给你牛肉！”
“…你不吃吗?”韩杨纳闷。
“哥哥喜欢，就给哥哥吃。”顾暖笑起来，垫脚把牛肉片放到了韩杨的碗里。
韩杨愣了愣，小声说：“i射谢。”他抽了一张纸巾，把顾暖滴到地上的汤汁都擦干净了。
这是韩杨难得吃到撑的一顿晚饭。
晚上七点左右，韩杨穿上了自己那件脏兮兮的外套，背上了书包。他的手不经意间抓住毛衣的一角，耳后有点红。他似乎是害羞了，缩着肩膀站在张嫂面前：“谢谢您的毛衣。”
“合身就好，太久不打毛线，手都生了。”张嫂从柜子里拿出好些面包，装了个袋子给韩杨拿上。
韩杨不肯收，张嫂就说：“你现在长身体，可不能经常饿肚子。”她张了张唇，沉声，“要是……要是有人欺负你了，你来奶奶家。”
韩杨的表情木讷，他总像是慢半拍。这次，他抿紧了唇，收下了那些面包，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顾暖连忙跟上去，喊道：“哥哥再见。”
韩杨头也没回，跑进了楼道口。
又一次被冷落的顾暖耷拉下眉毛，转身拉了拉张嫂的手：“张婆婆，谁要欺负哥哥？”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巨大的响声，以及一声尖锐的女声，惊得顾暖浑身震。
张嫂拧紧眉头，让顾暖赶紧进屋。她关上门，从楼道口急急忙忙地上了四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令人气愤的一幕。
袋子里的面包撤了一地，地上滚动的不锈钢脸盆“哐当”作响。
韩杨背上的书包被扯出一个缺口，他习惯地用手护着自己的脑袋，蜷缩成团跪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这个女人，也就是韩杨的亲生母亲，指着他大声辱骂：“你又去偷东西！家里是饿着你了吗？！连这种破面包你也要偷？”
韩杨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脑袋。
“你哑巴了？！”
韩杨真的和哑巴似得，连辩解都不愿意出口。
张嫂年纪大了，见到这种情景，连连颤着步子上前：“是我给他的，是我给的！”
女人不过三十岁的年纪，还十分年轻，却已经有了韩杨这样大的孩子。她最烦张嫂这种多管闲事的，烦躁地说：“多管闲事！”
知道面包不是韩杨偷的后，她的怒火一下子消了大半，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内，是那个Beta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他就是脑子有病！你生的什么怪小孩！”
“东西不是他偷的，是那个老太婆给的！你打他之前不会问一句？”
“我这是在帮你教育他！”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背上的伤都是你打的……”
无休止的争吵，门外的世界是清冷的，冷到韩杨选择性失聪。
最后，所有尖锐刺耳的怒骂声终止在女人的那句：“你以为我想生下来吗？谁会想给那种强奸犯生小孩！”说完，她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大声痛哭起来。
韩杨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张嫂想扶他，他却往后缩了缩。
面包撒了一地，还好每一个都有包装袋，没有弄脏里面。韩杨重新跪在地上，伸手去捡，张嫂也蹲下身帮他捡。
时间变得漫长起来，张嫂抹了抹额角的汗，再次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不锈钢盆：“韩杨，要不今天就睡我家吧？你妈妈……
“等会儿就好了。”韩杨拒绝了她，停顿了下，“那个盆，不是妈妈砸我的。”
“韩杨……”
“谢谢您的关心。”韩杨很清楚，张嫂的照顾只是一时的。他是个大活人，也是个大麻烦，他的双亲都在，孤儿院不会收留他，别人也无法正规地收养他。
如果妈妈不想‘照顾’他了，他就得回到那个所谓的‘爸爸’身边，比起那边，韩杨更愿意留在妈妈身边。至少在这里，还能念书，还能有一点希望存在。
他想抓住任何一点希望，他想逃离自己的生活。
只是在韩杨抬头的一瞬间，他看到站在楼梯台阶上的顾暖。
小小的一个，害怕地看着他。
韩杨抿了抿唇，把面包装进了书包里，起身下了楼。
经过顾暖身边的时候，韩杨连余光都未曾落到顾暖身上。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