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韩杨再一次吃炸鸡,是和顾暖一起。
顾远琛带着他们走进一家装修明亮干净的餐厅,这里和韩杨想象中路边的炸鸡店不同。穿着白衬衣的服务员亲切地帮韩杨把那间脏兮兮的外套挂了起来,并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
舒适的室温和柔软的坐垫,让韩杨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起来。
身旁的顾暖高兴地指着菜单上的一张图片:“父亲,我想吃这个。”
“这是辣的,你不能吃。”顾远琛给他们两人都点了“儿童套餐”,又给自己点了一份意面。
顾暖鼓着嘴:“我现在是小学生,不是儿童了。”
“你才一年级。”顾远琛纠正他。
顾暖指了指韩杨:“哥哥呢,他都五年级了。”
“小学生都是儿童。”顾远琛一刀切,“如果你不想做儿童,明年儿童节的礼物就没有了。”
“父亲,我又变成了儿童了!”
对于这样的谈笑,韩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他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紧张地把手攥在一起。顾暖见了,往他手里塞了颗草莓糖。
韩杨:“……
顾暖趁机往韩杨身边坐近了点,温热的手轻轻地抚到韩杨手上的冻疮“哥哥,还疼吗?”
韩杨心中酥麻,冻疮发胀发痒,他把手藏到了背后:“不疼。”
他希望顾暖不要靠他那么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杨的反应其实和当年与顾远琛初次见面的季幕很像,长时间的压抑使得他们失去对旁人正常的应对能力。
顾远琛大概也知道为什么季幕不希望之后顾暖与韩杨多接触了。
因为人总会下意识地去否定最糟糕时期的自己,而韩杨仿佛是当年镜子中的另一个季幕。
相似的童年,相似的经历,唯一不同的是,季幕能够遇到一个顾远琛。但这是需要足够的运气的,当年的事情,也给顾远琛带来不小的影响。
季幕希望韩杨能够改变困苦的人生,却又害怕顾暖会被未知的未来牵扯其中。
他太明白一个落入绝望的人,在看到一丝光芒后,会如何疯狂地去抓住它。
哪怕它虚无缥缈。
季幕如今为人父,有着私心,他只想给顾暖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他也确实明明白白地同顾远琛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可就在前几日,顾远琛看到季幕的手中多了一份关于韩杨的调查报告。
“绊住韩杨的并不是家境贫寒,普通的资助帮不了他。等年后我找个时间,去和韩杨的妈妈谈一谈。”
顾远琛说’“你还是想帮他的。”
“……他和我小时候很像,再说了,小暖也很想帮他。”季幕顿了顿,说,“正常的资助没有办法帮助他,我想送他去隔壁市的私立住宿学校。”
这所私立学校口碑不错,学风严谨。只可惜不在本市,且学费和生活费相当昂贵。但若能因此让韩杨摆脱暂时的困境,走上正途,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季幕是真心想帮他的,只不过要越过顾暖。
再者,顾暖在婴儿时期曾被绑架过,季幕生怕这种事情会发生第二次。在面对顾暖的问题上,他总是过于警惕。
顾远琛正思虑着,空气中一丝甜腻的草莓香把他拉回现实。
“顾暖,又吃糖了?”顾远琛难得会对顾暖沉下声来,他伸出手,“把口袋里的糖给我。”
“可是我每天都有很认真的刷牙。”顾暖一被家长喊全名就怂了,听话地从裤袋里掏出五颗糖来。一颗给顾远琛,还有四颗都放到了韩杨手里,他小声说,“父亲,这是我给哥哥带的,不能全部没收。”
韩杨没办法拒绝这四颗草莓糖,虽然它们比顾暖甜多了,但韩杨觉得顾暖身上浅浅的草莓信息素闻着比糖舒心。
“谢谢。”他把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和松鼠藏食一样。
很快,两份儿童套餐和意面就上桌了。
韩杨嗅到了食物的香味,才逐渐放松下来。他饿坏了,抓起就吃,唯有在吃东西这一方面他不算迟钝。有一种生怕吃慢了就会披抢走的感觉,不安的情绪在这种细节上被无限放大。
顾暖见过韩杨吃面的样子,所以稍稍习惯了些。
他体贴地把自己的薯条推过去:“哥哥慢点吃,我的也给你。”
顾远琛知道顾暖不爱吃薯条,故意说:“你怎么不把自己的炸鸡也给他。”
哪知道这回,顾暖忍痛割爱,把自己那份炸鸡也推过去:“哥哥慢点吃,我的炸鸡也给你。”说着,他乖乖地咽了 口唾沫。
顾远琛憋笑,内心乐开了花,恨不得用手机录下来。
可韩杨哪会不知分寸地把顾暖那份也吃了,他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迫,红着耳后说:“不用的。”再看顾远琛,他只点了一份意面。
韩杨很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没咬过的那一盘炸鸡腿推到了桌子中央。
“叔叔,您不吃吗?”韩杨小声问。
顾远琛笑道:“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些。”他想了想,多问了一句,“你身上的毛衣是张嫂织的?”
韩杨老实回答:“是张奶奶送我的。”他没什么多余的衣服,一共也就那一两件冬衣,能穿就行。
“我小时候也经常收到她织的毛衣。”
“张奶奶人很好…,”
两人有句没句的交流,顾暖啃着炸鸡腿,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这个问号来源——他怎么没有张婆婆织的毛衣呢?
好在顾暖不是个小气的人,看到韩杨愿意开口说话,他比谁都高兴,连可乐都一口气喝完了。
不是顾远琛拦着,他还想喝第二杯,喝得自己的小肚皮都圆滚滚的。
离开餐厅的时候,顾远琛特意让服务员打包了一份蛋糕给韩杨拿着。
韩杨没有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旁人临时的好意,特别是给予食物这一块。
他礼貌地对顾远琛说:“谢谢您。”
今天大概是他说谢谢说的最多的天,
趁着韩杨去洗手间的间隙里,顾暖突然扯着顾远琛的手晃了晃,撒娇道“父亲,我考第一名,你还没给我奖励呀。”
“不是说带你去国外滑雪吗?”
“那我可不可以换个礼物?”顾暖撒娇地抱着顾远琛的腿,仰起脑袋,“好不好呀,父亲~”
顾远琛哪会不依他。
“好啊,要换什么?”
“能不能给哥哥买一件新衣服,他的外套好旧了,好像不暖和了。”
这种要求,哪怕顾暖没有考第名,顾远琛也会满足他。只是顾暖觉得,这是他自己想送给韩杨的礼物,就不能白白地问六人们要。
季幕经常教他,要有付出,才有回报。这样的劳动成果才是自己的,才是最棒的。顾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卢斤以他用自己考了第一名的奖励,换成给韩杨的礼物,这样才算是他送的。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响亮,这天又是给韩杨送了新书包,又是给韩杨送了新衣服。
美名其日:“快过年啦,这是我给哥哥的新年礼物!”
韩杨不自觉地红了睑,他一面觉得顾暖奇怪,一面心里又发痒得厉害。
明明自己的态度总是冷冰冰的,顾暖却还是不断地黏上来。不仅送自己糖果,和自己说话,还在他最冷最饿的时候帮助了他,给他送了新的外套和书包。
抱着这份“新年礼物”,韩杨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破天荒的想法,他也想送顾暖一个新年礼物。
可是,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除了书包破烂,韩杨什么都没有。
他抱紧了手里的书包,身上穿着的新衣服暖到令人晕眩。这是头一回,韩杨发自内心地渴望自己可以离开这个牢笼,去到可以正常生活的世界。
他羞愧万分,和往常样低下了头:“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
顾暖其实不需要韩杨送他什么,他只是想看韩杨笑一笑。
“你给了我很多东西,如果需要我做什么……”韩杨停顿了一下,他说,“我都会帮你去做的。”
就像平时在学校里样,同学给他吃了半的面包,他就会帮对方完成剩下的作业。一种不等价的交换,一种生存的法则。
而顾暖不一样,在他的生活中没有什么生存法则与交换。
他说:“那哥哥对我笑一下好不好?”
“我想看哥哥笑,我还没看过哥哥笑起来的样子。”顾暖的眼睛里又落入了星星,闪得韩杨一颗心发颤。
韩杨想,怎么会有人想看他的笑容。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顾暖真的很奇怪。
我不会笑——韩杨本想这样推脱,可眼前的顾暖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一时不忍。
只好说:“我练习一下,下次笑给你看,好吗?”
是冬日清凉的薄荷,从韩杨身上久违地散发出来。这一刻,他忘了压住自己身上的信息素。他和一个小孩一样,从心底感到开心,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这种心情。
作者有话说:
杨崽!奶奶爱你!!爱你!』
(失去理智orz)
我好想剧透哦,又怕你们说我不成熟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