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第二天，季幕和顾远琛都不在家，顾暖蹲在前院的玻璃花房里捣鼓泥巴。
“少爷，花草都要到春天才能活呢。”家里的保姆徐阿姨把热牛奶端了过来。
顾暖拿着玩具铲子，闷闷不乐地说：“春天明天就来了吧。”
徐阿姨大大咧咧的，没注意到顾暖不开心。她让顾暖先把牛奶喝了，问道，“我要出门买菜了，少爷晚上想吃点什么？”
“徐阿姨，我想吃蛋糕。”
“晚饭哪能吃这个，不过下午的点心倒是可以，少爷要买哪种蛋糕呀？”她给顾暖擦了擦嘴角的奶渍，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让张叔开车带着顾暖一起出门。
他们是先路过徐阿姨最常去的菜市场的，她有目标地下车：“等我二十分钟。”
张叔和顾暖在车上等她。
这个菜市场虽然老旧，但里面的菜都是菜农们一早拉来喊卖的，很新鲜。它周遭还有不少小店面，就连书店和文具店都有。而小饭馆门口挤着一堆人闲聊，闹哄哄得一连片，嘈杂的声音满是生活的味儿。
顾暖趴在车窗上看这个脏兮兮的菜市场，手指在半落下的玻璃上学蚂蚁走路。
“少爷还在想韩杨吗？”张叔见他心情不好，同他搭话，“他看上去不太喜欢说话。”
“因为哥哥很害羞。”顾暖解释，“他的耳朵总是红红的。”
张叔是不大理解的，他见过韩杨，知道那是个沉闷的小孩：“是吗？”
“是呀。”顾暖认真地说。
说来也巧，顾暖无聊张望的时候，居然在那间小破书店意外地瞄见了韩杨。
半个月不见，韩杨点没变。他身上穿着顾暖送他的外套，脖子上襄着顾暖送他的围巾，背上背的，是顾暖送他的书包。
远远望去，他正站在一堆习题册前，认真地翻阅着。他总是这样，每隔一阵子就要来这个书店抄一些习题回去。
他没有钱买新的习题本，李俪给他的五十块钱还在他的口袋里，韩杨没敢用。
书店老板娘最烦韩杨了+“噢哟，每次都不买的，就知道翻！小心别把书翻坏了！”她说是这样说，倒也没赶走韩杨。
韩杨装作听不到，厚着脸皮抄题。但他想尽量抄得快一点，毕竟谁也不想直听刻薄的话。因此，当顾暖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着实吓到了专心致志的韩杨。
“哥哥！”
韩杨的圆珠笔差点折断了，他诧异地看向顾暖。
“你怎么在这里？”顾暖亲热地凑上去，看到了韩杨正在抄写的题目，激动地说，“哇，哥哥你在写题吗?”
韩杨神色凝重地把习题本收起来：“没有。”
“嗯？”
“书很贵，所以挑一些抄下来，回去可以慢慢看。”韩杨还记得顾暖要的“笑容”，他稍稍努力了一下，没笑出来。
或许是因为昨天李俪踹他的那一脚，又把从谷底爬上来一点的他，给硬生生地踹回去了。
韩杨踌躇了一会儿，主动问顾暖：“……你怎么在这里？”
“我陪徐阿姨来买菜，张叔叔在那边等我。”顾暖指了指不远处那辆价格不菲的私家车，以及就站在几步之遥的张叔，他正牢牢地跟着顾暖。
韩杨不知道徐阿姨是谁，也不想问。
他的脚踝隐隐作痛，被踹过的地方生出了一个巨大的淤青。这让他在顾暖面前，莫名狼狈。
“哥哥，你怎么了？”顾暖关心地问。
韩杨皱眉，绷紧了神经。眼前的顾暖乖巧、善良、总是关心着他，可他却连一个微笑都无法报答。明明他练习了那么久，却在此刻笑不起来。
思绪挣扎间，他抬起头，看到了书店边上的蛋糕店，忽然想到了兜里的五十块。
像是一种弥补的方式，他顾不得李俪之后的责问，孤注一掷般努力张开了嘴，问顾暖：“你要吃蛋糕吗?”
顾暖天真地应道“想吃。”
韩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幸亏顾暖没有拒绝他。
他走到蛋糕店面前，在玻璃柜台前凝视些许时间。随后咬牙挑了一个最贵的蛋糕，五十三块钱。
这是一个八寸的水果蛋糕，用着劣质的奶油裱花，正中央放着一些罐头类水果，粗糙的工艺让它只值这个价格。
“要这个。”韩杨拿出那张五十块，又从书包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两个硬币来。他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硬币，连忙改口说，“换这个吧。”
他指了指另一个蛋糕，只要四十五。
店老板已经把蛋糕拿了出来，头也不抬地说：“给你便宜三块好了。”
韩杨如愿得到了柜台里最贵的蛋糕。
老板从一旁的塑料盒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巧克力片，问他“要不要写字？”
韩杨不懂，老板指了指手里的巧克力：“给你写个生日快乐？”
韩杨答不上话，他从没买过生日蛋糕，今天也没有任何人过生日。反而是身边等待着的顾暖，垫起脚说’“阿姨，写一个‘天天开心’好啦。”
愣是谁见到这么可爱的小朋友都不会臭着脸，老板这才露出一个笑来，把蛋糕包妥当了递到韩杨手上。韩杨怕顾暖拿不动，转身提着蛋糕往张叔那边走。
顾暖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地走，结果不小心踩到了水坑，一裤子泥点。
韩杨没办法，停下来等他。
“哥哥，牵我的手。”
“……”韩杨慢吞吞地伸出了手。
顾暖开心地跑过去拉住，发现韩杨手上的冻疮好了很多：“哥哥，你一会要去干嘛？”
“回家吗？”
“嗯。”
“回家干嘛呀？”
“写题。”
“五年级的题吗？”
“嗯。”
“我会做三年级的题。”
“你上次说过。”
“哦~”
顾暖拉长着尾音，握着韩杨的手不让他走：“哥哥要不要去我家玩？”
韩杨摇了摇头。
“哥哥，我今天一个人。”顾暖扁嘴，作势要哭，委屈地撒娇起来，“爸爸和父亲都去工作了，哥哥去我家做题好不好?”
他不依不饶的，和个粘人精样，最后竟然直接抱住了韩杨，用脑袋蹭着韩杨的衣服，不讲道理起来：“哥哥哥哥，去小暖家玩嘛。”
张叔看不下去了 “少爷，你这……”
顾暖一抬头，眼泪汪汪的。如果韩杨再次拒绝他，他绝对会哭的。
毕竟他都从昨天忍耐到今天了，他还是个小朋友，还不会忍耐，他快要到极限了！
耐不住顾暖的眼泪，韩杨在张叔的劝说下，不得不跟着上了车。也正是这一次，韩杨似乎知道了王盛为什么对顾家那么感兴趣了。
对于从小住在杂货间的他来说，顾家的别墅简直和“城堡”一样。韩杨看傻了眼，近乎呆滞地被顾暖拉着手进了大门。
扑面而来的暖气让韩杨就此踏进了一座迷宫，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和顾暖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傍晚四点，季幕提早下班。他开着车进了别墅，刚一下车，就听到屋内顾暖兴奋地嚷嚷声。季幕不知道顾暖在玩什么，担心地快步走了进去。
哪知道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架被拼起来的，巨大的飞机模型。再就是和顾暖起坐在地毯上的韩杨，他穿着张嫂织的那件毛衣，下身的裤子早就起了球。而他的两颊被暖气焐得通红，一双眼睛在模型的衬托下，居然有了点情绪。
“爸爸！”顾暖率先喊道，“哥哥好厉害，一下子就把飞机弄好了!”
韩杨蓦地收敛了眼中的色彩，硬生生地把目光从飞机上移开了。
他局促地站起来，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不安地看向季幕，生怕季幕沉下脸来。
因为韩杨没有忘记上一次季幕阻止过顾暖走向自己，他默认为季幕不喜欢他，所以韩杨紧张地抓起自己放在旁的外套和书包，对着季幕说：“我、我马上离开。”
顾暖一听，连忙抱住他的手臂：“哥哥，你那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嗯。”
顾暖失落地说：“那你要把飞机带走，这是礼物。”
可韩杨的“家”里哪能容得下这么大的模型？韩杨就算再喜欢这架飞机，也没办法把它带回去。它是属于这个“城堡”的，不是属于自己的。
他一下子区分得很清楚。
韩杨拒绝了这份礼物，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往屋外走。他在经过季幕身边时，季幕感受不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就像是被刻意压住了一般，薄荷香由韩杨心中的泥石卷襄，窒息于一阵风。
还是季幕喊住了他：“韩杨，今天你妈妈在家吗？”
韩杨驻足，不知道季幕问这个是要干什么。但从这句话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季幕对他的敌意已经荡然无存。韩杨怔然，老实地摇头，轻声说：“她今天有夜班。”
“那家里有晚饭等你吗？”
韩杨抱紧了手里的衣服和书包，不知道该说有还是没有。但事实是，今晚的韩杨是要饿肚子的。
他书包里的储存粮已经吃完了，如果季幕能留下他吃饭，说不定他今夜会睡个安稳的好觉。
他不知羞耻地站在原地，等待季幕的下一句。但如果季幕让他离开，他也会立刻走。
季幕敏锐地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顺着韩杨的小心思说：“这里是别墅区，你自己回去不方便，”
“所以要留下吃饭吗，韩杨？之后，我会开车送你回去。”季幕抿起嘴角。
韩杨仰头，他看到季幕眼底没有嘲讽，是深邃的夜空，没有星星却试图包容自己的一切。
他茫然地低下头：“要。”
他也说：“谢谢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