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季幕开车将韩杨送到了小区门口。
而顾暖今天玩得太累,早早地在顾远琛的照顾下入睡。只不过他在睡前还拉着韩杨的手,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明天见呀。”
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明天见。
从没有人对韩杨这样说过,同学也好,老师也好,家长也好。仿佛所有关系都停留在了今天,他们部和自己没有明天。
明天这个词是需要期盼的,韩杨以前没有这份期盼,现在却生出了几分。
他看着顾暖的手,它是小小的,软绵绵的,温暖的。
韩杨在这一刻,像是发自内心,像是无法忍耐。他的嘴角终于抿起个生疏,又近乎自然的浅淡笑意。配合着他秀气的面容,非常温柔。
可惜顾暖太困了,眼皮打架,硬是错失了韩杨的这个笑容,
也许是人一旦吃饱穿暖后,就会多生出许多不切实际的愿望。韩杨轻轻地回握了顾暖的手,从未说过如此的话,所以他的声音微颤:“明天见,顾暖。”
在韩杨下车的前一刻,季幕喊住他:“韩杨。”
韩杨连忙坐好,等待季幕发话。
“你想离开这个家吗?”
话音刚落,韩杨茫然地看向了他。
季幕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先和韩杨沟通:“隔壁市有一所私立学校,教育水平很好,并且是住宿制,寒暑假也可以留在那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资助你去那边上学,学费生活费都由我负责,直到你考上大学。如果你的成绩足够优异,我甚至可以资助你到大学毕业。”
他顿了顿,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本习题本。
季幕解开安全带,转身递给做不出任何表情的韩杨:“不用急着回答我,好好想一想。”
“你是竞赛班的吧?我挑了些习题本,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季幕得不到回应也不着急,顾自将话说出口,“第一本上写着我的号码,想好了就打给我,我会联系你妈妈。”
这大概是韩杨第一次听到季幕对他说那么多话。
车内的暖气充足,韩杨却出奇地哆嗦起来。他抱着这只装满东西的纸袋,做不下决定,整颗心不断地加速跳动。最后他故作镇定地颔首,打算下车。
也是在这时,季幕对他说:“你还是个孩子,不要总是压抑自己身上的信息素,对身体不好。”
韩杨抿唇,好半天才张口:“……我不喜欢它。”
说完这句话,韩杨做好了被质问为什么不喜欢的准备。然而没想到,季幕压根就不打算问,只说:“我小时候也不喜欢自己的信息素。”
“为什么?”这回轮到韩杨开口发问了。
“它曾经让我觉得自己很悲惨。”季幕侧身,“可你身为一个Alpha,信息素是你无法抛掉的东西。既然避免不了,你就要学会接受它。”
不是喜欢它,而是接受它。
韩杨这个年纪,即便早熟,也大抵是无法明白季幕的话的。
他默默地下车,力道适宜地关上了车门。
季幕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没系上安全带。他望着韩杨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幽暗的路灯尽头,他才重新低头去拉扯那根安全带。
只是随后不到几秒钟的时间——
哒哒哒——
是小孩子奋力奔跑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这阵脚步声比清晨落到湖面的水珠更大声,迫切慌张、不知所措。伴随着不大的喘息声,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成团,散发。
路灯下,韩杨抱着手里的东西,齿尖发颤, 动不动地站在了季幕的车前。
那一瞬间,季幕从韩杨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想要逃离的心情,正在不顾一切地窜逃而出。比身体更早一步地接近自由,任何思绪在希望面前,部是微弱到不值一提的。
韩杨的眼眶微红,湿润的模样好似要在冬日里结冰了。他咬紧了牙关,握紧着拳头。在季幕下车面对他的一刹那,他脱口而出:“你没有骗我。”
“不骗你。”
“你真的要帮我离开这里。”
“是的。”
“也会一直负担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你要是不放心,怕我半路跑了,我可以给你写承诺书。”
“念到大学的话,会要很多钱。”
“没关系,我很有钱。”
韩杨胡乱地抹了眼睛,手背湿漉漉的。他从头到尾,语气都不是疑问句。他是笃定的,也希望季幕是确定的。
季幕走近了,半弯下腰,他与现下个子不高的韩杨平视。
如果韩杨拒绝季幕,那他往后的人生就将与季幕没有瓜葛。同样的,季幕作为顾暖的爸爸,他会为了孩子的安全,果断地切断韩杨与顾暖之间的联系。
但显然,季幕希望韩杨获得新的人生:“机会很多时候不会再有第二次,韩杨,你应该抓住这次机会。”
这简单的句话,拽住了韩杨的内心,反复揉捏。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季幕,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迷惑着,也渴望着,最后是以问句终结了这场谈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季幕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温声说:“不早了,回去吧,想好了就联系我。”
望着季幕的车子远去,韩杨捏紧里手里的纸袋。
他转身,王盛不知何时就站在他身后,将左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韩杨的心下子冷却下来,他手中的纸袋掉在了地上。
呼吸变得迟钝麻木,他生生咽下一口唾沫,听到王盛幽幽然的嗓音:“这辆车,是上次那个人的吧?”
韩杨往前跨了一小步,避开了王盛,弯腰去捡东西。
王盛叼着一支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吐出一团缭绕的烟雾:“我就说吧,多交点朋友没什么坏处。”
他难得没有对韩杨动粗,转身哼着歌往前走去。
韩杨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倒是王盛,突然停下来,笑的格外诡异:“愣着干什么,回去啊,这不得给你准备饯行了吗?韩杨,好事啊。”
当天晚上,顾暖不知怎么的,才没睡多久就哭醒了,上吐下泻的。还不等季幕到家,顾远琛就直接把孩子送了医院。
季幕在半路接到电话,一个急刹车就换了方向,朝医院驶去。他被吓坏了,到医院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煞白的。
在医院的走廊休息椅上,顾远琛坐着,不知在等什么。顾暖正蔫蔫地缩在他怀里, 双眼睛哭的微红湿润。顾远琛用额头贴了贴顾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后,轻声哄道:“不怕,我们不打针。”
“真的不打吗?”顾暖还是担心,吸着鼻子,眼泪都蹭在顾远琛的衬衣上。
“不打,骗你是小狗。”
听到这父子俩的对话,季幕揪紧的心放下了些,他快步走过去:“远琛,医生怎么说?小暖是吃坏肚子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远琛抬头,额角还有细密的汗,显然方才也是被吓到了。
他看到季幕过来,同样松了口气:“他呕出来不少晚饭后吃的蛋糕,应该是吃坏了肚子,医生说吃点药就没事了。”
顾暖从小娇生惯养的,吃的东西也都食材质量好的,他哪吃过这种路边柜台不知道放了几天的劣质蛋糕。虽然韩杨也吃了,但顾暖的肠胃和韩杨的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爸爸……”顾暖一看到季幕,眼泪珠子马上挂了下来,他一直是个小娇气,“爸爸,我难受。”
季幕的手冰凉,愣是不敢去碰顾暖。他一直将自己的手搓暖了,才过去从顾远琛怀里抱过顾暖。他让顾暖的下巴枕着自己的肩膀,轻抚着他的背。心疼死了。
不远处,张叔已经拿着一杯温水过来:“顾总,您要温水。”
顾远琛道谢,接过后,从配来的药盒里拿了一颗白色的药丸出来,对季幕说:“让小暖把药吃了。”
季幕顺势坐到休息椅上,让顾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坐了起来:“小暖,张嘴。”
顾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会不会很苦?”
“不苦。”
“我很怕苦的,爸爸一…”
季幕向宠孩子:“听话,把药吃了。明天爸爸带你买<兔兔城堡》的棒棒糖,好吗?”
顾暖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暂时忘记了肚子疼,抽噎着问:“是那个、那个汽水味的吗?”
“什么味都买,要几个买几个,好不好?”季幕往常总是不许顾暖多吃糖,但到了这种时候,原则都是可以打破的。他对顾暖,该严厉的地方的确严厉,可一到了可以放水的环节,那是谁都拦不住的宠溺。
顾暖破涕为笑,小孩子的心情很容易就变好,他张嘴,乖乖地把药含进嘴里。顾远琛拿着水杯,一边递过去一边哄道:“乖,喝一大口就不苦了。哎,对,就是这样喝,我们小暖真勇敢。”
顾暖得到了赞许,开心地笑起来。
他一直都是季幕和顾远琛的宝贝.也一直备受宠爱,连吃一颗药都要哄。
而另边。
韩杨所住的房子里仅仅只开了客厅的一盏灯,王盛点了第三根烟,最后没抽几口就碾灭在了烟灰缸里。
韩杨躲在自己堆满杂货的小房间中,抱膝坐在桌子下面。他左边的半张脸微肿,一只眼睛暂时失明了一样,看不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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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有两三章就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