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季幕上的车,他只记得自己的手里还攥紧着几张纸钞,他浑身僵直,无法放松下来。他什么行李都没拿,什么都没带走。
韩永年那令人憎恶的表情印在他的脑海里,迟迟不散去。
过了很久,韩杨才逐渐松开了手。纸钞就掉在车上,季幕轻轻地帮他擦拭眼泪,让司机将车内的暖气开足了:“韩杨,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韩杨听话地脱掉了上衣,触目惊心的淤青布满了韩杨单薄的身躯。这不单单是韩永年的杰作,也有王盛的一份力。新的旧的,扎眼得厉害。季幕简单地为他涂了药,没有让韩杨再穿回那些破旧的衣服。
他们早就在车内准备了一套新的冬衣,是严冬走向春天的颜色。
季幕拿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递给韩杨:“这里太远了,小暖没办法一起跟来,所以他让我给你带了这个。”
韩杨的身子抖了 下。
“韩杨,没关系的,在我们面前,不要压制自己的信息素。”
韩杨点头,却没有听话地放松下来。
沿路的风景枯燥,他绷直了身体,始终无法敞开心扉。手里的棒棒糖他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中。他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季幕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他要给韩杨一个缓冲的时间。
而去机场的车途过于漫长,韩杨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没过半小时,他就靠着座椅不安地睡了过去。
可不到二十分钟,他突然惊醒了。梦境中,他的脑袋是被浸在一缸冰水中难以呼吸,他呼救了很多次,唤来的只有看热闹的邻居。
要不是李村长匆匆赶来,他已经死在昨夜,死在醉酒的韩永年手里。
世界上有深爱孩子的父母,也会有厌恶孩子的父母。
他泪如雨下,压抑着情绪和自己的信息素,他耳边不断回响起韩永年的那句:“别让老子闻到你和李俪那个贱货一样的信息素!”
这句话,韩杨分不清是在七岁之前听到的,还是在这几天里听到的。他只知道,这是他讨厌自己信息素的理由。因为这个信息素总是让他挨打,不得安生。
他潜意识中厌恶无法控制信息素的自己,也惧怕韩永年不断逼近的身影。
所以当他睁开眼的一瞬间,看到的是曾对自己施以援手的季幕时,他突然像个幼儿般嚎啕大哭。
他的心生病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季幕心情复杂,他没办法把一个生病的孩子送去寄宿学校。要是韩杨仍然孤身一人,这种状态就无法改变。
季幕对顾远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顾远琛给了他颗定心丸:“这件事,我相信你的决定。”
当晚,因天气原因,飞机要第二天才能正常起飞,他们一行人不得不在机场附近的小镇中找了一家旅店入住。
季幕和韩杨住一间,顾远琛就在隔壁。
季幕点了餐,是简单的四菜一汤。送到客房时,韩杨刚洗完澡,季幕正在给他重新涂药水。那些淤青看着就疼,但韩杨一声不吭,整张脸几乎是没有表情。
疼习惯了是最可怕的习惯。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吗?”季幕见他不动,主动将他带到桌前,为他打开了快餐盒,“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点了些家常菜。要是不爱吃,还可以点别的。”
韩杨拿起筷子,对季幕道谢:“谢谢您,我没有不爱吃的。”
季幕为了缓和气氛,故意问道“一点都不挑食?”
韩杨点头,扒了两口饭。
“小暖要是像你这样不挑食就好了,他啊,有好多不爱吃的东西。”季幕说到顾暖,满是幸福的无奈,“但上次你在家里吃饭,他居然吃了他最不喜欢的青椒,大概是不想被你发现他挑食。”
韩杨接不上话,却很想继续听季幕说顾暖的事情。
对他而言,顾暖就是天上的太阳。他盯看看的时候会刺眼,可没有人能够拒绝一个太阳的温暖。
季幕看出了他的心思,顺着说了好多顾暖有趣的事情。
韩杨听得入迷,鼻尖似乎嗅到了淡淡的草莓味儿。想了半天,大概是他衣服口袋里的棒棒糖被屋内的暖气热到黏腻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只有他闻到了,和顾暖一模一样的甜味。
忽的,季幕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在短暂的沉默后,问韩杨:“为什么没有给我打电话呢?”
“况且,小暖那么喜欢你.只要你懂得利用,你想要多少帮助,你都可以得到。”若是换成当年的季幕,他一定会利用。就像很多年前,他为了活下去,代替了季沐来到顾远琛身边一样。
可季幕并不是在赞同韩杨可以利用顾暖的行为,他只是在问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他做下决定的答案。
“韩杨,越是生活在恶劣环境之下的人,就越是知道自己该抓住什么,该放掉什么。”
他夹了一筷子菜到韩杨的碗里:“而这份‘利用’实则伤害不到小暖,他有我们,你却是孤身一人。”
韩杨放下了筷子,不敢说话。
季幕见此,温和了声音:“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帮助你。可我想知道你没有打电话给我的理由。”
长时间的沉默让季幕差点就放弃了询问,饭菜逐渐变冷,他不想继续为难韩杨。任何难言之隐都是有理由的,若韩杨不想说,季幕就不想知道了。
“没事的,这件事不提了。饭菜都要冷了,快吃吧。”季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韩杨的脑袋,就像平时摸顾暖的样。
从没有人这样摸过韩杨的脑袋。
轻轻的,季幕听到了韩杨几经开口,才凝聚起来的声音和勇气,带着一点点的哽咽:“王叔说,他要你们给他三十万。不然就把你们要帮我的事情告诉我爸爸……”
“王盛?”
“三十万太多了,我不希望他这样做,可我又害怕他告诉我爸爸。我把您的号码撕下来,藏在口袋里。他就把我的所有的习题本都撕掉了,我不想他告诉我爸爸。”
他是无助的。
“我爸爸是坏人,他会伤害你们,也会伤害顾暖。”
说到顾暖,韩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滚烫地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告诉季幕:“从来没有人像顾暖一样对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他好。”
他想和顾暖做朋友,但他从没交过朋友,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如果得到帮助的代价,是让韩永年黏上顾家,给顾暖造成威胁。那么,韩杨宁可不要这份帮助,他不想伤害到顾暖。
反正他一直都在地狱里,去哪里都没差别。
窗外有流星滑落,韩杨的眼泪真挚,没有一丝虚假。就算身处绝境,韩杨都没有动过丝伤害顾暖的念头。
一个人,怎么会说的把自己世界里的太阳摘下来。
这样不仅会烫伤自己,也会让本就狭小的世界失去光亮。
季幕长叹口气,走近了,他俯身抱住了韩杨。面对抽泣的韩杨,季幕拥紧了他,轻抚他的背:“好孩子,谢谢你保护了小暖。”
“……对不起。”韩杨哭着说,“等我长大了,我会把你们给爸爸的钱,都还给你们。”
“只要能让你健康长大,那些钱不算什么。”季幕告诉他,“我和你说过,我很有钱的,并且我愿意帮助你。”
韩杨吸了吸鼻子。
在这一刻,季幕在心里做下了那个决定:“韩杨,我们不去隔壁市的私立学校了,好吗?”
“好,我都听您的。”韩杨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拒绝什么,选择什么。哪怕季幕说明天要送他回去,他也毫无怨言。
季幕抿起嘴角:“就去小暖的学校吧,能和你一起念书,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韩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唯听见季幕又说:“跟我回家吧,成为我们的家人。”
一周后。
韩杨的入学手续终于妥当,今天是他去C市中心小学上学的第一天。
这所学校只接收成绩优异的学生,一周前韩杨轻松地通过了他们的文化课考试。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韩杨没有任何一项特长爱好,这会令他的入学分数大打折扣,进入不到班。
为此,在特长面试之前,季幕给他报了一个钢琴班速成班,随意应付一下。
就好像当年送顾暖去学钢琴一样,才学会一首《小星星》应对入学考试,顾暖就在钢琴面前打起了盹儿。
眨眼,季幕这都是送第二个孩子来学琴了。
顾暖每次都会乖乖地跟着一起来,陪着韩杨学琴。如果韩杨弹错了,他还细心指正,那小模样,简直比韩杨还认真。
所以,在顾暖的帮助下,韩杨不到三天就把《小星星》弹了下来,应付了入学面试。
当然,这件事最开心的还属顾暖。
当晚,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悄悄地敲开了韩杨的房门。韩杨吓了一跳,他不知道顾暖来他房间干嘛。
“有事吗?”
“嘘!”顾暧抱着枕头爬上了韩杨的床,招呼他一起睡下,“会被爸爸发现的。”
“可是你明天早上被发现睡在我这里,不还是一样吗?”韩杨不懂,不过他没有指责顾暖,反而是帮他掖好了被子,怕他着凉。
顾暖开心地眨眨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巴笑起来:“哥哥,你真的是我哥哥了。”
韩杨躺在床上,小声地应了一下。
“哥哥~”
“嗯。”
“哥哥!”
“怎么了?”
“哥哥,我们每天都起上学吧。”
“好啊。”反正每天都是司机张叔一起送去,一起接回,每天都在一起的。
顾暖满足地打了个哈欠,想睡觉了。
韩杨毫无睡意,忽然问顾暖:“你不会生气吗?”
“嗯?”顾暖揉了揉眼睛。
“我在这里,会分走他们对你的爱。”以前韩杨就看到过班上有同学抱怨过自己的父母生二胎,分走了原本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强行掠夺是最令人讨厌的行为,韩杨意识到自己正在做这样的事情。
顾暖没有立刻回答。
韩杨看着微亮的天花板,心脏跳得平稳又轻声。
半晌,他的手被顾暖握住了,小小的,暖暖的。就和之前那次一样,顾暖总是在给他力量:“那哥哥多爱我一点,不就好了吗。”这样,谁的爱都不会减少。
韩杨哑然。
顾暖天真地问:“哥哥会爱我吗?会喜欢我吗?”
每一个字都在音尖上开花,韩杨一颗心酥麻,侧身望着顾暖许久。久到顾暧催他,他才慢慢地回以一个自然的微笑,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温声且笃定地说:“会。”
顾暖开心极了,但他也很困了。在陷入睡眠之前,他迷谜糊糊地抱紧韩杨的胳膊说:“春天可能明天就会来了吧。”
END
小时候的故事结束啦,接下来我会准备他们长大后的故事,会正式开坑连载。
目前正在努力存稿中。
谢谢各位看这篇番外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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