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人来人往,挤满了学生,周围环境被嘈杂喧嚣给充实地填满,树上的蝉声也跟着鸣得更欢了。
来来往往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背着书包匆匆忙忙地离开,但即使脚步匆匆,也有不少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站在一班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
啧,毕竟活生生的帅哥就站在那,谁还不乐意用帅哥的美貌养养眼抚慰一下被考试摧残的幼小心灵啊。
虽然帅哥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很热,鬓发被汗水给打湿,但却丝毫不影响他本人出色的相貌,侧颜是刀削斧凿过的精雕细琢,五官有种被水给晕染开来的惊艳和温润。
而帅哥本人好像并不是很在意周围人投向他的目光,他侧身靠在墙上,单肩挎着书包,微微垂着眼,看着沈芜弋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还耐心地说道:“慢一点,别急。”
沈芜弋“嗯”了一声,把书包拉链拉上,背上了书包,走到余暮渊身边,就这么短短几分钟,他光洁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
余暮渊直起身,朝他扬了扬下颌,“走吧,回班级。”
“等一下。”沈芜弋出声制止,从口袋里摸出了纸巾,“啪”地一下贴在了余暮渊的脖子上,声音有些闷闷的,“擦一下汗吧,你也真是,见我这么久没出来,怎么不先自己走。”
沈芜弋的指尖还残存着一丝凉意,隔着一张薄薄的纸贴着脖颈上最脆弱的大动脉,沈芜弋甚至都能感觉到那白皙皮肤下有鲜活的血液在涌动,在随着心脏一起震颤。
一下又一下,沉着有力。
“就十分钟了,也不够我跑一趟会议厅,”余暮渊抬起手,指尖摁住了纸巾的另一角,沈芜弋适时地撒开了手,“况且我也没想到……老许对我提前交卷这事,心理阴影这么重。”
沈芜弋不禁莞尔,刚想说点什么,这时,余暮渊的身后突然插入一道娇软的女声,“余学长?”
余暮渊闻声微微侧身,看见离他仅有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相貌极其出色的女生,头发长,发尾是自然卷,显得可爱又俏皮,一张巴掌大的脸素面朝天,却有种干净到令人舒心的漂亮,不落世俗。
一时间,周围尚未离开的同学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个……好像是新晋的高一校花项羽姗吧。”
“嘶――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我操……”在一片议论纷纷中,刚从外面回来的苏孝涵本着凑热闹的八卦心情扎到人堆里去看戏,却冷不丁发现,引起大家关注的当事人之一竟然是余暮渊,身后还站了个不知怎么被卷入现场的无辜观众沈芜弋,“余哥也太牛了吧……这他妈可是新晋校花……”
项羽姗显然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发生,虽然面色有些绯红,但依旧保持着冷静和镇定,对余暮渊说:“余学长,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女生的声音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丝毫不带忸怩和拖沓,而说出的内容更是引得围观群众开始嗷嗷叫着起哄喊“在一起”,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凑热闹永远都是人的天性,尤其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学生,一时间大家倒也不急着往空调间里跑了,全都忍着燥热蹲在外面眼巴巴地看俊男靓女爱情剧,甚至还有本已回到教室的实验班大佬,都忍不住从教室里跑出来一探究竟。
余暮渊的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眼底闪烁着不明的情绪,他原本勾起的唇角慢慢放平,嘴唇绷成一条冷厉的直线,他垂眸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沈芜弋,将脖颈上的汗抹去,把纸巾攥在手里,然后转过了身。
一时间,周遭的吃瓜群众全都不约而同地自动销音,屏息凝神等待着另一位主角的回复。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没人注意到余暮渊背后的沈芜弋。
有凝成珠的汗从他的额上滚落,顺着后颈滑至领口,积少成多,很快就洇出了颜色略深的水痕。
像一道创伤,在糜烂扩大。
沈芜弋抬眼,凝视着余暮渊的背影,突然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
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自卑感在此时卷土重来,如狂风过境将草原肆虐摧毁,破坏脆弱的生态系统,从此难以恢复原状。
他这颗藏在阴暗处的野草也难逃一劫,被连根拔起曝晒在炽热的阳光之下,被夏日的火舌给吞噬,只是这次不会再有向日葵施舍他怜悯。
他怎么忘了呢?他只是水里被条条框框束缚住的游鱼,而余暮渊是那恣意的飞鸟,飞鸟之所以肯纡尊降贵低空飞行,拉近他们之间那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只是因为凑巧碰上了坏天气而已。一旦雨过天晴,他又会展翅飞向那湛蓝的天地。
沈芜弋垂下眸子,扑棱着睫毛,双手不禁攥紧了书包的肩带,开始一步步地向后面挪去。
我不应该在这里,我不应该离这么近。
他是光芒万丈,而我是沧海之一粟,渺小如蚍蜉。
我应该和周围其他人的一样,瞻仰他,爱慕他,唯独不能靠近他。
但是啊。
沈芜弋的心里有酸涩的情绪在发酵。
我这碌碌无为又乏善可陈的一生里,曾见过很多花,很多美好,但只有眼前的这朵,以近乎温柔的姿态走近了我的视野,让我也能获得浅尝辄止的欣悦。
他的这场暗恋和悸动,最后的结局,终将如同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来势凶猛,最后却无疾而终。
就这么空荡荡地来,又空荡荡地去。
但下一秒。
他的手腕却倏然贴上了一片温热,男生的体温有些灼人,因为出了太多汗的缘故,手上还有些湿滑,几乎要捏不住沈芜弋的手腕。
但是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安抚人心的效果。
沈芜弋猛地抬起头,眼前的人依旧是背对着他,但放在里侧的那只手却不易察觉地向后伸,准确地扼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逃,不允许他退缩,强势地驱散了他心中积聚的郁结。
我真是无药可救了。沈芜弋自嘲地想,情绪却就这么自然地平复下来。
余暮渊可以是沈芜弋的软肋和手腕上的伤疤,让他痛,让他刻骨铭心;也可以是他的铠甲和手中的矛盾,让他能在战场上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余暮渊捏着沈芜弋细瘦的手腕,看向对面的女生,神色淡淡,嗓音清浅,“抱歉,”
“我有喜欢的人了。”
此话一出,有人拿在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全场的气氛仿佛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原本安安静静吃瓜的围观群众都猛地炸开了。
“啥啥啥???”
“我幻听了?我听见了啥??神仙下凡了????”
“???????呜,妈妈,我失恋了。”
其中最懵逼的还属江孝涵,他神情恍惚地戳了戳旁边的同学,双眼无神地说:“同学,你能不能打我一下?”
被他点名的同学:?
江孝涵不等他回应,有些神志不清地说:“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然后抬起手狠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位无辜的同学:??
他看见眼前这个脑子貌似有点不好使的人,双目里很快就蓄满了泪水,在眼眶处卡着摇摇欲坠要掉不掉,还哽咽出声:“好她妈痛……这竟然是真的……”
那位同学无语凝噎,默默地向旁边挪了几步。
余暮渊好似丝毫不受外界的干扰,朝项羽姗扬了扬下颌,道:“高一那边快上课了吧,快回去吧。”
项羽姗笑得有些勉强,但仍在努力维护自己最后的体面,抬起手将发丝拨至耳后,有些不死心地开口轻声问:“那……学长,我还想问你个问题,你和她现在在一起了吗?”
余暮渊闻言,指腹状似无意地蹭了蹭沈芜弋圆润的腕骨,原本绷紧的唇线倏然一松,又向上微微勾起,眉眼里含着明眼人都看出来的无奈和令人牙疼的一分宠溺,“还没,怕太急了吓到他。”
众人:……
您这咋回事,帅哥您醒醒,看看您这张脸再瞅瞅自己说的,您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项羽姗:“那学长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了?”
余暮渊唇边依旧噙着笑意,说的话却冷酷无情:“没有。”
吃瓜群众:……
然后纷纷向项羽姗投去怜爱的目光。
真情实感怜惜美女了。
项羽姗置若罔闻,弯起精致细长的柳叶眉,和刚刚失魂落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没关系,只要学长还没谈恋爱,我就不会放弃。”
余暮渊淡淡地瞥了斗志昂扬的女生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快回本部吧,已经上课了。”
他捏着沈芜弋的手,转回身,对前面的围观群众扬了扬下颌,温声说:“让一下。”
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气质卓绝。
前面挡道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挤了挤,给两人让出一条路来。
“谢谢,”然后他就这么扣着沈芜弋的手腕,曲起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别发呆了,走了。”
大家这才后知后觉地把目光落到余暮渊身旁的沈芜弋身上,视线一路向下滑,集中在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上。
吃瓜群众:?
不是,这里刚刚还有别人?
还有他们这样纠缠多久了?
每个人的头顶上仿佛都顶着一个硕大的问号。
余暮渊神情自若,步履生风地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下,带着沈芜弋扬长而去,拐进了隔壁的二班。
直到进了教室,余暮渊才松开手,沈芜弋手腕处被他捂得熨帖,仿佛还有残存的酥麻感在皮肤上蔓延游走。
在外面闹哄哄乱成一团的时候,二班那几个活宝却破天荒地没有出去凑热闹,而是聚在教室后面鬼鬼祟祟不知道干什么。
余暮渊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和沈芜弋一起回到位置上,说:“你们在干什么。”
扎在人群深处的刘子顺扒拉出自己的脑袋,和余暮渊遥遥相望,又闷下头,艰难地扯出了一张纸,扬起手挥动着,激情四射地招呼余暮渊:“余哥~来啊,来玩啊~”
余暮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又很快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伸长手,接过刘子顺递来的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表情有些微妙的一言难尽。
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这张布满小孔的纸说,“这是什么。”
叶文斌从一旁横插进来搭腔,手里还拿着一支圆规:“看不出来吗余哥,这是老项。”
余暮渊看了一眼圆规,总算知道这些小洞是怎么来的了。
“谁画的。”
“是我!没错就是我!画得像吧,不用说我也觉得可像了,你看这鼻子,这稀疏的头发,这密集的鱼尾纹,这嘴唇,简直栩栩如生如米开朗基罗再世,害,真不愧是我!”刘子顺得意洋洋地说,同时一脸期待地看着余暮渊,极其像是是一个等待幼儿园老师表扬的玫瑰班三岁小朋友。
余暮渊沉默了一会,装也懒得装了,面无表情地说,“嗯,很棒。”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刘子顺还沉浸在自己画出了一副巨作的沾沾自喜中,也没听出余暮渊语气中的敷衍,竟然开始蹬鼻子上脸了:“余哥,来来来,你也扎一扎老项,扎一扎,保平安。”
余暮渊微笑着婉拒,“不了。”
刘子顺见余暮渊态度坚定,也不强求了,只是感到有些惋惜,边将他的巨作收回来重新瘫在桌子上,供周围的人一起手起刀落扎扎扎,边随意地说:“诶,刚刚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这不要命的玩意还抬起头调侃余暮渊,说:“难道又是我们人见人爱的余哥用颜值杀人了?”
刚从教室外热腾腾地迈进教室的江孝涵听见这话:“……”
江孝涵一言难尽地看着这铁憨憨,心想着你他妈还真说对了。
见有人从外面回来,刘子顺冲着江孝涵嚷嚷:“同桌,刚刚外面发生了什么?”
江孝涵小心翼翼地瞅了余暮渊一眼,见人没有什么反对的态度,从前面三步两步窜到后面,扎到人群之中,小声逼逼:“刚刚……高一校花项羽姗跟余哥表白了……”
“卧槽?!”以刘子顺为首的一群人骤然拔高音量,又不约而同地“啪”地一声捂住嘴,将喉咙深处的声音塞了回去。
“余哥拒绝了。”
“哦,”刘子顺心理素质极强,在短暂的诧异过后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闻言心里毫无波澜起伏,“正常,余哥要是同意了那不就见鬼了,就他这种清心寡欲的人,他要是高中能谈恋爱我就叫他爸爸。”然后一转头,就对上江孝涵带着怜悯的奇怪眼神,还透露出了几分宛如看智障的慈爱。
刘子顺心里一突,有些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鹅……事情是这样的……”江孝涵斟酌道,“这件事比见鬼还可怕……虽然余哥拒绝了校花,但是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二班的教室后面轰地一声巨响,引得人转头,将目光向后排移去,只见后面一群男生不知道在搞什么幺蛾子,一个个全人仰马翻地摔在地上疼得嗷嗷惨叫,一个叠着一个,酷似在玩人体叠叠乐,场面一度滑稽可笑。
其他人:?
其他人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四个字:傻逼玩意。
最惨的是刘子顺,他原本就被挤在最下面,这么一摔,他也就华丽丽地充当了气垫的作用,差点被身上的人压得断气。
但不知道是什么给他的力量,竟然让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男子从最底下艰难地扒了出来,睁着一双死鱼眼冲着余暮渊的方向喊:“余暮渊!”
余暮渊平淡地挑了挑眉。
刘子顺简直要崩溃了,但还顾及着教室里还有其他人在,也不敢嚷嚷得太大声,他只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踹开身上的俄罗斯套娃们,然后脚步趔趄地向余暮渊的位置走去,结果被不知道从哪横插进来的椅子腿给拌到,呱唧一声跪到了余暮渊的面前。
余暮渊:……
刘子顺:……
后排还在叠叠乐的男生:……
好一幅父慈子孝的感人景象。
余暮渊一哂:“倒也不必这么急着当我儿子。”
刘子顺:“你他妈......”
刘子顺:“说正事,您老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余暮渊用余光扫了一眼前面的人,云淡风轻道,“嗯。”
刘子顺两眼一黑,感觉晴天霹雳,耳边嗡嗡作响。
别人不了解,但余暮渊什么人,他和他认识十来年了,他还不知道吗,表面上一副温和有礼谦谦君子的模样,实际上心里邦硬得跟金刚石似的,不需要感情,也不允许有过多的累赘,他好像天生不懂得去接受爱,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人。
他是活在云端的圣人,不会让自己的一袭白衣沾染上世俗的情爱红尘,更不会去翻涌着的情潮里去随波逐流。
要余暮渊去喜欢上一个人,就像是两具拥抱千年的恋人尸骨,抑或是沙漠里的月牙泉。
但是就在刚刚,余暮渊告诉他,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怎么,这年头神仙也会下凡谈恋爱的吗?
刘子顺觉得自己脑子有些凌乱,忍不住小声追问:“很漂亮吗?比项羽姗还好看?”
余暮渊单手撑着下颌,拉出一条紧绷的凌厉线条,格外好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边人的黑发白颈,圆润耳珠如玉坠,不知怎么,嘴边泄出了一丝轻笑。
他说:“嗯,很漂亮。”
――
但此时此刻,沈芜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却心情不佳,盯着瘫在桌子上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一直在反复飘荡着余暮渊说出口的那几句话。
“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很漂亮。”
自此又是溃不成军,丢盔卸甲。
沈芜弋慢吞吞地趴在桌子上,像一只不怎么聪明的鹌鹑,将头埋在臂弯里,沮丧又寂寥。
沈芜弋想,这一天来得怎么会这么快。
他还想再多喜欢余暮渊一点,一分钟不够,要再多一秒钟;一小时不够,要再多一分钟;一天不够,要再多一个时辰。
他的爱慕和喜欢比不上任何一个人,所以他只能去争夺时间。
因为时间不会爱任何人,但是他会。
沈芜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让我休息一会吧,就让我休息一分钟。
等我醒来的时候,沈芜弋依旧还是那个沈芜弋。
那棵在墙角处坚韧生长的野草,那只蠢笨的鹌鹑,那个懦弱胆怯却一心一意喜欢着一个人的他。
我是在夏天里枯朽萎缩的树影,是浪潮里沉入海底的粼粼波光,眼前浮动着氧气的温柔,但我不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