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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鹿停 当前章节:6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51

十点二十的下课铃声一打响,原本被静谧所淹没的校园浮出水面,呼吸了第一口来自破开宁静的喧嚣空气,又一次地鲜活起来。

川流不息的人潮在教学楼前分流成泾渭分明的两股,涌向男女宿舍楼;还有一小部分通校的人直接与人群脱节,向半敞着的校门走去。

沈芜弋收拾好了书包,错开放学的高峰期,推着自己的自行车,沿着地上的灯影走出了校门后,侧身骑上自行车。

一路上,人渐稀少,只有穿堂而来的风和夏天的蝉声与他作伴,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在经过一条街道时,他蓦地一拐弯,偏离了原来的路径,继续前行。

大约过了几分钟,他停在一家略显清冷的清吧前,将自行车上了锁,推开了紧闭着的门,进入了与门外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里。

“哟,来了,”陈老板正长在吧台里面,随意地擦拭着手中的高脚杯,听见响动,抬起眼,看见了沈芜弋,冲他熟稔地打了一声招呼,随后指了指后面,“快去吧,有几个客人都在等你呢。”

吧台前还坐着几位新来的客人,正边等调酒师调制的酒水,边不由地把目光落在沈芜弋身上,带着好奇。

沈芜弋回了一个笑容,顶着那些人好奇的眼神,径直向陈老板所指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有一位年轻男子忍不住询问老板,“老板认识刚刚那个小孩?”

陈老板举起手中擦拭得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着是否有遗漏的污垢,说:“他可是我这里的常客呢。”

年轻男子:“常客?”

陈老板:“待会你就知道了。”

向吧台后面走去,赫然是一方别样的天地:中间修建了一个小型的T型舞台,上面架着一只麦克风;舞台的前方摆了几张小圆桌和高脚凳,此时已有一些客人落座,像是在翘首以盼着什么。

沈芜弋从一旁的小隔间里拿出了吉他,从舞台的左侧走了上去。他坐在舞台的长脚椅上,曲着膝,脚掌虚虚点着地,低头拨弄了一下吉他弦,发出古典而空灵的声音,就着氤氲在昏暗中的橙黄色暖灯,他抬起眼,前方柜台上的酒杯折射出一片光怪陆离,杯中的伏特加揉碎了一把静谧夜影,掺了一滴弦音,溅起水波荡漾。

灯光从头顶斜斜地插入到台上,明与暗在沈芜弋的脸上交错融合,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沈芜弋微微颔首,拨弄了一下吉他,泄出一丝娓娓动听,他的指尖晕开一片温柔,滑过吉他弦,有光追逐着影。

他低声唱着:

so I sat down and wrote this song for you

(所以 我就想写首歌给你听)

I wanna take you everywhere I’ve been to

(我想带你去所有我所到过的地方)

Through all the corners where I thought I’d meet you

(去每一个我曾设想过会偶遇你的拐角处)

Plan out each night with all the things we'd love to do

(计划每个夜晚的调皮小游戏)

Travel the world still think you are the greatest view

(世界上所有最美的风景跟你比起来也不过如此)

台下有四三人静听,有白昼的极光遗落。

他在虚空中抓到了一点星光。

这是连向日葵也不知道的、独属于野草的秘密。

――

走出清吧时,看了看表,已是将近要十一点了,而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沈芜弋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的联系人备注为“林女士”。

沈芜弋上了车,稍微远离了一些喧嚣嘈杂的街道,才单手扶着车把控制方向,另一只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才刚接通,那头的人就劈头盖脸地砸来了一堆关心的话语:“喂?喂?宝儿,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今天怎么样了?胸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今天累吗?有好好吃饭吗?”

沈芜弋连忙将手机挪离耳边,等到电话那头的询问结束,才重新贴近,声音无奈:“妈,你一下问这么多我怎么答。”

“哎呀,妈这不担心你,当初让你和你爸我一起来德国,你偏不,硬是要留在一中念书……”

“好了好了,我的错我的错,”眼见着林女士有絮絮叨叨的趋势,沈芜弋及时出声,转移话题,“我在这很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那么脆弱。德国那边的医生找到了吗?”

“快了,应该近期就能联系到了。”林女士果然被转移了话题。

沈芜弋骑到了家,将车锁上,窸窸窣窣地翻找着钥匙,“那很好啊。你们就别担心我了,我在这过得很好。”

“宝儿啊……”

“妈,我们这边现在要十一点了。”沈芜弋拎出了钥匙。

“这么晚了?那今天就聊到这,妈就不来打扰你休息了,你千万不能熬夜,早点睡,学习别太累了。”电话那头的人千叮咛万嘱咐。

“嗯好。”

“那妈就先挂了,爱你,mua!”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传来一阵忙音。

还是这么少女啊。

沈芜弋收起手机,抿唇笑了笑,打开了门,迎来了一室孤寂黑暗。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很快就洗漱完毕,把自己用力地摔在大床上,仰起头,注视着头顶上的灯,直到眼瞳有一丝刺痛的感觉,才挪开了目光。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床上,伸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进了QQ,点开了群聊,在里面找到名为“。”的群,摁了进去。

【飞鸟与游鱼】:今天军训的时候他接了我给他的水。

【飞鸟与游鱼】:我还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好开心啊。

【飞鸟与游鱼】:他真的好好看,好耀眼。

沈芜弋退出群,又点开了好友列表里一个黑黑的头像,此时正处于离线状态。

那是余暮渊的QQ账号。

沈芜弋给他的备注是“飞鸟”。

飞鸟不甘于被束缚在一方天地,他注定属于更广阔的远方。

余暮渊就是那自由不羁的飞鸟。

而他是在池水中仰望着他的游鱼。

――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一次竞赛辅导的时候,早已过了一个多星期。

沈芜弋点开余暮渊的个人资料,看着他的名称和签名,拧着眉思索片刻后,在纸上悉悉索索地写着些什么。

在满满当当地写了一页的推算后,沈芜弋自暴自弃地甩开了笔,又打开了“。”。

【飞鸟与游鱼】:今天试了试摩斯密码,还是推算不出来。

【飞鸟与游鱼】:下次再换一种试试。

【飞鸟与游鱼】:今天就这样吧,晚安。

而这个名为“。”的群,一旁的群成员人数,是引人注目的(1/100)。

――

让沈芜弋遗憾的是,接下来的军训,他和余暮渊在白天的时候再也没有更多的交集了。

作为一个被赦免军训的人,他也没理由三番五次跑去操场,因此只能闷闷地呆在教室里做题目。

只有在晚自习时,他才能借着问题目的名义,转过身,光明正大地看着余暮渊好看的面部线条,和他轻声谈论着题目。

每次和余暮渊说话时,沈芜弋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会不可抑制地紊乱。

他像是个在吹泡泡的小孩,想伸手去触碰那漂浮的五彩斑斓,却害怕他一触即碎。

这是他从在指缝间流逝的时光里偷来的小窃喜。

――

三天的军训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转眼间,军训已是正式落下帷幕。

晚自习时间。

经过三天的高强度训练,教室里此时是一片尸横遍野。

刘子顺趴在桌子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我觉得我要死了。”

他的同桌江孝涵气若游丝:“我已经死了。”

他勉强用一只胳膊撑着头,僵硬地转了转脖子,环视了四周。在军训的摧残下,周围已是趴倒了一大片,只有最后两排,还有两个人依旧直着背,在面对面讨论一道题目。

江孝涵继续瘫在桌子上,对于刚刚看见的那一幕简直不可思议:“怎么还有人还活着?芜弋也就算了,为什么余哥看上去跟没事人似的?”

“这算什么,”刘子顺神色恹恹,“你是不知道 军训第一天练方阵,余哥在中途休息的时候还掏出了一张纸,”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悲愤交加,“我就好奇凑过去一看,那上面她妈竟然写满了数学题!而且他写数学题,竟然用!心!算!”

江孝涵目瞪口呆:“不是人,太不是人了。”

“斌斌,你快来评评理,”刘子顺想拉着其他人一起批判余暮渊的畜牲行为,一扭头,却看见叶文斌在埋头苦干,笔下不停。

刘子顺:“斌斌?斌斌你怎么回事?”

叶文斌笔走龙蛇,头也不抬:“别烦我!”

江孝涵也跟着扭了头,“卧槽,斌斌你是中邪了吗?”

叶文斌:“我暑假作业还没补完!”

这一声泣血的哭诉在安静的班级里显得格外大声,就犹如晴天霹雳,劈在其他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完犊子。

下一秒。

原本要死不死的一群人如同鲤鱼打滚猛地弹起,手忙脚乱掏作业。一阵兵荒马乱过后,班级里又热闹了起来。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门被敲响,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向拉开教室门的女生。

“班长是哪位?”

何子情举了举手示意。

“出来一下,要开班长大会,带好笔记本。”

见没什么要紧事,其他人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奋笔疾书。

只有余暮渊和沈芜弋不为所动,两个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步我写的明明是对的!”沈芜弋指着某一处的步骤,据理力争。

“错了。”

“哪里错了!”沈芜弋急了,他不自觉拔高了音量,埋头刷刷刷写下自己的思路,语速极快,“求导,找零点,把a用x替换掉,后续再进行二阶三阶求导,我肯定没错。”

等他的视线从题目上挪开时,余暮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扬了扬下颌。

?嘛意思?

正处于解题的亢奋之中的沈芜弋胆子变得特别大,直视着余暮渊的浅色瞳孔,脸上挂着大写的迷茫。

余暮渊“啧”了一声,伸出手,捏着沈芜弋尖尖的下巴,往四周饶了一圈。

沈芜弋的视线随着余暮渊的动作而滑过周围,对上了一双双眼睛。

他整个人都一僵,有羞赧后知后觉地漫上脊椎,头皮有些发麻。

余暮渊捏着他的下巴转了一圈后,又回到原位,嘴角忍不住挑起了一丝笑意。

沈芜弋的耳根子红红的,他双手合十,朝周围同学抱歉似的前后晃了晃,头都要埋到课桌下面了。

他这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其他人忍不住发出善意的轻笑声。

好丢脸。

听见周围同学的笑声,沈芜弋直接趴在余暮渊的桌子上,将头埋在臂弯里,恨不得找条缝钻。

“好了,别害羞了。”余暮渊看着眼前人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嗓音忍着笑。

太可爱了,脸皮怎么能这么薄呢。

“快起来,告诉你哪里错了。”

听到能解题,沈芜弋不情不愿地缓慢抬起头,想了想,用双手捂住通红的耳朵,然后直勾勾地盯着余暮渊。

余暮渊拿起笔,在某一处步骤上勾画了一下,又在题目的条件上划了下划线,“这里,还有这里。”

沈芜弋盯着看了几秒后,表情从坚定到疑惑,由疑惑到茫然,最后转变为恍然大悟:“原来这么简单!”

在他们的左前方刘子顺正补作业补得头昏脑胀手抽筋,他扔开笔甩了甩手,恰巧听见沈芜弋说话,赶着凑热闹似的往后靠,伸长脖子往他们那个方向看:“什么玩意?什么简单?让我看看。”

沈芜弋兴奋地拿起试卷展示,刘子顺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跟被火烫了似的挪开,“对不起,告辞,别给我看。”

叶文斌抽空抬起头暼了刘子顺一眼,眼神悲悯:“顺儿,做人呢,要有点自知之明。”

在这时,门被打开,何子情抱着自己的笔记本从外面径直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大家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停下了笔,目光期盼。

叶文斌一脸向往地举起了他的手:“是放假呢,还是放假呢,还是放假呢?”

何子情看着他,面带微笑地否认:“错!”

全班发出失望的声音。

何子情又补了一刀,“接下来的安排是,补课,补课,补课,从明天开始。补完课后立即进行返校考。”

哀嚎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江孝涵:“简直毫无人性,军训完竟然都不放假?”

叶文斌气得嗷嗷叫:“什么返校考?怎么就返校考了?我连暑假作业都没补完!”

“可是……我军训的时候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沈芜弋看着叶文斌癫狂的表情,迟疑出声。

霎时间,全班都静了。

江孝涵颤颤巍巍地看向沈芜弋:“弋啊,你好好说话,你什么时候说过了。”

“我……”

“军训第一天,芜弋来送水的时候,”余暮渊突然出声,“他说,‘老许去出试卷了,托我来送水。’”

年段第一的记忆力是毋庸置疑的。

江孝涵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抱着一种不明的情绪,不死心地看向沈芜弋。

沈芜弋乖乖地点了点头,面色白净,眼神无辜得像是一只懵懂的小鹿。

班里又发出一声声的鬼哭狼嚎。

“……嘤。”叶文斌一个五大三粗的体育委员,憋了半天,最后发出了娇弱的“嘤”声,被生活的压力折腾得不负重担。

但生活还是得继续,再苦再累也得匍匐前进。

这注定是一个跌宕起伏而丰富多彩的夜晚。

――

时间很快流逝,越临近放学时间,军训后的疲惫越被后知后觉地成倍放大,到十点二十还差五分钟的时候,写作业写得一直打瞌睡的刘子顺实在熬不下去了,他“啪”地一声把作业合上:“我不写了!我回寝室睡觉了!”

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就一把背起包,拉开了门,还不忘转过身,又浪又骚地冲着后面的人挥挥手:“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别想我哦~”

叶文斌捂脸,江孝涵不忍地移开了视线,沈芜弋捂着嘴偷笑,余暮渊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打算去哪呢?”许应澜的声音如鬼魅般在刘子顺身后幽幽响起。

刘子顺还在空中挥舞着的手瞬间僵住了,像是一条被冻僵的蛇。

“噗嗤――”有人实在憋不住了,笑出了声,像是按下了开关似的,其他人也憋不住笑意,接连发出笑声。

整个班笑成一团。

“既然这么急着早走――”许应澜拖长了音调,笑眯眯着说道,“那待会去我办公室坐个20分钟先吧。”

刘子顺僵硬地放下了手,面如死灰。

许应澜手放在背后,一脸慈祥地拍了拍刘子顺的头顶,丢下了一句话:“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我实在不行了,笑死我了妈呀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江孝涵笑得肚子疼,一时不慎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边笑边咳嗽。

在阵阵欢笑声中,放学铃声姗姗来迟。

校园里又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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