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国强神情反差如此明显,倒像是刚才那种焦躁有一半,甚至一大半是演出来的。
袁彻淡然地笑着说:“你知道我不是副局长。”
“我知道。你是不是副局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
袁彻笑脸僵了僵,继而笑道:
“我骗你的你也信?”
尹国强摇摇头:“我要不是知道真假,会那么容易听你的换人?你不要小瞧我的智商。”
袁彻冷笑:“你的智商要是够用,就不应该作奸犯科。法网恢恢绝对是硬道理。”
尹国强微微恼怒:“别给我讲这套。来,给你爸打个电话。”
袁彻动了动被捆上的手:“打了也没用,他就是一个工人,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劝你,现在放下武器出门领罪,估计能判个无期。”
尹国强嘿嘿笑了笑,翻开手机拨弄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袁彻:“别太谦虚了,你是袁副市长独子,我就不信你爸能放任不管。”
袁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脸色冷了下来。
这张照片是他中学毕业的时候,他们父子唯一一张合影。
那时候他们父子关系还很融洽,但因为他爸在政府工作,而且有向上走的野心,所以轻易不怎么和他们拍照。他从小也非常低调,在父亲的职业一栏里向来只写公务员。他也从来没有体验过他爸当官的好处。
甚至在他进入警队的时候他爸就曾经和局长照会过,不要公开他的身份。若不是局长曾经见过袁彻,估计这话他也不会说。
他刚才说自己老爸如何如何也是为了增加交换人质的筹码,反正他在这儿怎么作妖他爸也不会插手的。
这也是袁彻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家世会曝光的另一个原因。
他手机里确实有这张照片,可现在这张照片却在一个陌生人手机里。据他们了解的尹国强的情况,他应该不是什么黑客。
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
“打!”尹国强再次把手机调到拨号页面递给袁彻。
袁彻自嘲地笑了笑:
“我服了,现在的P图技术真牛,跟真的一样。能和副市长大人P在一起,祖上荣光啊。哎,咱们加个微信,你发给我,让我炫耀一下!”
尹国强毫无预兆地拿着手机挥向袁彻的头。袁彻手被捆绑着,限制了他躲闪的动作,手机擦着脸颊滑过去,正碰到颧骨上,带来一阵疼痛。
看尹国强终于再次暴躁起来,袁彻反而笑了:“我知道你急,我也急。我中午饭还没吃呢,正饿着。咱们快聊完,各自回家吃饭不好吗?”说话间,他蹲下身躲过尹国强反手的一击。
“你打不打?”尹国强把手里的钉枪对准袁彻“不打,我就给你开个洞,让你笑不出来。”
“不是我不打,我不知道副市长的电话怎么打?”袁彻摆出认输服软的脸“再说,你和副市长说话也没有用,他上面还有市长,还有其他官,放不放你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我自己做的事儿是什么罪我自己知道,放我一时,不能放我一世。可我不能一个人顶着黑锅,我要揭发一个人,这个他总能管吧?”
袁彻正算计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要怎么才能用一脚踢到他人事不知。尹国强这话,让他打量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个确实出乎意料之外。
那个在背后支招的人应该是尹国强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但没有抓住,反倒要掰断。
这个内讧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袁彻盯着尹国强的脸,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作假。
现在形势确实如他所说,就算他能从这里出去,就算能出了T市,除非他能上天遁地,否则不可能就此逃脱。
“你要揭发,直接喊话就行了,这么大费周章干什么?”袁彻明知故问。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就在外面,我要是喊话,就算外面听到了,也会装聋作哑。你们谁也惹不起他。我只能找一个比他官大的。”
“不是吧?你说的人是我们局长?”袁彻一脸惊讶半真半假。
“你们局长也得听他的。”
袁彻悬了一半的心放下了,“你这就多此一举了,要是想揭发谁,直接把证据送到市最高领导人那儿,正的比副的更有权。”
“我现在出去,直接就被拿下了,说不定不知不觉就死了。哪还轮到我送什么证据?”
“就是说,你是刚才临时决定要揭发的?你就不怕我是他收买的?”
尹国强打量了袁彻一眼,“你有这样的爹还会被他收买吗?”
袁彻确实很有拼爹潜质的,可他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袁彻顺着尹国强的话说道:“既然如此,你可以告诉我啊,我直接告诉他,免得夜长梦多。”
尹国强连连摇头:“不行!就算你不被收买,也不牢靠。我要见到副市长本人。”
袁彻换了一条支撑的腿说:“我都说了,他不会来的,何况,这事儿多一个人知道,不是多一份保险吗?他总不能把知道的人都灭了口吧?”
尹国强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有道理。他颤着腿斟酌了一分钟后正要开口。
突然,商场里响起了震耳的音乐声,伴着一个嫩嫩的女人的声音:
“商场今天的营业即将结束,感谢您的惠顾,欢迎下次光临我们的商场……”
广播的声音大到刺耳,正要说话的尹国强禁不住挖了挖耳朵烦躁地走到门边,拳脚齐上敲打着房门:
“把声音关了,吵死了。”
袁彻翻了个白眼,现在还没有到结束营业的时间,这广播又是哪一出?
尹国强话音落下,似乎察觉到什么,他把耳朵紧贴着门,突然脸色一变,转身冲向袁彻,一脸惊恐。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他身后的门被突然撞开。
尹国强手举起钉枪指着袁彻:“他是……”
他话说了一半,全副武装的武警迅速冲进入房间,看尹国强举起射钉枪,袁彻暗叫不妙,忙大喊:“别开枪!”
他这声喊是对拿着枪对准尹国强的武警。
可在他枪字脱口的时候,一阵几不可闻的噗的一声响,尹国强身体微微震动,然后在冲击下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接着身体向后倾倒。
他手里射钉枪在他倒下的同时发射出一根铁钉直接击碎了灯罩,破碎的灯罩散落下来。
眼看要问出来的话被这么打断了,袁彻气的踢了一脚暖气管,看着跟着武警一起进来的柯然,袁彻恼了,也不管周围都是人直接吼道:“谁他妈让你们进来的?”
手里拿着衣服的柯然快步走到袁彻身边,被这一句突然骂得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怒意,直接把手里的衣服丢在袁彻身上,也不说话,动手解袁彻手上的绳子。
袁彻追问:“问你话呢,谁让你们进来的!”。
柯然仍不搭话,手指快速解开绳子。
袁彻气急,抬起腿踢了柯然一脚。
这一脚虽然力道大了点,但柯然是个练家子,身上够厚够硬,他是算计好不会踢坏的。
何况袁彻脚碰到柯然的时候已经收了一些。
可就这力道,脚刚碰到柯然,柯然整个人突然失去重心向他栽了过来。
袁彻被这猝不及防的投怀送抱弄得手忙脚乱,尽管这碰瓷的痕迹很明显,袁彻还是抬手接住柯然。
袁彻双手托着一个人,双脚刚被解开的绳子让他他重心不稳向后退了两步后跌坐在地上。
于是现场出现了这样的画面,袁彻身上挂着衬衫,怀里搂着一个人,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可以不读)
这样的暧昧,恰好落在跟着武警走进来的一行人眼里。
为首的那个人,是袁彻誓言坦坦说不会来的,几年不见的他那个当官的爹。
没想到他还真来了!
然后,袁彻听到耳边一阵只有他能听到的快速的低语“结束才是开始”。
很快,进来两个医护人员,一个查看柯然的状况,把柯然抬起来放在一个担架上。另一个摸了摸尹国强的脉搏,同样叫人把他抬上了担架。
袁彻站起来把衣服套上,取下贴在衣服上的通话装置交给负责设备的警员,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袁思阔,袁彻的亲爸,看着自己的儿子对他视若无睹,也没在意,转头交代身后一个带着眼镜,白净脸,斯文有礼的男人说道:
“这个事儿的善后不能马虎,要对媒体和社会有个交代,但要注意分寸,不能过分夸大引起民众恐慌,也不能隐瞒。”
斯文男人擦了擦汗谨慎地说道:“是,我们会实事求是,仔细斟酌。”
在这两人身后是胡局长,他看了看被击碎的灯罩、射穿的摄像头摇摇头:“射钉枪的杀伤力还是很惊人的。”
“是,现在就拟定通知,让有关部门清查类似有杀伤力的设备。”斯文的男人再次低头哈腰冲着袁思阔补充道。
武警队长走进来打了一个立正说道:“凶徒已经被击毙,目前除一名男子受重伤外,没有其他人员伤亡。”
房间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又狭窄,几个领导转了一圈意思意思就往外走。
袁彻跟在后面,看他们还在谈关于如何善后的事儿,直截了当地打扰他们说:“局长,我去看看柯然怎么样了。”
胡局长从刚才就有点急于想知道柯然的状况,但因为市里领导在,他也不能把自己对这个属下异常的关心表现得太明显。这会儿袁彻的话正合了他的心意,他忙点头:“快去吧!这次能保最大限度保证群众安全,很好。”
袁彻苦笑了一下,“是柯然反应快,处理的很及时。那我先走了。”说着他对在场的诸位领导纷纷点了点头,目光只在自己老爸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等袁彻匆匆跑到救护车,柯然已经坐起来,冲着他笑。
袁彻和急救医生简单说了两句话。
医生对这个被救的人为什么突然昏迷又突然醒过来的情况表示不解,但毕竟血压,心率都很正常,人也很清醒,应该就是没事儿了,现在有人接手了,在询问过柯然的状态后便离开了。
“你非得那么惹人注目吗?”袁彻咬牙切齿地问柯然。
“那个时候人都进来了,我要是跟你说悄悄话不是太明显了?”柯然装作一脸无辜。
“你说说看,到底发现了什么?”袁彻把这笔账先记着,算起来,好像已经记了柯然好几笔账了。
“什么都没有发现。”柯然收起玩世不恭的脸说道。
袁彻眉头皱了起来:“那个人不在这附近?”
“不是。我问过隔行,他说有一个号码确实在这段时间频繁发送信息到钱朗的手机。不过,那个是虚拟号码。我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谁在躲躲藏藏或者明目张胆地用手机。”
“所以这个人是躲在暗处的?还是他隐藏的够好,你没有发现?”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我们找到他之前,他已经停止了让人怀疑的动作,毁灭了证据。”
“这样查起来就有点麻烦了。你刚才说结束就是开始。是不是想说案子结了,让凶手掉以轻心,我们好趁虚而入?”
“是。最让人放心警惕的时候,就是他在以为危险已经结束的时候。”
“你准备怎么查?”
“我还没想好,是打草惊蛇合适,还是引蛇出洞合适。”
“不管哪一个,都要有饵,你有吗?”
“没有。除非尹国强死而复活。”
“那就让他活过来好了。”袁彻听到身后领导们高谈阔论的声音,眼神示意柯然暂时不要露面。
柯然笑得像个老奸巨猾的狐狸,悄悄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袁彻迎向从转门出来的那个久未谋面的父亲,摆上一脸笑容。
袁思阔正和局长说话,见袁彻突然这样带着笑走过来,站定了一秒,白了袁彻一眼,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走过。
袁彻咧着的嘴变成苦笑,看着他们快走远了,才无奈地跟了上去。
一切为了工作!他只能先委曲求全。
不到一个小时,商场劫持事件顺理成章地上了头条。
迫于舆论压力,公安局在当天就召开了记者会,把网上流传的自首嫌疑人在警局死亡的谣言和商场劫持的处理结果拿出来重点说明。
记者会上,毫无悬念地,局长被问起关于钱大志一家被害的案件进展情况。因为一直没有找到钱大志,也没有找到他的尸体,那个用钱大志身份证预定了火车票的人也没有按时登上火车。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局长只能用“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求证”的官话来搪塞记者。
这个并不是记者会的重点,这句话说完局长就再不谈案子,记者也无可奈何。
当天晚上,局长把三组的人都叫到办公室,最后下了通牒。
“现在凶手抓的抓,伏法的伏法,就差把钱大志找到,就可以结案了。明天下班之前把结案报告放在我桌上!”
队长马上补充:“局长,五组找人最擅长,他们现在手头没有什么案子,就让他们跟着一起找吧。”
局长不置可否,算是同意了,队长领了“旨意”又去传话了。
局长这里话题一转:“柯然怎么样了?”
袁彻像是算准了局长会问,第一时间回答:“他在医院单人病房,睡得挺香。”这个是他胡诌的,算是给柯然穿了一双小鞋。
“睡?睡觉?”局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真没听过有那个人睡觉是这么突然的。
袁彻点点头:“他最近睡觉太少了,大概是紧绷着的弦儿放松了的关系。”
“你们要多关心一下他。对了,案子既然结了,明天就让他去五组吧。”
袁彻盯着局长笑了笑,转头让几个手下去休息休息,吃个饭,等他回去安排明天的工作。
他就这样当着局长的面明目张胆地把人支开了,才又笑着靠近局长。
等袁彻再回到三组办公室的时候,心情格外的愉悦,甚至被队长叫到三组办公室的丁成旗拿他被绑的事儿刺儿他,都没有让他收起好心情。
三组组员面面相觑,都怀疑袁彻是不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所以如此反常。
袁彻被限制级地捆绑在暖气管子上的经过已经传遍市局的每一个科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了。这对于比较好面子的袁彻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顾华宇和刘灵玲他们体贴地开始把下午求证的结果简明汇报了一番。
问询结果和他们预料的一样,当他们把问话变成描述几个被害人死亡现场的细节描述的时候,余淑兰和齐运达都表现出明显的心有余悸。
在他们问是不是在计划里并没有杀人这一项时,两个人都瞬间崩溃了。
余淑兰一直沉默,齐运达却全都交代了。在他们的计划中只是想让钱大志家几个人受罪,然后把他们的话 录下来,再把他们交给警察。
可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先是本应只是肚子痛的钱朗翻腾了没几下就死了,然后是齐运达忘了换挡,直接压死了左玲。
左玲死后,他们几个人都崩溃了,场面太过血腥,王芳琳当场就昏过去了。
也因此他们放弃了找钱大志的想法,要不是尹国强帮忙善后,他们应该早就被警察找到了。
两个人承认了杀人的罪行,可等问到动机的时候,他们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三缄其口。
听他们汇报完毕,袁彻才开口问刘灵玲这么询问的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换来刘灵玲一脸疑惑:“不是你让柯然转达的问题吗?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又是柯然!又是假传圣旨!
可丁成旗在场,袁彻也不能说不是,只能含糊其辞:“我在拷问你。”
顾华宇抢答:“是不是因为钱朗被杀现场的那些矛盾的地方?我们当时不是说了,好像有人不在意自己被暴露,有人却在掩饰。还有,余淑兰对钱朗被杀现场的描述不完整,不是她不说,而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个现场呕吐的,搞不好就是他们几个人中的一个。所以才没有毒物反应。”
袁彻点点头:“不止是钱朗,发现左玲的现场也出现了奇怪的地方。她吃了有毒的食物,却被喂了催吐剂。她在还有意识的情况下,被车压死,身体一点躲闪的痕迹都没有,而且她的一只手还举起来。这些都说明在这两个凶杀现场都有人想杀人,有人不想。不过,我不认为他们的死是计划外的意外。”
丁成旗像是做过功课,对他们三组的破案进度了解了不少,顺着袁彻的思路,丁成旗说道:“你是说这些意外都是人为的?是有人故意的?是谁?”
“尹国强,只有他的反应和其他人都不同。这种不同的要么是因为他曾经杀过人,是惯犯有经验,要么就是他的杀人动机不同。从这几个人的表现来看,唯一坚定地要对付钱大志一家的就是这个尹国强。”
只是他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己也成了别人的猎物。
这句话袁彻没有说,今天上场事件那个幕后人的存在他还没有在组里说起过,现在更不是说的时候。他担心黄雀后面还潜藏着一只秃鹫,如果不是一网打尽怕是这个案子就这么草草结了。
袁彻借着提到钱大志的话头,把话题转到找人上面来,和丁成旗讨论了一下从哪儿开始找起。
他们正说起要从尹国强的行踪查。
技术科的葛行像是感应了似的,探头探脑进了三组办公室,说是通过最终尹国强手机里的行动路线,发现他曾经滞留的几个地点,很可能对寻找钱大志有帮助。
葛行在电子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点,袁彻指了指一个位于郊区的地方:“鉴于其他两起都是发生在郊区,我建议最先排查一下这里。”
丁成旗看了看这几个地点,用手机翻拍下来:“剩下找人的事儿我们来。”说着便胸有成竹地走了。
袁彻乐得让自己人先休息一下,正好做出一副大事已经结束的假象。
他告诉刘灵玲他们可以按时下班了,然后说了句要去找柯然就离开了办公室。
算算时间,现在消息差不多已经传出去了,那个人随时都可能行动。他虽然知道柯然的身手了得,但还是免不了担心。
他刚出门就接到妈妈来的电话:“你爸让我告诉你,该做的都做了,让你自己小心点。”
袁彻和妈妈闲聊了两句,听出来她声音里的开心,不仅感叹了一下,她大概是期望这个案子能帮他缓和一下和老爸的关系。
袁彻这样想着,又自觉在找老爸单聊的时候的口气有些生硬。
挂断妈妈电话,袁彻又打给柯然,可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因为方才见面匆忙,时间紧,他们没有商量好要怎么做,但凭着这几天养出来的默契和对柯然能力的信任,他相信柯然那边应该能把事情办得稳妥。
连打了两遍电话无果,就像吕益柔案子里突然联系不上柯然的情形,袁彻有些心急,不由得加快了车速。
袁彻按照柯然发过来的信息赶到收治何凤奇的医院,找到病房,看到柯然。
这家伙居然真的睡着了,还轻微打着鼾声。
一个护士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一脸嫌弃走过来推了推柯然:“家属,你怎么睡在病人床上,起来了!”
袁彻忙叫住一个护士:“这里的病人呢?”
护士探头看了看床头:“王方琳啊,现在在做检查。”
“王芳琳?”袁彻问。王芳琳也是犯罪嫌疑人之一,应该在公安医院接受治疗,怎么会到这儿来?
袁彻本想让他爸传出去假消息,说尹国强其实没有死,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说他被击毙的。然后他们装出一副保护证人的架势,在医院里守株待兔。
按照他的理解这里面从头到尾都不会有真的兔子。谁知柯然却把王芳琳牵扯进来。王芳琳求死之心坚决,把她带来又有什么用?
护士哪里知道他们这中间的关系,只当这个人是找错房间的家属,“她现在太虚弱了,家属推着去检查。”
袁彻又问:“今天那个受重伤的男人呢?”
“那个商场里被刺的?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还在昏迷中。你是他的家属?”
“我是他的家属。”袁彻指了指还没醒过来的柯然,笑着说这个人的叫醒工作就交给他。
护士一离开,袁彻就盯着动了动的柯然,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睛。
就像他预料到的,柯然醒过来的状态和昨天在车里的时候一样,一脸茫然。
这是不是意味着柯然也忘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没等柯然开口问,袁彻先发声语如连珠说:“你现在在医院。我们击毙了尹国强,但还没有找到那个给他出谋划策的人。我们现在正准备布局拉网抓人。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可是已经把饵放出去了,就等着抓人了。”
柯然咽了咽口水说:“我,我能做点什么?”
袁彻翻了翻白眼,看来指不上他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轮子转动的声音和一个惊诧的女人声:“袁组长,你来了?”
袁彻转身看见警局内勤女警李丽红推着轮椅进来。
怎么她也来了?
这个李丽红是出了名的热心肠,也是局里唯一没有对袁彻死心的人。虽然叫一个没有参与案子的内勤帮助照顾女嫌犯是个瞒天的办法,可袁彻不禁怀疑叫她来是那个柯然故意的。
袁彻忽略李丽红眼里的热情,眼睛落在那个轮椅上坐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女人身上。
这女人枯槁的头发,凹陷的眼眶,要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就像个死人。
李丽红看解释道:“我刚才带她去检查了,今天输液之后她状况好多了,刚才检查也很配合。您的方法真有效,她现在已经开始有求生的意愿了。”
袁彻满肚子迷惑,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他若无其事地问:“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李丽红把轮椅推到床前,柯然忙把位置让出来,靠边自动站好。李丽红本以为他会搭上一把手把人抱上床,看他躲远了愣了一下。
袁彻挡住了李丽红看向柯然的目光,过来把轻得像个孩子的女人抱上病床。
李丽红才回神说:“我们来了半个小时了。我们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既然有人要杀她,我们把她带出来不是更危险?公安医院毕竟是我们的地方,不是更安全些?”
“这样才出乎意料。你去弄点吃的吧,我们还有得熬。”袁彻说。
李丽红点点头离开病房。
身后王芳琳用有气无力的声音问:“你们说,害我女儿人,还有一个?我跟你们来了,真的能抓到他吗?”
袁彻回头看着王芳琳,这个问题跳跃太大,袁彻一时没弄明白。
“谁告诉你的?”袁彻问王芳琳。
王芳琳看了看柯然,算是回答了。
柯然不自在地换了一个站立的姿势:“我……我?”
王芳琳急促地说道:“我要怎么做,你快告诉我。”大概是因为太虚弱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呼吸不及。
袁彻忙说:“你不用急,只要好好休息,等着他送上门就行了。”
王芳琳呼吸平稳后问:“我不明白,既然你们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直接抓他?”
“我们需要证据,否则抓到他也没用。我看你还很虚弱,先休息一下吧。”
王芳琳木然地点点头,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袁彻把柯然叫到走廊,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把他的想法说给柯然听,然后问柯然:“你把王芳琳带出来什么目的?”
柯然歪着脑袋听完,迟疑了一下说道:“王芳琳是尹国强的爱人,那个人和尹国强又有接触,如果我是那个人,知道尹国强的爱人突然被转出了医院,或许,会更疑神疑鬼,担心尹国强或多说少会向爱人透露和自己有关的信息。而且,那个尹国强被击毙是很多人都看到了的,要说他没死,太假了。”
“那倒也不假,尹国强被击中,当场还有气儿的,是被抬出去一会儿后才来汇报被击毙的事。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有个活的目标,总比莫须有的更真实。”
“如果那边听到尹国强没死的消息,这边发现尹国强的爱人被秘密保护起来,两个消息加起来,效果可能更强烈。”
“希望如此。”
李丽红买来吃的,他们在走廊简单吃了点。
袁彻问女警有没有从王芳琳那儿问出点什么。李丽红无奈地摇摇头,称王芳琳一句话都没说过。
如果是这样,那刚才就是王芳琳被监管后第一次开口,或许可以借此机会问出点什么。
袁彻三两口把不知道是什么的食物塞进嘴里,拍拍手回到病房。
王芳琳竟真的睡着了。
他们让李丽红待在病房,两个男人则在病房外拐角的地方守着。
已经接近午夜,走廊里的偶尔低声交谈的声音慢慢沉寂了下去,袁彻和柯然都不敢放松,轮流盯着不远处那扇房门。
可这样守了一夜,走廊里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天亮了,他们轮流吃了点早饭,再次进入病房。
一进门就看见王芳琳瞪着凹陷的眼睛盯着他们:“你们说尹国强死了?”
袁彻看了看李丽红,后者红着脸说:“我刚才不小心说漏嘴了。”
李丽红忙过去拉着王芳琳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安慰。
“他是怎么死的?”王芳琳无视李丽红,死死地盯着袁彻追问。
袁彻审视着病床上女人的神色,那双眼睛似乎没有太多的悲伤,他这才把商场的事件简述了一遍,其中刻意避开了血腥的情节。
王芳琳一直安静听着,直到袁彻说完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好一会儿,王芳琳才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苦笑:“我就知道,他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袁彻轻声问。
“他是为了别的事儿回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袁彻再问。
“他突然回来,我就觉得很怪,回来就追问我孩子的事……”王芳琳做了几次深呼吸,几秒后才接着说“他显得格外的上心。”
“这很正常,父亲关心孩子,无可厚非。”
王芳琳冷笑了一声:“他的眼睛里除了钱没有别的。孩子的事更是从来没有管过。如果他真的关心,就不会自己跑了,把我们娘俩丢给那群要债的。”
李丽红问:“也许他是因为知道孩子的事儿,才回来的呢?”
王方琳摇摇头:“孩子出事当天晚上,他就回来了。一定是他回来办别的事,恰好赶上孩子出事……”
袁彻抬手打断王芳琳:“当天晚上就回来了?我记得尹丽出事是在六月末,就是说尹国强那个时候就回来了?”
王芳琳点点头:“是,不过,办完孩子的丧事他又走了,连句话都没说。”
如果尹国强真的就是左玲的秘密情人,他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取得左玲的信任,这个时间点看上去非常合理。
可袁彻却有种哪里有问题的感觉,却一时找不到头绪,他示意王芳琳接着说。
王方琳刚要开口,又被柯然打断:
“请问,阻止尹丽做尸检,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王方琳擦拭了一下干涩的眼角:“是他,不过,我也不想让孩子平白再多挨一刀,就算……”王芳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尽管觉得这样有些残忍,但袁彻还是继续追问:“尹丽在死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表现?”
王芳琳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那段时间我干活忙,没怎么,没怎么照顾到她。我就是觉得,她那个时候总是心事重重的。我问她她又不说,问多了她还生气了。我以为是她青春期的关系,所以,没当回事儿。谁知道……”
袁彻问:“那你是什么事时候知道尹丽的死和钱大志一家有关?”
王芳琳眼睛里瞬间充满恨意:“是前段时间,他突然又来找我,还带着余大姐。他们告诉我,我女儿自杀是因为,是因为那些畜生,他们还威胁她,她才想不开,才会寻死。”
袁彻问:“余大姐,就是余淑兰吗?她怎么会和尹国强一起?”
王芳琳微微摇头:“是尹国强说,他看到有人放小片,里面都是小女孩,还是……他听到里面有人叫方婷婷这个名字,又恰好看到那个寻人启事,所以就联系余大姐了。”
袁彻问:“当时你们看到那个小片了吗?”
王芳琳把掉在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没有。不过,尹国强描述那个女孩就是方婷婷。”
李丽红疑惑地问:“方婷婷的寻人启事已经发出去好久了,他能说出来也不奇怪啊。”李丽红作为后勤对这样的公文发放最是清楚。
王方琳盯着李丽红的眼睛说:“可他说的是寻人启事照片上没有的,那女孩儿身上的印记。除非,除非……是看不到的。”
袁彻拧着眉问:“然后呢?这和尹丽有什么关系?”
王方琳扫过袁彻的脸,目光又落回到自己的手上:
“尹国强说我们女儿不会平白无故自杀的,一定是别人胁迫。他后来又找来了齐运达,我们几个坐在一起,越说越觉得孩子们的表现相似,经历相同。除了方婷婷失踪,其他人都像是突然间变得不多话,然后就自杀了。后来,我们辗转找到那个他说的小片……虽然不是我们家孩子,可……”
王芳琳说到这儿嘴唇颤抖着,握着被子的手指尖都没有了血色。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后柯然语调温和低声问:“整个复仇计划是他提出来的吗?”
王芳琳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回答:“不是,是我们一起。”
袁彻终于停下来,身体靠在门框上:“你们计划里,并没有杀人一项是吗?”
王芳琳咬着牙说:“我是不在乎,杀了他们,我再死也够本。”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可齐运达还有个儿子,他不能成为杀人犯。于是我们就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李丽红轻抚着王芳琳的肩膀,带着感慨问:“你们为什么没有想到要报警?”
王芳琳嗤笑了一声:“报警有什么用?他们只是被抓进去关几年。我们要在他们被抓之前,让他们尝尝痛苦,永远记住自己做的事,让他们以后的余生都生活在恐惧里,生不如死。”
李丽红急切地说道:“可是计划失控了,两个人都死了。”
“活该,只能说他们报应。”王芳琳咬牙说道。
李丽红想要继续劝说,被袁彻用目光拦住。
袁彻问:“那钱大志呢?你们怎么处理他?”
王芳琳刚才略显激动的的语调慢慢归于平静:“钱大志是尹国强做的。那女人死得太瘆人了,我们都吓坏了。现在我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个女人被碾断时血喷出来的样子,听到被碾到时的声音。”
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凄厉地惊叫声:“杀人啦……”
在王方琳刚刚讲完这句话的空隙,就像是那个血腥现场被回放了。
站在门边的袁彻第一时间转身拉开门,在门口看了一眼,回头交代李丽红和柯然留在这儿看着,然后跑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廊的另一头。
袁彻躲过迎面而来推着医药车的护士,叫不明所以的正准备过去看热闹的病患和家属站在原地不要动。
在走廊东侧,一个烫着卷发的女病房门口歇斯底里地尖叫,陆续有医护人员冲进那间病房。
袁彻他打断那个女人的喊叫大声喝责:“闭嘴!”
女人突然叫停,喊叫声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好一顿捶胸顿足,她伸手指着门里面。
门里面的一间病房,被医护围起来的病床看不真切床上人的情况,但在隐约露出来的床边,可以看到慢慢晕染开的血迹。
带头的医生看了一眼病患马上让护士报警。
袁彻问那个女人:“你刚刚发现的?看到可疑的人了没有?”
女人猛摇头:“没有。我就是进来拿一下没人用的枕头,就看见血,那人脸都白了。哎呦,他是不是付不起医药费,自杀了?现在看病太贵了……”
“你进来之前呢?有没有看到有人进出这间病房?”袁彻一边问一边左右观望着,只看到一双双好奇的目光,看不到躲闪逃避的背影。
女人答道:“没有!这里这段时间病房紧张,走廊里都住满了,人来人往谁注意啊。”
这会儿功夫,病床被快速推出来,一个面色惨白的老人双目紧闭,看不出来有呼吸的迹象。
袁彻抓住一个护士想问出血原因,却被护士一把推开,让他别耽误抢救病人。
袁彻收回举在空中的手。也是,人还在抢救中,还不一定就是命案,就算是命案,他现在有案子在身,要管也轮不到他。
袁彻用衣服垫着手关上病房的门,提醒旁边的护士保护现场,这才挤过还在伸脖子张望的病人和家属,走向王芳琳的病房。
袁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着那群好事儿人的背影,就像他刚才赶过去的时候一样,只是刚刚好像有那么一个画面,和其他人极不协调。
一阵心慌的感觉让袁彻脚步不由得加快,最后跑了起来。
还没等回到病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和惊叫声。
袁彻推开门,就见李丽红整个人压在一个护士身上,药品分配用的车子被掀翻了,一地药袋子棉签。
站在一边的柯然手里拿着一个针管,盯着地上的女人。
穿着护士衣服的女人口罩已经因为挣扎掉了下来,露出来一张有些失去血色的脸。
这一阵闹腾又招引了一些人聚集在门口。
袁彻回手关上房门,掏出口袋里准备给凶手用的手铐丢给李丽红。
李丽红一脸兴奋熟练地铐住女人,正想把另外一面铐在自己手上,却被袁彻拦住,这才意犹未尽地铐住女人的另一只手。
看着已经识时务地不再挣扎的女人,袁彻示意李丽红把她带到旁边的凳子上。
他也不急着收拾一地狼藉,抱着手站在一块没有被波及的空地儿,问李丽红:“行啊,你怎么看出来她有问题的?”
李丽红红着脸说道:“我带王芳琳去检查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女人在那儿排队检查。我当时特别注意了一下她的手,别人的手指甲都是粉嫩的,她的却是白色还坑坑洼洼的。这样的手可不是很常见的。真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还好柯然手疾眼快,把她拿的针管抢走了,不然非扎我一针不可。”
袁彻在李丽红说话的时候,仔细打量着一直低垂着头的女人——连保国的爱人郑玉洁,她的出现确实出乎袁彻的意料。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的嘴一定很严。袁彻也不急着问话,反而回头问王芳琳:“这个女人,你以前见过没有?”
王芳琳瞪大眼睛看着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病容的女人:“没有,她,就是凶手吗?”
袁彻摇摇头:“她最多只能算帮凶。”说着他看向摆弄郑玉洁手机的柯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
柯然一脸失望:“没有,什么信息都没有。好像都删除了。”
袁彻在柯然说话的时候,捕捉到郑玉洁脸上意思得意,他眉头一挑:“不急,我们还有葛行呢,把手机交给他,什么秘密都能挖出来。”
正说着,袁彻手机响了起来,顾华宇打来电话:“头,我们在钱朗手机上找到一条短信息,内容是F6547。信息收件人是钱朗的一个同学,也是个富二代,叫李梓乔。我现在正去他家问话。”
“你把信息转发给我。时间不多了,不用太客气,争取开场就把他镇住,把话问出来。”顾华宇应了一声。
袁彻看着这串数字默念了两遍,又把手机递给柯然。
柯然看了一会儿:“这几个数字不像是有谐音,也没有分隔符号,不像是暗语。如果,这是钱朗手机里的信息,内容应该不会太复杂,多半是一个和他朋友都知道的地方。这个信息,好像是钱朗被害那天晚上发出去的,看时间应该是他刚离开洗浴中心的时候。”
袁彻沉吟着说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串数字就不是求救。如果有机会拿手机求救,拨打110不是更快。”
“希望他朋友知道是什么。”柯然说完嘴里反复默念着这串数字。
一时间,他们好像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被铐着的女人,三个人都被数字绕进去了。
柯然思索着说道:“这个会不会是……”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着警服的民警走进来看到袁彻愣了一下:
“怎么是袁组长?”来人看了看房间里的人,又看了看坐在凳子上铐着手铐的女人“人这么快就抓到了?”
袁彻笑了笑说道:“我是赶巧碰上了,你们来得挺快。你不提醒我,我还忘了她了。”说着他转身看向郑玉洁对民警说:“那个人应该是她刺的,为了分散我们注意力。看来我得给你老公打个电话了。”他拨号的功夫看到郑玉洁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嘴角带笑又问民警开出来还是走着来的。听说是开车来的,他笑了笑:“借我们用一下,把这个人送回局里。”
“喂?是我。那个人有没有打电话出去?”袁彻的电话不是打给连保国的,而是他爸。
“有是吗?当着你的面?给家里打得是吗?好我知道了。人抓到了,谢了!”
挂断电话袁彻哭笑不得地看着郑玉洁:“你们是看潜伏看多了吗?还学会谍战那一套了。他打电话回家,说一些日常的对话,其实是暗示让你来杀人灭口。我觉得有必要深入挖掘一下,说不定你们还真是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