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锦台,我就要死了。”
冷战的第四十五天,盛寅主动找到了齐锦台。
一般来说,他们吵架冷战总是以齐锦台主动道歉死缠烂打告终的,因为在这段关系中,错误往往出在齐锦台身上。
但这次不同。这一次,是盛寅错过了齐锦台的生日。所以齐锦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联系他,而是铁了心地希望他主动认错。
但齐锦台没有想到,把他憋得快要窒息的冷战结果竟是这轻描淡写的八个字。
——齐锦台,我就要死了。
大学还没毕业时,盛寅便认识了齐锦台。
彼时,齐锦台还没有创立锦绣山河,也不是圈内跺一跺脚就能引起地震的大佬,只是一个刚从国外回来,托了父母关系在影视公司上班的职场菜鸟,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好巧不巧,便是后来让盛寅一举成名的小众文艺片《苦夏》。
在试镜会上,齐锦台对盛寅一见钟情。
那时的盛寅并不清楚齐锦台的底细,觉得他楞青头的样子在其他的老油条当中显得十分可爱,稀里糊涂便同意了和他在一起。
最开始,他们也很甜过。
一个默默无闻没有舆论压力也没什么活儿的小演员和一个初出茅庐有闲有钱的小员工,能用来挥霍和谈恋爱的时间可以说是多的不能再多了。
每次想起当年,盛寅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想道歉就不想道歉,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齐锦台并不信他,老神在在地坐在老板桌前,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划着ipad,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并无任何歉意的恋人,撇到他苍白的脸色,也只当是他故意吓自己而画的妆,心头无端涌出一股无名之火。
——在他们的关系中,盛寅好像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那一个。有的时候,他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爱着他,又或者……
他是否真的爱过他。
盯着齐锦台头顶的发旋良久,盛寅忽然笑了起来。
齐锦台或许爱他,但却从没相信过他。
他不信他不贪图他的家世背景,不信他可以为了他放下名利财富,不信他说过的那些真情表白,也不信他说的,他快死了。
可是他真的快死了。癌症,晚期。
四十五天前,他的母亲被诊断出相同的病症,如今躺在病床上,已经近乎油灯枯竭。
他原本的打算是和齐锦台再见一面,和和气气地分个手,然后从此和他一刀两断,待母亲结束痛苦后,一个人去国外隐姓埋名死得清静。
但是看到齐锦台的反应,他突然不想这么干了。他不想对齐锦台这么好。他不值得。
他要瞒着他,让他以为他们重新在一起了,然后让死神在他眼前把他带走。
让你不相信我。
光是这样想着,他就觉得无比痛快,于是乎从眉梢到嘴角都洋溢着克制不住的笑意。
可惜,齐锦台并没有看见,只听到盛寅对他说,“我做了个梦,梦到我要死了。醒来以后我想,如果我真的要死了,死之前,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来找你了。”
齐锦台的ipad“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盛寅平时一贯是会花言巧语的,但这种情话却很少说。
他心里一动,一时间也顾不上工作了,几个箭步绕过老板桌来到盛寅跟前,把他整个抱起来放到了桌上。
他们又和好了。
一个小时之后,盛寅略带春色地走出了齐锦台的办公室。
秘书看着他的样子,用脚趾头猜也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立刻把八卦发给了公司里的小姐妹。于是一路走出公司,盛寅碰到了无数和他“偶遇”的人,也听到了无数对他的议论。
说起来,也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了,他早都听得能倒背如流。
他们说他是齐锦台的宠物,是和齐锦台的妻子无法相提并论的小三,是为了资源不择手段的戏子,是年老色衰靠着下贱的床上功夫维系齐锦台宠幸的昨日黄花。
以前,他还会因此而生气,并故意在外面招惹一堆绯闻来让齐锦台吃醋解恨,最近,他倒是越来越少这样了。
在保镖的护送下走到保姆车旁,他看到一个气场卓绝的女子正和经纪人攀谈着什么,眉头一挑,“文思?你怎么有空来了。”
对老板的正房大老婆和自家艺人的熟稔,经纪人早就见怪不怪了。随意找了个理由,他支开了车上的助理,留出空间给他们两个独处。
“我刚才听你经纪人说了你母亲的事,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国内最好的医生。”上了车,梁文思主动握住了盛寅的手。
或许许多人看到这一幕会大跌眼镜,但事实就是,他们从来都不是敌人。
在齐锦台告诉盛寅自己要结婚之后,盛寅就主动和梁文思见了一面,目的也并非是想要宣示主权,仅仅是想问她知不知道齐锦台是同性恋,知不知道嫁给他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而已。
“我们整个圈子都知道你。”梁文思当时笑吟吟地答非所问道,“你为了齐锦台揍人的时候,我也在场。”
——她说的是盛寅和齐锦台不久前参加的一个饭局。
那次席间,有个投资人不知是喝醉了还是看齐锦台不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个靠爹吃饭的窝囊废。碍于这个人的身份凭他自己得罪不起,齐锦台打了哈哈就打算揭过这一茬,却没想到盛寅猛地站了起来,暴揍了对方一顿,把人打得肋骨断了三根,自己也落了个手臂骨裂。
“你大概不知道,背地里,我们都说齐锦台是踩了狗屎运才碰到了你。”他们这个圈子俊男美女不少,但真心却千金难求,更不必说是长成盛寅这样的人的真心了。
盛寅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正想重申他的问题,便听她忽然言归正传道,“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但我总是要结婚的,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所以对我来说,无所谓。
倒是你,我是真的不希望你傻傻地继续跟着他的,因为你一定会受委屈。”
那时,他没有相信梁文思的话。
因为齐锦台在他受伤之后不眠不休地伺候了他一个多月。
因为齐锦台在那投资人扬言雪藏他的时候放狠话说“不想死就别动他”。
因为齐锦台告诉他,“我跟那个女人没有半点感情,也不会碰她,但是我必须和她结婚,因为我很怕在这个圈子里你会被人欺负,而光凭我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我要保护你。”——他当时让齐锦台滚,后来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没舍得。
但归根结底,他一意孤行,顶着经纪人、母亲、和自尊心的压力最终选择和齐锦台继续在一起,是因为人都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实。就像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能给自己找到蛛丝马迹,骗自己说,你喜欢的人可能也是喜欢你的。
他和世上那么多自欺欺人的痴男怨女犯了一样的错误。
他以为齐锦台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不过好在,他的终生也没剩下太多时间。
谢绝梁文思的好意,盛寅去了一趟医院。
因为是私人医院,相比公立医院,无论是保密还是环境都要好得多。唯独医生不是业内顶尖的。
但盛母自知命不久矣,不愿意让儿子因为自己被品头论足,所以固执地选择要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束淡蓝色的绣球。
母亲正倚在床上看窗外的风景,听到门口的响动艰难地转过头,见他表情疑惑,便解释道,“是锦台。他刚才打了个电话给我,还跟我道歉说没能早点来看我呢。你们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母亲一直很为他着想,但骨子里仍是个保守传统到有些迂腐的女子,知道他们的关系后便一直把他代入了她概念中女性的角色,要他事事都顺着齐锦台,生怕齐锦台一个不高兴就断了他的生路。
她自己是吃过亏的,所以不希望儿子也像她一样受苦。
盛寅没办法责怪她的想法,却也不愿意违心地附和,便敷衍道,“小情侣都是三天两头吵架的,我们已经和好了。”
母亲仍在喋喋不休一些她心中的婚姻圣经,盛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走到床头看了眼齐锦台差人送的绣球,忽然瞥见里面夹了张纸。
——母亲并不很喜欢花,自己也起不来身下床,这纸条放在这里,除了他,怕是也没人会看见了。
想象着齐锦台因为他的反常急不可耐地差人查他的样子,盛寅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里面有胜利者的得意,有技高一筹的自满,却唯独没有半分从前收到花时发自内心的幸福感。
他对此浑然不觉,保持着嘴角的弧度,一边猜想着齐锦台会让花店给他写什么肉麻恶心的话,一边拿出纸条。
但万万没想到,在看到纸条上文字的一瞬间,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甚至,一滴不知是怎么从他的铁石心肠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眼泪径直从他的眼眶里滴了下来,化开了纸条上的字迹,把“宝贝”两个字晕的面目全非。
是我错了,宝贝,我不知道你妈的事。对不起。
盛寅几乎可以很自信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齐锦台。
因为父母早年离异,年幼的齐锦台跟着父亲和继母一起生活,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同样另外组建家庭的亲生母亲几面。继母虽然在生活上不会苛待,却也不会像别人的亲生母亲一样对他付出足够的关心和爱护。
他的父亲对待所有孩子的态度倒是一视同仁。只不过,他只当他们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外延触角,并不把他们当人看。不仅如此,他还从小教导儿子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真正的利益,导致齐锦台长到二十多岁也没有一个交心的朋友。
所以,在齐锦台和他认识之前,从没有人真正地走进他心里,也自然更谈不上了解他了。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了解齐锦台。
——他原以为,齐锦台即便知道了他母亲的事,也至多是不计较他没有给他过生日的事,再说点“祝咱妈早日康复”的鬼话,就像每次他因为自己没名没分地和他在一起而跟他吵架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好了,我不生气了,你也别自己给自己添堵”一样。
但他没有。
他极其难得地,为了一件从原则上说并不应该负主要责任的事,主动低头给他道了歉,好像曾经那个会和他据理力争每一个小细节、让他道歉就和让他离婚一样难的齐锦台只存在于他的臆想之中。
心里一软,他突然又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和他提分手的事。
或许齐锦台不算是一个太优质的爱人,但也没有坏到应该被那样对待的地步。
从结婚,到登堂,再到生子,他的每一次得寸进尺,某种程度上都是他忍让的结果。所以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他自己也有责任。
何况,退一万步说,除了在小说和影视作品里,相爱的人中的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被另一个那样报复。
因为生死是特别特别大的事,大得能把活人砸进地狱。
“你哭什么,我总不会比这花谢得还快。”母亲见他心情不佳,以为他是为自己伤心,便哄道。
他胡乱地回了几句,便听母亲问他,“医生之前说,因为我基因不好,容易得这个毛病,让你也去查一查,你去查了吗?”
“查过了。”他把纸条塞进口袋里,转头,满脸轻松道,“有一些小毛病,医生说主要是作息不规律导致的,养一养就好了。”
母亲不疑有他,劝了他几句别为了工作不要命后,困倦而满足地闭上了眼,嘴里喃喃道,“还好没有连累你。”
半个多月后,在盛母的强烈要求之下,医生在她昏迷后放弃了抢救。
隔天,盛寅完成了手头最后一个推不掉的通告,告诉经纪人和助理,他想放一个长假,归期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