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上午,阿维乔特的小镇中心挤满了人。似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在最后一刻才去选购礼物。
马迪尼在一家书店的书架间徘徊,他在小说类书籍中翻看着,想要找些能在假期里阅读的东西。学生们的作业等着他去批改,学生的季度评价也要赶一赶,但他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事实上,家里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一直拖延的那些琐事,他确信克莱尔会提醒他完成——比如说花园里的棚屋。当他们选择住在这儿时,他的妻子爱上了房子后面的绿色小天地。她想要个菜园或是种些玫瑰。棚屋破旧不堪,不过洛里斯跟她提出了可以将其变成温室的想法。对他来说不幸的是,克莱尔非常热情地接受了这一提议。她希望不用等到夏天再完成修整,恨不得他能够在那个冬天就搞定。这需要他在寒冷的室外待上几个小时,但能够看见她脸上露出感激的微笑,这对于他来说还是值得的。
那一刻,他看到克莱尔走进商店,目光在过道间寻找他。他向她点点头。那个女人拎着一个封了口还扎了个蝴蝶结的袋子,眼睛闪闪发着光。
“哈,你要的东西全买到啦?”他在她走近的时候问道。
她兴奋地点头:“这些全都正好是她之前想要的!”
“太好了。”他说,“这么一来她能暂时不讨厌咱们了……至少好一点点。”他笑道,“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她环抱住他的腰:“我已经有了我的礼物。”
“快点去,总能挑到些什么的。”
“无意占有或追寻其他的欢愉,除了那些你已给的,或将施的。”她回答。
“别在这儿引用莎士比亚啦,快想想你要什么然后告诉我。”他发现妻子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克莱尔在他的背后看到了什么。马迪尼转过身去。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书店的女店主正往收银台的后面张贴一张寻人启事,上面是失踪女孩的照片。
“我无法想象卡斯特纳一家的感受……”一名顾客说道,“这么多个小时都没法知道自己的女儿怎么样了。”
“太惨了!”另一个说道。
马迪尼轻轻地用手指托着妻子的下巴让她重新转向他:“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咬住下唇。
过了一会儿,老师站在超市门前,身旁是装满各类产品的购物车。他们趁着圣诞节促销买了至少一个月的消耗品。在丈夫再三坚持下,克莱尔决定去一家服装店选个礼物。他等着她,希望看到她出来的时候能带着点儿什么东西。等待间隙,他盯着缠着绷带的左手。手昨天整夜都在疼,他不得不吃了些止痛药,但都没法儿入睡。今天早上,他再次换了绷带,但是他需要来点抗生素,否则伤口有感染的风险。
当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远远出现时,他忘记了自己的手。
普莉希拉坐在热狗摊旁边的长凳上面,周围是她的一些朋友。他们开着玩笑,但似乎很无聊。马迪尼久久地盯着他班里最漂亮的学生:她嚼着口香糖,偶尔咬咬指甲。一个男孩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调皮地笑了。
“我认为我总算竭尽全力地在那家商店找到我真心喜欢的东西了!”克莱尔的声音重新唤回了丈夫的注意。她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个红色的袋子。“当——当——当!”她说道。
“这是什么呢?”
“是条手感特别细腻的腈纶围巾!”
马迪尼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我可不会怀疑你会对自己挑选的礼物不满意。”
克莱尔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一只手,推起购物车,看上去一副幸福的模样。
“我总是这样说:在业务中,你必须知道如何抓住机遇。”奥德维斯一边用火钳把巨大的石壁炉里的火调旺一边说道。
客厅里有一组白色长沙发,洛里斯和克莱尔坐在其中一个上,脚下是原色的毛皮地毯,面前是一个水晶小茶几。在他们身后的桌子上仍然满满当当地摆着中午圣诞大餐剩下的残羹冷炙,作为装饰品摆放着的红蜡烛正慢慢地变短。那棵缀满装饰的大树几乎快要顶到了天花板。总的来说,那所房子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奢华,带着俗气。
“不夸张地说啊,我一直都知道钱应该往什么地方投。”邻居说道,“这是个天赋的问题。有的人有,有的人吧,就没有。”
马迪尼和妻子点着头,因为他们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能说的。
“咖啡来喽!”光彩照人的奥德维斯太太说着,她托着一个摆着杯子的银托盘。
马迪尼没法不看到她戴在脖子上的那条她丈夫送给她的、金光闪闪的项链,即使她丈夫应该已经建议了她不要去炫耀。礼物包裹是当着他俩的面、在他们还没有落座的时候打开的。奥德维斯夫妇根本没有在意这样会引起客人的尴尬。他们就是想要炫耀他们的宝贝东西,马迪尼都要发怒了,但克莱尔还没给他发出离开的信号。谁知道呢,他问自己。也许他的妻子真的很在意跟那对让人费解的暴发户的友谊。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那对夫妇的孩子们,一个十岁的男孩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拿着遥控杆对着巨大的等离子电视玩着电子游戏。游戏中战斗的声音吵得不得了,但也没有人去让他们把音量调低些。而莫妮卡则陷在一个扶手椅里,双腿搭在扶手上,一双崭新的红色中筒靴非常显眼。父母的圣诞节礼物并没有让她卸下盔甲,如今她已经一言不发地刷了近三个小时的手机。
“有些人说矿产谋杀了山谷的经济,这真是胡说八道。”奥德维斯继续说,“我认为,这还不就是因为那些人不懂得变通,不知道怎么从中捞一笔而已。”然后他转向克莱尔,“顺便说一句,我听说你们搬到阿维乔特之前你是做律师的呀?”
“是。”她有些为难地回答道,“我原先在城里的一间律师事务所工作。”
“你难道没想过要在这边重新开展一番你的事业?”
克莱尔避免看她的丈夫。“在一个我还不太熟悉的地方开始很难。”事实是想要开一间事务所实在是太贵了。
“那我想给你个建议。”丈夫对他的妻子笑着,而对方鼓励他接着说。“你跟着我工作吧,我这儿总是需要有人来给我看看那些法律文书。你来当个秘书真是合适。”
克莱尔六神无主了,她什么也没说,觉得进退两难。她跟丈夫之间曾有些小争吵,正是因为她坚持要给自己找份工作。马迪尼不想她因为找到份营业员的工作就满足了,而去当秘书当然也不算是前进了一步。“非常感谢你,”她终于带着勉强的微笑说道,“但是现在我更想把时间花在家里,家里面依然还有很多事情要打理,似乎搬迁永远不会结束一样。”
那一刻,马迪尼察觉到他的女儿突然对手机不感兴趣了,眼睛抬起朝着天上翻了个白眼之后,双眼盯着他,带有明显的指责。
刚刚的提议和拒绝使在场的人都感到不舒服。这时,家中电话响起,解决了这一问题。奥德维斯去应答,并与一位神秘的对话者交谈了几句后,挂断电话并拿起了等离子电视遥控器。“是镇长。”他说,“他告诉我在电视上看点东西。”然后,他换了频道,不去管他拿着电子游戏遥控杆的孩子们如何挣扎抗议。
在屏幕上出现的是玛丽亚·卡斯特纳和布鲁诺·卡斯特纳那两张经历了打击、疲惫不堪的脸。
失踪女孩的爸爸对着摄像机镜头展示了一张他的女儿穿着洁白长衫站在木制十字架下的照片。母亲直直地看着摄像机:“我们的女儿安娜·卢是一个善良的女孩,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有一颗博爱的心——她喜欢猫并且对人报以信任。因此,今天我们也希望告诉那些在她生命的前十六年中不认识她的人:如果您见过她或知道她在哪里,请帮助我们将她带回家。”
在奥德维斯家的客厅里,就像可能在阿维乔特的家家户户,节日的气氛消失了。马迪尼微微转向他的妻子,她睁大了的双眼充满恐惧,看着那个女人,就像她在照镜子一样。
当玛丽亚·卡斯特纳直接对她的女儿发话时,圣诞节的热力瞬间蒸发殆尽,每个人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冰冷的预兆。“安娜·卢……妈妈、爸爸和你的兄弟姐妹永远爱你。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我都希望我们的声音和我们的爱能到达你的身边。当你回到家的时候,我们会送你一只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小猫,安娜·卢,我向你保证……主保护你,我的小宝贝。”
奥德维斯关掉电视,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镇长说,一大批警察已经到达阿维乔特来协助调查。就像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
“这样至少能推进些事情了。”他的妻子说,“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觉得我们的地方当局做了什么调查。”
“那些人只擅长罚款。”奥德维斯知道些事情,因为超速驾驶他的保时捷已经拿了不少罚单。
马迪尼边听边喝着咖啡,并不做任何打断。
“无论如何,”邻居继续说,“我不相信人们说的关于无辜小姑娘啊全家啊教堂啊那些故事。我认为,那个安娜·卢有所隐瞒。”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克莱尔很愤慨。
“因为总是这样啊。也许她逃跑是因为有人让她怀上了。那个年龄常有的,做做爱然后等到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才后悔莫及。”
“那么你觉得她现在在哪里呢?”克莱尔问道,试图推翻这个荒谬版本。
“这我哪知道呢,”那人张开双臂说,“然后啊她会回去,父母跟两个小弟弟会努力使一切保持沉默。”
克莱尔握住丈夫那只绷带包扎着的手。她紧紧地握着,完全没有考虑到伤口。马迪尼忍受着疼痛,他不想让妻子去争吵。可以从奥德维斯这样格局有限的人身上学到太多太多的东西了。实际上,没过多久,邻居就一点一点地创造了自己的逻辑杰作。
“我说啊,这跟来找我求职的那些非欧盟公民其中的一个有关。我得声明啊:我可不是种族主义者。但是我认为,应该限制那些来自禁止性行为国家的人入境。否则他们肯定要拿我们的女儿来满足他们的需求。”
谁知道为什么那些种族主义者在发言之前总是感到有必要事先声明自己不是个种族主义者……马迪尼想着。克莱尔快要爆发了,幸好奥德维斯这会儿转向了他。
“你怎么看呢,洛里斯?”
老师在回答之前先思考了一下。“几天前,当我跟克莱尔评论这个新闻的时候,我告诉她,安娜·卢可能已经离家出走了,但一切都将在短时间内得到解决。但是现在在我看来,已经过去了那么多个小时……总之,不能排除这个女孩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但是什么呢?”奥德维斯坚持道。
马迪尼知道他要说的话会加剧克莱尔的焦虑。“我也是一名家长,即使是在绝望中,家长总会留下一线希望,但是……然而,卡斯特纳一家应该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了。”
这个判断产生了令所有人沉默的效果。这个效果并不是来自马迪尼言语中的意义,而是来自他说话时的语气——如此坚定,没有丝毫的不确定。
“那么明年我们还是这么过吧?”邻居将一条胳膊靠在妻子的肩膀上,在他附庸风雅的别墅门口提议。
“当然。”这位老师的态度有点勉强。当他和克莱尔站着和这对夫妇告别时,莫妮卡已经自己回家了。
“好嘞,”奥德维斯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马迪尼和他的妻子相互挽着胳膊。当穿过了马路后,他们听到身后大门关闭的声音。克莱尔立即弹开,离她丈夫远远的。
“怎么了?我做了什么?”
她转过身,很生气。“就因为他觉得我适合干秘书的工作,是吗?”
“什么?我不明白……”
“不久前,当你说到安娜·卢的家人时,”她似乎在自顾自地解释着事实,“你说卡斯特纳一家应该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所以呢?我就是这样想的啊。”
“不,你是故意说的。您想惩罚我,因为我还没有足够的决心拒绝奥德维斯的提议。”
“拜托啦,克莱尔,这会儿不要说这些。”他试图安抚她。
“不要跟我说让我保持冷静!你很清楚这个故事让我有多受伤。或是你忘记了我们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而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决定违背她的意愿把她带过来的这个地方吗?”
克莱尔双臂交叉着,身体瑟瑟发抖。但马迪尼知道这不仅是因为寒冷:“好的,你是对的。是我错了。”
妻子看着他的脸,意识到他是在由衷地感到抱歉。于是她走向他,将头靠在他的胸前。马迪尼把她搂进怀里温暖着她。克莱尔抬起下巴找寻他的目光。“拜托你告诉我,你是真的不再去想那些事了。”
“我没在想那些事。”他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