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很准确,整整两天都在没完没了地下雨。
但是在第三天早上,阳光透过发白的云层照射出微弱的光芒。
马迪尼决定今天是去整修棚屋的最佳时机。他打算让克莱尔远离失踪女孩的故事——重新对菜园和温室打起主意来对她而言是更合适的举动。他的妻子无事可做,她的日子充斥着那些沉迷于安娜·卢·卡斯特纳故事的节目。在没有官方及既定事实的情况下,每个人都能杜撰一个自己的版本。电视上不再讨论其他的话题,对此事发言的不仅有专家,还常常邀请来娱乐界的明星或艺人。太恶心了。他们提出最荒谬和最富想象力的假设,对安娜·卢故事中那些毫无意义的方面进行着剖析、分析和讨论,好像是下一秒钟就能恰恰从他们那里得来解决谜团的方法。
给人的印象是,这样的聊天把戏真能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
现如今老师家里的电视每天都开着,几乎成了生活的背景。所以那天早晨他上了车开到了五金店。他购买了一卷塑料布和一张模压板,还有一堆的螺栓螺母以及用来固定绳索的钢制夹钳。把所有东西装到越野车的大后备厢时,马迪尼被一阵声音分散了注意力。
溜冰鞋在沥青马路上滑过的声音。
他转身便发现了几米之外的马蒂亚。“马蒂亚!”他举起手臂跟他打招呼。
学生先前还没注意到他,但是当他看到他时,反应却非常奇怪。他首先放慢了脚步,然后又加快了脚步,滑远了。
马迪尼叹了口气,因为他实在不了解那个男孩。于是他回到车里准备开回家。
他一般都沿着村庄外的道路走,环行的道路让他不用经过镇中心。通常情况下,这里交通十分顺畅,但那天早晨,他发现前面的车子排成了一条长龙,行驶非常缓慢。也许是发生了车祸,前方的十字路口是个事故多发地。的确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发现了警灯闪烁。但是,车子慢慢往前移动,他却没有看到任何损坏的车辆。
看来不是车祸。是警察设的路障。
最近这在阿维乔特很普遍。就是因为小女孩失踪的事情。马迪尼无法理解这种检查除了激怒民众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意义。他觉得,这有点像公牛跑了之后去关上牛圈一样。他怀疑是因为随着谜团日益扑朔、媒体关注加强,警察们必须做些什么来给公众舆论一个交待。
队列中的驾驶车辆没有次要道路可以规避路障,几乎无法转弯掉头。因此马迪尼也放弃了,耐心等待轮到他。但是随着车子缓缓前行,他的内心升起了一阵特别的焦躁——指尖发麻,胃里也出现了莫名的空虚感。
“您好,能给我您的证件吗?”穿制服的警员对着马迪尼敞开的车窗弯下腰问。
老师已经准备好必需的资料,把驾驶执照和行驶证递给他。
“谢谢。”对方说,然后往巡逻车的方向走去。
马迪尼留在车里观察着这一幕。一共只有两名警察。另一名站在路中间,手持一块指示板指挥汽车通行。先前跟他交谈的警员上了车,并在无线电设备上核实着证件上的详细信息,马迪尼可以从巡逻车的后窗清楚地看到他。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想知道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也许这只是一种感觉,也许每个被拦住的人都会遭遇同样的处境,但他仍旧无法阻止自己产生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最后,警员从巡逻车上下车,向他走来。“马迪尼先生,您能跟我们来一下吗?”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也许有点太惊慌了。
“需要走个流程,差不多几分钟。”对方礼貌地回答。
他们将他护送到阿维乔特的小警局,让他坐在一个类似档案馆的地方。除了卡片和档案有序排列在架子上之外,其余的所有物品都堆放在屋里:废弃的旧计算机、灯、文具,甚至还有个填了稻草的猛禽标本。
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老师继续观察着他面前的空椅子,想知道谁会来占据它。自他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但还是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寂静和灰尘的气味令人不安。
门突然打开,马迪尼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西装打了领带的男人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他的越野车行驶证和驾驶执照。他外表温和,对他微笑着:“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我是博尔基警探。”
马迪尼握住对方伸出的手,在对方的礼貌面前放松了一些。“没事。”
博尔基坐在那把空椅子上,把证件放到桌上,快速看了一眼,好像先前他没办法检查它们一样。“所以您是……马迪尼先生。”他读着他的名字。
老师想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假装——仅仅是为了向他表明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先前他明明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是的,是我。”他确认。
“我猜您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将您拦了下来——我们在进行随机检查,接下来我们将加快速度,只需再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是因为那个失踪的女孩子……”
“您认识她吗?”对方生硬地问道。
“她和我女儿年龄相仿,在我教书的学校上学,但说实话我对她并没有印象。”
年轻的警探停了下来,马迪尼觉得他正在观察他。然后,博尔基开始以一副日常的亲切感与之交谈。“我要问您一个警察常问的问题,”他微笑着,“12月23的下午五点您在哪里呢?”
“在山上,”他迅速回答,“我进行了几个小时的远足。之后就回家吃饭了。”
“登山者?”
“不,我爱徒步。”
博尔基做了个赞赏的鬼脸:“哇哈,您23日那天在哪个区域呢?”
“我沿着小径,选了一条往东边山坡的路线。”
“有人跟您一起吗?朋友或者熟人?”
“不,没有人。我喜欢一个人走。”
“那么,您有没有看见什么人,比如另一个徒步者,山上挖蘑菇的人或不管谁,就一个可以确认您在那里的人……”
马迪尼考虑了一会儿,说:“23日那天我好像还真没遇到过任何人。”
博尔基又停顿了一下。“您的手怎么了?”
马迪尼看着他左手的绷带,好像他已经忘记受伤的事了。“正是在那天,我差点滑了一跤。我一只脚没踩稳,为了防止跌倒,就本能地抓住了从地面伸出的树枝。痊愈是有点困难。”
博尔基再次观察了他。马迪尼感到一阵不安。然后警探再次微笑:“好了,完成了。”他说着,把证件退还给了他。
马迪尼惊讶道:“就这些?”
“我先前跟您说过,我们加快速度,只需再占用您几分钟时间不是吗?”
警探起身,马迪尼也跟他一样站了起来。他们握了个手。
“谢谢您的配合,老师。”
当天的晚餐克莱尔准备了烤鸡和薯条,这是全家人最喜欢的菜了。当出了什么问题或想要奖励谁时,马迪尼一家就会围坐在一只好吃的烤鸡前面。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为什么恰恰选择了这道菜,也许是为了庆祝和莫妮卡重归于好。他没有告诉妻子那个新年夜的插曲,他希望女儿会自己去讲。但女孩没有勇气,不过,内疚感让她和母亲更亲近了些。
他们吃饭时,屋里的气氛与从前不同了。桌上的某个人终于开始开心地聊天。话题是邻居。奥德维斯家是取笑的对象,克莱尔和莫妮卡嘲笑他们,一刻不停地说话。真是万幸,马迪尼想。如此一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如此沉默。
离开警局后,他带着放松的心情一路开车回到家。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奇怪的问题开始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们为什么让他这么早走?他是否能相信博尔基警探的善意是真实的?他在失踪那天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一事实是否令他们感到怀疑?
晚餐后他想要批改学生的家庭作业,但头脑无法集中注意力。大约十一点钟,他上了床,知道今晚他是很难睡好了。
没事的,他在被子里辗转反侧时自我安慰道。对,会没事的。
“登山者?”
“不,我爱徒步。”
“哇哈,您23日那天在哪个区域呢?”
“我沿着小径,选了一条往东边山坡的路线。”
“有人跟您一起吗?朋友或者熟人?”
“不,没有人。我喜欢一个人走。”
“那么,您有没有看见什么人,比如另一个徒步者,山上挖蘑菇的人或不管谁,就一个可以确认您在那里的人……”
“23日那天我好像还真没遇到过任何人。”
“您的手怎么了?”
沃格尔暂停了讯问录像。老师的模样仍停留在屏幕上。警探转向了博尔基和梅耶。“没有不在场证明,手还受伤了。”他得意地说。
检察官反对:“但是这个人过去没有污点,没有任何先例能让我们相信他有暴力行为的潜质。”
在看完马蒂亚所有的视频后,沃格尔就确信那个男孩确实为他们在寻找的东西添砖加瓦了。那是铁证。男孩和母亲已被保护起来。
所以他们当时就开始寻找有关老师的蛛丝马迹。在过去的七十二个小时中,他们几乎没有让他逃离出视线。他们的手下从远处观察他,秘密地拍摄了他、注意他的每一个举动。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出现,但沃格尔当然并不期待立即能找到压倒性的证据逮捕他。然后,在这些情况下,也有必要稍微推动一些事情。这就是为什么他那天早上安排了个假检查站。但是,在此之前,他曾将马蒂亚带出庇护所,并且详细嘱咐了他在街上看到老师时该怎么做。他们需要一个正式确认。
当马迪尼在五金商店外面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男孩从他视线中逃脱时,沃格尔坐在一辆不带标志的警车上,分析了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把马迪尼带到小警局,让他独自一个人在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等待四十分钟,也是为了让他处于高压状态。博尔基也很好地发挥了自己的作用——他表现友善,得到了令人满意的回答。而那些问题并不是为了使提问者陷入矛盾之中,而是要引起他的怀疑。
所有的这些都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结出硕果,沃格尔对此深信不疑。
梅耶倒没这么乐观:“您知道吗?这些天,我们找到了多少个人在12月23日没有可信的不在场证明呢?十二个。其中四个甚至还有过犯罪记录。”
沃格尔就知道检察官会表示怀疑。但是对他而言,洛里斯·马迪尼老师是理想的对象。“不声不响是一种天赋。”他说,“这需要强大的自我控制和严格的自律意识。我深信,马迪尼老师已经在内心做出过难以言喻的行为,他每次也在自问是否真的能够做到。但是谁都不是天生的恶魔。就像去爱一样:需要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当他碰上安娜·卢时,他终于明白了他的本性。他爱上了他的受害者。”
博尔基看着他俩斗嘴,不加评论。如果不得不倾听自己的直觉,他可以保证地说,老师在问讯过程中表现得太平静了。
“您先前还说过安娜·卢可能很了解她的绑架者,因此才会跟着对方。”梅耶说,“然而,我们并不确定他们两人是否互相认识。”
“马迪尼就在女孩子的学校里教书。如此看来,她肯定认识他。”
“也许安娜·卢知道他是谁,但她也会信任他吗?当外面一团漆黑时,要说服一个女孩上车,靠的不可能是几面之缘。尤其是这个女孩还会顾及教会的教育,尽量减少与陌生人的接触……因此在我看来,马迪尼老师并不应该列入其中。”
“那马蒂亚的视频又该如何解释呢?”
“那些图像还不能作为证据,您应该对此非常了解。”
它们会成为证据的,沃格尔认为——他又看了看静止图像上那个男人的面孔。
是的,是这个马迪尼老师没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