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黄的暮色给山脉的轮廓笼上了一层蓝色的光晕。
老师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旁边坐着他的妻子。越野车里开着暖气,发出一些隆隆的声音,但车厢里弥漫着舒适的温暖。克莱尔有一小会儿没说话了,似乎在享受那种轻松慵懒的气氛。马迪尼偶尔会转向她,克莱尔发现他在看她,也报以微笑。“你出的这个主意挺好。”他说道,“我们很久没去湖边了。”
“从去年夏天开始。”她嘟囔着,“不过我觉得冬天的湖畔会更迷人。”
“我赞成。”
他们在湖泊和高原上度过了一整天。先前需要步行数个小时才能到达那里。这一路并不艰难,不像他通常尝试的那种。克莱尔未经训练,所以他特意选了这一段路。在树林中,河流和小溪穿过定期有人清扫的小路,徒步旅行者沿着这些小路就可以到达目的地。小山在这个没有雪的季节很好攀登。一旦到达山顶,便可得到褒奖——那是小山谷被石峰环绕着的景象,几步之遥就是一座巨大的冰川。冰川下,有一个非常清澈的湖泊,水面上映出轻微的金色炫光。森林里到处都是杜鹃花,在夏天绽放出生机勃勃的红色花朵。湖边有一个客栈,可以在那里品尝当地的特色菜。菜单是固定的,有头盘、正餐和甜点。但是马迪尼和他的妻子只想要品尝豆类汤和黑面包。山上的几个小时过得很快,当他们回到车上时,天已经黑了。
“你在想什么呢?”克莱尔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没在想什么。”他真诚地回答。之前困扰他的念头消失了,他现在又平静了下来。但是他没有告诉她那个临检和他所接受的讯问。
“你的头发要剪一剪啦。”她说着,手穿过他棕色蜷曲的发丛。马迪尼喜欢他妻子在细节上对他的关注。这让他觉得她仍然想要照顾他。“有道理,我明天就去理发店。”
他们很高兴,但也有些累了。两个人都想着回家好好洗个澡。马迪尼注意到仪表板上的燃油警告灯亮了起来。“我得去加个油。”
“明天再加不行吗?”克莱尔实在不想停下来,就问道。
“实在没办法。”
他们开了十多公里后到了一个服务站。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那里满是车辆和野营帐篷。奇怪了,这个地方通常从来都没有人的。他想到了失踪女孩。人们都因好奇而赶了过来。
那气氛简直像是在过节,人们成群结队地赶去,大人和儿童的喊叫几乎让人难以忍受。轮到他们时,马迪尼在自助加油器前给自己的车加好了油。然后他走进高速公路服务站付款,排到了柜台前的队伍中,一个勤奋的年轻员工在尽力加快工作速度。在一个角落靠近天花板的高架子上,有一台电视机。挤满服务站的人们的声音占主导地位,在屏幕上播放着关于安娜·卢·卡斯特纳的另一则新闻报道的图像。马迪尼哼了一声,并不去关心它。
总算到了结账的时候。“我想您是咱们周边的人。”女收银员在电脑上检查着到账数额时说道。语调有些愤懑。
“您怎么知道的呢?”
“我看到您先前不耐烦的样子了。”然后她低声说道,“我的老板对这次的入侵感到满意,他说生意更好了,但我跟您说我晚上回家时两只脚都要烧起来了,脑壳也直发疼。”
马迪尼对她说出的知心话报以微笑。“也许不会持续太久。”他给她打气。
“希望如此,但是今天很不寻常:电视像发疯了一样一直重复着播放相同的图像。”
“什么图像?”
然而,忙于手头工作的收银员忽然分了心,后面的队伍越排越长。“对不起,您先前说八号自助加油器吗?”
“是的,没错。”
女收银员透过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白色的越野车。然后她回头望着马迪尼,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吗?”
收银员抬头看向电视,马迪尼也看了过去。
屏幕上正在一页页展示某个业余爱好者拍摄的视频。可以看到安娜·卢不同时候的生活片段。她背着彩色的背包和一个装着溜冰鞋的包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她跟朋友在一起——马迪尼立即认出了普莉希拉。然后是另一个场景,安娜·卢和她的两个弟弟一起离开了房子。然后,这些图像停止并放大了总是出现在几米之遥的背景中的那辆白色越野车。
老师了解了这一整天通过网络播出的是什么惊人新闻。这个新闻让所有人都赶到了阿维乔特。事情终于有了线索。一辆跟他爱车相似的白色越野车。
不,不仅仅是简单的“相似”:的确就是他的车。
独家新闻上是著名电视记者斯黛拉·霍纳的签名,置顶的标题为《转折点:有人在跟踪她》。
老师在柜台上留下了张五十元的钞票,即使他本应支付的金额更少。他不顾收银员的惊讶表情,迅速离开了队伍。他还没有跨过高速公路服务站的门槛,就注意到有人从窗子里面指着什么。
“嘿,就是那辆车!”有人惊呼。
同时,车后面已经聚集起了一撮人。他们检查着车牌号。幸好,坐在车里的克莱尔正准备发一条短信,还什么都没注意到。马迪尼加快了步伐,而那些人的目光锁定了他并跟着他。他走到越野车旁,迅速上了车。
“发生了什么事?”克莱尔看他很紧张。
“我待会儿跟你解释。”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抓紧时间转钥匙点火。但车没有启动,因为他的手在颤抖。与此同时,人们开始围住他们。
在男人、女人和孩子们的眼神里能够读到惊奇混杂着恐惧,跟先前收银员眼中的一样。如果其中一个人决定做某事,其他人都会跟着起哄的,马迪尼极度惊恐地想着。最后,他设法启动了发动机,踩下油门离开了。他迅速地上了高速公路,瞥了一眼后视镜。人们仍然在那里,威胁性地目送着他。
“你想告诉我怎么回事吗?”她再次问道,她感到非常震惊。
他没有勇气转向看她。“回家吧。”
返程时,老师无法逃避妻子的质疑。他要试图解释他也不完全理解的情况。
“什么叫作你被截停了?”
“两天前,在一个路障点。”
“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呢?”
“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拦下了很多人,又不是只拦下我。还有些是我认识的人也被同样拦下过。”他提到。
当他们总算要到达目的地时,马迪尼希望能发现有警察在等着他。结果在他们家门口的路上竟空无一人。连个游魂都没有,但老师仍然催促着他太太:“快进家门,快点。”
当他们跨进家门后,看到女儿站在客厅中央。电视的屏幕暂停着。“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她被吓到了,“电视上说有个女孩失踪了……有个人曾经跟着她……然后放出来的那辆车好像是我们家的。”
克莱尔把莫妮卡抱在怀里,不知说些什么好,然后她看向丈夫,等待他说些什么。但马迪尼定定地站在走廊上。“我不知道,我也没搞懂。这应该是个误会。”他低声嘟囔着。
“你能说服自己吗?”克莱尔用指责的语气说道。
马迪尼似乎变得更紧张了。“是的,他们问我女孩失踪的时候我在哪里。事情就是这样……”
克莱尔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试着回想什么。“那天你去爬山了,晚上才回来。”她平静地说。但是在心里终究开始盘算着丈夫并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是,他们是搞错了。”克莱尔坚决同意,因为她没办法去想象另一个不同的假设。“现在你给警察打电话请求解释吧。”她用坚决的口吻掩盖住不安全感。
最终,马迪尼总算让自己前进到了客厅,走到电话前拨了号码。片刻之后便有了回答。“我是洛里斯·马迪尼,我想跟几天前曾与我谈过话的警探通话,谢谢。我记得他应该叫博尔基。”
在等待电话转接的时候,老师转过去看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她俩又疑惑又惊慌。这个状况让他心里备受煎熬。但是对于他来说,最糟糕的感觉是,她们两人抱团逃避,她们不去看他,好像她们已经决定了要与他保持距离。
几分钟过去了,然后一个声音回答道:“你好,我是博尔基。”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我的车出现在了电视上?”马迪尼要疯掉了。
“我很抱歉,老师。”警察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消息泄露了。这是不该发生的。”
“消息泄露?我被指控了什么?”
电话另一端短暂地沉默了。“我不能说更多了。我们会再给您电话,但是我建议您找一个律师。晚安。”
当博尔基突然结束通话时,马迪尼仍然把话筒贴在耳朵上,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克莱尔和莫妮卡还在恳求着他的回答。
那个时刻,一道闪电刹那照亮了房间。
这不是幻觉,因为他们三个人都不自觉地环顾四周。光束又出现一次,然后在几秒钟后再次重复。像是雷阵雨,但却没有雷声。
马迪尼靠近一扇窗户向外望去,妻子走到他身后。
闪光来自街道上。一些像影子一样阴暗的人影在屋子的周围转悠,时不时地发出一道闪光。他们就像是火星人,充满好奇又让人害怕。
摄影记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