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转播车获得马迪尼家门口的道路停留许可时已经是夜里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那些较早到达的人占据了最佳位置,将这栋安静的房子团团围住,最终电视将每天二十四小时持续滚动播出这里的情况。
除了工作人员、摄像师和记者,还有一群围观者聚集在当地警察为划定安全区域而设置的路障之外。如果这群人决定采用粗暴的正义审判,那么这些防范措施并不能够保护到他或他的家人。早上九点钟左右,老师凝视着窗外时想。
那是一个艰难的夜晚,谁都没能阖眼。天快亮的时候,莫妮卡崩溃了,而克莱尔被内心折磨着,不说话也什么都听不进去。马迪尼没法去容忍这一切。他必须做些什么。“博尔基说他们会处理,但我不想坐以待毙。”他对妻子宣布,“我什么也没做,他们没有其他证据,否则他们会逮捕我的,你不觉得吗?”
克莱尔在这方面进行了推理,似乎重新获得了一些信心。“是的,你必须去找他们并阐明你的立场。”
马迪尼刮了胡子并穿上他最好的衣服还系上了领带,想要出门去让大家看看他一直就像他们所认识的一样:一个老实的正经人。他刚跨出门槛,就立即被一阵闪光击中。闪光像轰炸一样从各个角落扑了上来。他用一只手遮住了脸,但只是为了避免眼睛被强光刺激到。他直接走向越野车,但又考虑了一下。那些视频故事之后,这辆车看来应该已经不能再开了。另外,这么多人堵着又很难走出小径。于是他决定步行。
警察看见他走过来,对他大喊:“马迪尼先生,也许您回屋子里是最恰当的。”这不是命令,他只是建议他不要面对人群,因为这样做可能很危险。
马迪尼无视他,继续走着,越过路障。装备了麦克风的摄像师和新闻记者立刻贴到他身上。
“为什么您的汽车会出现在女孩经常光顾的地方?”
“您跟安娜·卢很熟吗?您跟踪她了吗?”
“警察已经传唤您去接受问讯了吗?”
“您认为她被杀了吗?”
马迪尼一言不发,试图继续前进,但他们迫使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同时,旁观的人开始喧哗。老师听不见他们对他的侮辱,但在包围他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几张愤怒的脸。他们仍然没有接近,但是他们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当有人向他投掷第一个物体时,马迪尼甚至没来得及知道那是什么。他只听到那东西砰的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沥青马路上。随即,人们开始跟着藏在人群中的抗议者学了起来。啤酒罐、硬币——其他东西开始砸过来。记者们害怕被击中,纷纷放慢了脚步,把他周边空了出来,他变成了极易被攻击的活靶子。
马迪尼举起双臂保护自己,但一点儿用都没有。现场的警察也没有办法控制愤怒的人们。这时,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声。马迪尼正弯腰躲避着像雨一样砸来的东西,但这个角度正好让他看到一辆安着深色车窗玻璃的奔驰车在几米之遥处向他靠近。车后门打开,一个穿着优雅细条纹西装的男人伸出了手。“上来!”他大声说。
尽管不知道他是谁,但是马迪尼还是不由自主地接受了他的邀请。车子迅速驶离,让他逃脱了那个绝对的私刑。
那个优雅的男人第一件事就是递给他一包面巾纸:“老师,您需要清理一下自己。”接着,他转向司机。“带我们去个可以慢慢谈心的地方。”
马迪尼发现他沾上了一种淡黄色的东西,闻起来像是黄芥末。“他们把我整得底朝天。”
“您不应该那样直面人群。您不知道这样会招惹到他们吗?”
“那我该怎么办?”老师愤愤地说。
“比如,可以相信我。”那人笑了,然后伸出手介绍他自己,“我是律师乔治·列维。”
马迪尼怀疑地看着他。“您不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那人又笑了。“不,当然不是。”他的笑声深切又真诚。然后他变得认真。“怀疑是团体传播的动力,您知道吗?小小的火苗就可以燃烧整个草原。人们不追求正义,他们只是想要罪魁祸首。要揪出一个名字来安抚他们的恐惧,让他们感到安全。接着继续自我幻想着一切都很好,所有的事情都会有解决方案。”
“那我应该去控告媒体和警察。”马迪尼坚决地说。
“我并不推荐您这样做。”律师的口吻很严厉。
“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对方干巴巴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难道我就让他们摧毁我而不做出反应吗?”老师不可思议地说。
“这是一场预先注定失败的战争,因此去战斗没有任何意义。您越早意识到这一点越好。相反,我们必须将力量集中在打磨您的形象上——一个诚实的男人,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但是他们在电视上说我尾随那个失踪了的女孩快一个月。真是荒谬!”
“不是您。”律师精准地指出,“是您的车子跟着她……从现在起,您要注意您的用词,老师——视频里看到的只是您的那辆越野车。”
“记者还说,这些视频是我的学生拍的。”
“那个学生叫马蒂亚。”列维告诉他。
马迪尼看上去很惊讶。
“我们假设这些视频仅仅是个荒唐的巧合。”律师接着说,“您和安娜·卢住在一个地方,这是合情理的。但是,我对您还有另一个警告……”
梅赛德斯停了下来。马迪尼透过窗户看到了这是阿维乔特公墓后面的空地,男孩们有时会开车去那里做爱或抽大麻。
“想要逮捕您的警察叫做沃格尔。”律师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调听起来很担忧,“我不会称他为一流的调查员,甚至不会叫他警探。他没有犯罪学技能,并且对诸如科学勘察或DNA之类的事物不感兴趣。他是利用媒体来破案的人。”
“我不明白……”
“沃格尔知道他手头的视频并不构成证据。另外,给他们这些视频的男孩迷恋着安娜·卢,他有攻击前科、要服用精神药物,由当地的精神病医生给他提供治疗,当然,就是弗洛雷斯医生。简而言之,马蒂亚恰恰就是这条线索不可信的源头。沃格尔无法使用它。老师,这就是您仍然还自由着的原因。”
“那他们不怕我逃脱吗?”
列维再次笑了。“您能到哪儿去呢?老师,您最后都上了国家新闻了。现在,全国上下都知道您了。”
马迪尼开始注意起这个男人。他比马迪尼年长,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也许因为他的头发仍然浓密,发色也没有发白。女人们肯定都认为他很迷人。他身上的古龙水散发着好闻的味道,但不仅仅如此。是他的镇定、是他自信背后的充足把握。“那么您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儿当然是想为您做辩护!”律师笑了。
“但是雇用您要花多少钱?”
“雇用我是一分钱都不用。”列维抬起了双臂,“案件的宣传效应足以回报我。但是,还是会产生一些费用。”他开始举例,“开始,要有一名私家侦探与警方进行平行调查。然后如果要庭审的话,我方的鉴定人、各种类型的专家以及对法律领域有研究的人都要用到。”
马迪尼徒劳地想着那得要花多少钱。“我得和我太太谈一谈。”
“当然可以。”律师将手伸到他脚下的皮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盒子——里面有一台包装完好的全新手机,“从现在开始,请您用这个与我联系,因为他们很可能在监听您。另外,在不能保证安全的情况下,不要离开屋子。”
沃格尔正在宾馆房间的镜子前调整他的羊绒领带。他预料到将戴上它的那一刻——那个时机,在来阿维乔特之前就已经买好了。
下面等着一群记者。让他们等一等是个好主意。毕竟,最近几个月记者让他受够了罪。
那个残害者的案件,他抱怨着。
曾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但现在他又回到了正轨,那些混蛋再次站到了他的脚下,希望他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新闻,以暂时安抚他们无尽的食欲。
残害者是个错误,他不得不承认。但是他永远不会再犯。只需要一些时日他就能重塑声誉并成为媒体的偶像。他距离重获过去的权力只差一步之遥,因此必须谨慎。
斯黛拉很精明地用上了马蒂亚的视频。对老师越野车的放大剪辑是媒体的杰作。此外,警探博尔基被证明是一个有用的盟友,这个他倒从未想到过。也许这个男孩会有前途——如果在接下来的几个案子里他都让博尔基跟在后面的话。只是,问题卡在梅耶那儿。自以为是的蠢女人。没有什么比理想主义的检察官更糟糕的了。但是他知道如何驯服她,他只需要抚慰她的自我,让她感受到聚光灯下的温暖。没人懂得如何放弃这份温暖,即使是以牺牲为代价。
因为那个残害者,他曾面临着这个风险。但是最糟糕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有人敲门。“先生,您要下来了。我们没办法再留住他们了。”博尔基说。
不多久,沃格尔站在喧闹焦急得想要得到信息、聚集在宾馆早餐厅的一群听众面前。厅里座无虚席,还有很多记者站着。大厅尽头,是些架着的摄像机。
“不幸的是,我没有太多要告诉你们的。”这是他面对一堆麦克风的开场白,“我想我们会尽快完成的。”有人表示抗议。但沃格尔经验丰富,不会在这种集体采访中让人牵着鼻子走。他只会说他想说的话。
“为什么您还没有逮捕马迪尼老师呢?”一个拿着打印稿的记者问道。
“因为我们想要确保他得到所有相关法律的保障。目前,他只是一个嫌疑人。”
“但是,除了白色越野车的视频,你们有没有找到他与安娜·卢的其他关联?”一个穿蓝色西装的记者问。
“这是机密信息。”沃格尔回答。这是他最喜欢的句子之一——既不确认,也不否认。探长希望所有人都认为警察的袖子里还藏着张王牌。
“我们知道马迪尼老师一家不久前才搬到山里来。”这次轮到斯黛拉·霍纳说话了,“他的太太辞去了自己的律师工作跟随丈夫来到阿维乔特。在您看来,他们是在躲避什么东西吗?”
沃格尔对这个问题感到得意。斯黛拉总是能够收集到他讲述的事实中不同寻常的方面。“我们正在调查此人的过去,但是到目前为止,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一个无可指责的人。”他为马迪尼做的辩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它激怒了现在已经做出选择并且不希望被拒绝的公众。“实际上,是你们拿着泄露的消息毁了他的声誉。”他耍赖,“现在我无话可说了。”
“那你为什么要召集我们呢?”有人开始埋怨。
“为了警告你们。”沃格尔坚定地说,“我们无法阻止你们传播新闻,但你们需要知道,未经警方同意而泄露的任何信息都可能损害调查,并因此伤害到年轻的安娜·卢·卡斯特纳。事实是,她不在我们的面前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无视她。”他确保自己朝对着他的摄像机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他离开麦克风,朝出口走去,而问题仍紧追他不放。但是沃格尔现在不再去听了。他因手机的震动而分心。他拿起手机,看着显示屏上的短信内容。
“我要跟您谈一谈。请您给我的这个号码回个电话。”
一定是哪个记者想要独家新闻。他决定不去理会这条消息,不耐烦地快速删了它。
“实际上,我们并没跟他来往过。他的太太和女儿看起来不错,但我一直都不喜欢他。”奥德维斯的脸近乎勉强地塞进了马迪尼家厨房的小电视里。“如果我得和您说出全部事情的话,我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简而言之,很奇怪。比如,可怜的安娜·卢失踪的那天早上,他离开屋子时我们还碰见了他。我向他问好,但他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他把一个背包放进那辆越野车的后备厢里……是的,他很着急,总之,就像一个人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一样。”
听完邻居令人难以置信的谎言之后,马迪尼很想拿拳头去捶柱子。但是他及时住手了,因为那只手上还缠着绷带。
克莱尔坐在桌边关掉电视。“那个伤口还没有愈合,我告诉过你让医生看一下。”她用一种平静的态度说了这句话。
马迪尼仍然很生气。“那个混蛋。”
“为什么,你指望他说什么?”
老师试图恢复平静。他坐到了妻子的旁边。晚上十一点之后,房子里一片寂静。厨房桌子在屋子中央顶灯照射下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发光的避难所。摆在这对夫妇面前的是账单和收据,以及最新的纳税申报表的副本。克莱尔拿着计算器至少重新算了十次上面的数字。结果总是一样的。
“我们没有足够的钱来支付列维律师所提到的那些相关费用。”马迪尼不得不承认。
“你是想说我们先暂时停止支付房租。”
“不,当然不行。要是房东驱逐我们,那我们去哪里住呢?”
“等发生了我们再考虑。我也能向我父母暂借一些钱。”
马迪尼摇了摇头,强调着他们所处的状况是荒谬的,一切接二连三来得太快了。他说:“我们必须放弃列维了,没有其他的可能。”
“我们的存粮已经吃完了。”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今天我去超市的时候,被人认了出来,我很害怕,没有买东西就走了。”看着愤怒回到丈夫的脸上,克莱尔握住了他的手。她用低沉的声音跟他说话,但语气充满痛苦。“莫妮卡在网上受人侮辱。他们强迫她关闭她的脸书个人主页。”
“他们只是愚蠢而沮丧地寻求关注,我不会为此担心。”
“是的,我知道……但是过几天,她不得不回学校去。”
她是对的,她说的这些事情他都从未考虑过。
“你不能任他们牵着你走而不反抗。任何针对你的指控都会影响到我们。”
马迪尼叹口气。“好吧,我让列维开始着手。”
有人摁响了门铃。丈夫和妻子沉默不语地凝视着对方,不知道这个时间点了谁会过来。然后他从厨房的桌子边站起来去开门。
“晚上好,马迪尼老师。”博尔基在门口说道。在他身后有至少五辆巡逻车,上面闪烁着灯光,还有一辆货车和一辆拖车。简直是为媒体准备的盛大巡游。摄像师又有现场可拍了。
“我这里有搜查文件和查封令。”博尔基给他看了文件。
克莱尔走到丈夫身后,但看到屋外所有那些警察,她停了下来。
“我们还需要采集您的指纹和身体样本。”警探继续说,“您是否同意在此进行操作,还是希望我们一同前往专门的机构进行检查?”
马迪尼感到很不自在。“不用,可以的,就在这边采样吧。”
博尔基转向守候着的警察,挥手示意他们靠近房屋。
老师坐在客厅中央。三名身穿白大褂、戴着乳胶手套的科学勘察组技术人员在他周围走动。一个人用棉拭子提取了他的唾液样本;第二个人对他的右手指甲进行采样以寻找安娜·卢的生物检材;第三个负责左手。那人取下他的绷带,然后从尚未愈合的伤口中取出组织样本。最后,他用特殊的脱影摄影方法拍摄了伤处,从而可以获得非常近距离的图像。
马迪尼忍受了每一次对待,没有任何反应,像没有知觉一样。
在他们周围,警探翻看着他们的东西、生活中的纪念品。忙碌地来来往往。警察从他们的家里走出来,提着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不同物品:厨刀、鞋子,甚至园艺工具。在屋子的车道上,拖车将越野车拖载起来,整幕场景呈现在所有被嘈杂声惊醒的邻居眼前。他们穿着睡衣披着冬天的厚夹克,用厌恶的表情评论着这一幕。
克莱尔从客厅一角注视着丈夫,双臂抱着刚才被迫下床的女儿。她俩似乎都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马迪尼也感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