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来了周边最好的科学勘察组人员来负责检查马迪尼的汽车。
面前的是个有些年纪、一脸好奇的男人。奇怪的是,他尽管几乎秃头了,还是把剩余的头发扎成了辫子。露出白大褂的皮肤完全被刺青覆盖。他叫克罗普。
“我们进行了所有需要的测试,因此需要花费这么长时间。”他在沃格尔和梅耶面前辩解道。
警察征用了一个阿维乔特的车库确保勘察组能在最佳条件下工作。偌大的室内空间完全用塑料防水布覆盖住。地板上放着一块巨型白色防水油布,车子停在升降台上。技术人员继续一块一块地逐步拆卸着越野车。组件被分为几组,需要通过非常精密的机器进行筛查。
“那么,有什么新消息吗?有还是没有?”沃格尔不耐烦地问。
克罗普倒似乎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一一解释。“第一个结论是这台车最近才被清洗过,但是仅清洗了内部。”
这个消息令探长欢欣鼓舞。
“车里有清洁剂跟溶剂的残留,这也许会让人联想到有人想要清除某些痕迹。”技术人员接着说。
“如果他没什么东西要隐瞒,为什么只清洗了驾驶室呢?”沃格尔跟梅耶指出了这一点。
“有没有血液或其他有机物的残液?”检察官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技术人员摇了摇头,辫子在肩膀后面晃了几下。
“总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安娜·卢曾经上过这辆车。”梅耶接着说道。
“您真的指望我们能找到血迹?”沃格尔不依不饶。
“DNA。”检察官明确表示,“我希望能发现这个女孩的DNA。”
沃格尔很想问她,她这顽固的天真究竟来自何方。她是认真的还是只是想惹恼他?“您没明白,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也是个好消息吗?”
“怎么就是好消息呢?”
“线索并非总是有形的。打个比方,空缺,这就是一个线索——意味着在那个空间中以前存在某些东西,但现在不见了。以此类推,该向马迪尼老师提出的问题是,他为什么只清洁了汽车内部。”
“探长,这仅仅是一个意见,并不是‘事实’。并且,更确切地说,这只是您的意见。一个明智的人在冬天有上千个理由不洗车身,尤其是如果他住在山区并且经常要进行短途旅行。没过几天,泥巴、雪水、雨水会再次把汽车弄脏。因此,保持车内干净方便载客,这个想法合乎常理。”
梅耶费尽气力要刺激他的神经,而沃格尔打心眼里很钦佩她的固执。他真不明白,这位检察官为什么总是要推翻证据,甚至此举会跟她自己的利益起冲突。他们现在只抓住了这位平凡的老师,调查已经花了数百万的纳税人的钱,而且很快也会有人去找她,让她说明所花的钱的去向。“我们启动了调查机制,就必须取得成果。”沃格尔平静地说,“我们必须提起诉讼,这无论如何您也必须接受。我们的工作不是裁判证据和线索,而是将它们带到法官和陪审团面前。”
“您说得对,我们的工作不是裁判证据和线索。”梅耶坚定地说,“我们的工作是找到它们。我再说一次——我们需要DNA。”
克罗普先前一直无动于衷地目睹着他们的对弈,现在他决定介入了。“我们确实发现了DNA。”
两人一起转向技术员,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早说。
“有些东西,但非常奇怪。”克罗普继续说道,“是猫的DNA。更确切地说,是猫毛。”
“猫毛?”沃格尔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样本是有斑点、红色和棕色的。有不少在座椅和脚垫上。”
“马迪尼没养猫。”梅耶说。
但是安娜·卢非常喜欢猫,沃格尔想要加上这一句。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注意到博尔基走进了车库。年轻警探边打着电话边四处寻找他。看上去忧心忡忡。
“失陪一下。”沃格尔向另外两人告辞,朝博尔基走去。
同时博尔基挂断了电话。“我们有问题了。”他低声说。
安娜·卢的妈妈光着脚穿着睡衣,打算把人们几天前放在他们家门口的卡片收集起来,把干掉的花儿从那些小猫玩具上面拿掉。在传出有嫌疑人的消息后,人们的“朝圣活动”就结束了。怜悯被病态的好奇心所取代,再也没有人真正关心失踪女孩的命运。甚至连媒体都放弃了这一套。当沃格尔和博尔基开车到达时,只有寥寥几个摄像师面无表情地拍摄了现场。
“请他们离开。”探长立即下令道。接着他走近那个女人。“卡斯特纳夫人,我是沃格尔探长。您还记得我吗?”
女人转过身迷惑地看着他。下着的毛毛细雨打湿了她的睡衣,可以看出她里面没穿内衣。沃格尔当即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这里很冷。我们为什么不进屋子呢?”
“我必须整理一下。”那个女人说,似乎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任务。
于是沃格尔向她展示了安娜·卢制作的珠串手链,圣诞节那天,当他第一次到访他们家时,她帮他戴在了手腕上。“还记得您要我许下的承诺吗?嗯,有一些新消息……但是我们进去聊吧,您同意吗?”
玛丽亚·卡斯特纳似乎迟疑了一下。“那个人,那个老师……你们觉得真的会是他吗?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他好像不是这种人——我认为他是无辜的……因为如果是他囚禁了安娜·卢,你们应该已经发现我的女儿在哪里了呀,不是吗?”
沃格尔想着怎么去回答她。显然,这名妇女拒绝面对现实。“我们在监控他。”他向她保证。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娜·卢可能会饿的。如果那个人总是受到监控,那么谁给她拿东西吃呢?”
这是沃格尔在他的职业生涯和整个人生中第一次无言以对。幸好,这时布鲁诺·卡斯特纳来了,他对门口发生的事情保持着警惕。“对不起,我刚刚在工作。”男人解释道。然后便拉着妻子的手臂,将她带到大门前。“这是精神科医生给你开的安眠药。”
“卡斯特纳先生,我需要您的妻子保持头脑清醒。之后可能需要调整药的剂量。”他认为媒体会利用这名女子糊里糊涂的样子,将毫无根据的论断归咎到她身上。
布鲁诺说:“我会跟弗洛雷斯医生说的。”卡斯特纳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转身背对着探长了。
沃格尔站那儿看着丈夫如此温柔地照顾妻子。然后他重新系好了手腕上的串珠手链。
斯黛拉·霍纳坐在一个清贫但用心装饰的房屋客厅里。在她坐着的沙发上铺着条有些褶皱的毯子,可能是为了盖住坏掉的沙发布,或是要保护沙发不想它有所磨损。记者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完美。一身灰色的西装,脖子上系着条红色丝绸方巾。她的一只手上拿着麦克风。
摄像机拉大了取景框,屋子的小主人也出现在了屏幕上,她先前就坐在霍纳旁边。
这次,普莉希拉没有穿平时那种反叛的衣服。她看上去显然更加朴实,她穿着一条烫得平整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色小衬衫,耳朵上的三个大耳钉也消失了,一眼看过去就像黑色铅笔戳的窟窿。她化了妆,像是一个小女孩儿。两只手上抓着一条手帕。
“那么,普莉希拉,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霍纳轻柔地问。
女孩点点头,好像在强迫着自己。“我在卡斯特纳家门前守夜,为安娜·卢带去了一只小猫咪布偶。我的朋友们也在,这事让我们六神无主。突然间我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马迪尼老师发来的。”女孩停了下来,无法接着说下去。
斯黛拉·霍纳明白需要有人帮助她继续:“为什么这事情让你感到惊讶?”
“我……我尊重马迪尼老师,我认为他是一个正派的人……但是在那件事之后……”
这次,霍纳让沉默持续了更长时间,使听众能够更好地诠释女孩的话语。她善于制造悬念。“短信上写了什么?”
就像在开始直播之前被告知要做的那样,普莉希拉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手机阅读文字,手和声音颤抖着:“你明天下午想来我家吗?”
又一次的停顿,这是霍纳在把控节奏,这次是因为她看到女孩的左眼出现了一滴眼泪,但是她不想让她哭泣。时机未到。因此,为了给她恢复的时间,记者把手机从普莉希拉的手中轻轻取下,并对准摄像机。“我们经常被指责只说出了部分事实,为的是操纵公众。但是,这不是我们新闻界的创造发明。你们看:它确实发生了。”她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以便观众可以通过狭窄的取景框阅读显示屏上的消息。接着她重新转向她的来宾:“然后呢,普莉希拉,你是怎么想的呢?”
“一开始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奇怪。然后,当电视上说警方怀疑老师,我想起了安娜·卢,以及,也许,在她之后,这事情也有可能在我身上发生……”
霍纳点头表示完全同意并且把她的手放在了普莉希拉的手上。不出所料,此举引发了记者预期的反应。普莉希拉哭了。霍纳再也不问什么,慧黠地,让摄像机定格在了此情此景,停留在了女孩脸上。
“这只是一个渴望出现在电视上的小女孩的幻想。”马迪尼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而他的太太似乎已经出离愤怒了:“与此同时,那个小女孩害得你把工作都给赔进去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们要怎么做?”
圣诞节假期结束并恢复课程后的两天,学校领导给老师打了电话,通知暂停他的教学以及——对他而言更糟糕的——停发他的薪水。
“我们靠什么来付你的诉讼费?我们已经负债累累了,你还在这儿对着个女学生犯傻?一个小女孩?”
“我了解普莉希拉。那个朴实的样子,那些衣服简直是一出戏!”
探长沃格尔坐在学校体育馆更衣室中他的临时办公室里,享受地聆听这一幕。他戴着耳机,两只脚搭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在椅子上晃动着。在马迪尼家搜查时安放的窃听器到此刻仍然没有收获,但是也许从现在开始有一些进展了。沃格尔似乎对两口子的吵架兴趣浓厚,在霍纳对普莉希拉进行采访之前,沃格尔就说服学校领导去介入老师的事情,因为这个采访会激发出学生父母的愤怒。当然,愤怒也会落在他的身上——这个没有骨气的官僚主义者,很容易就被说服了。
“你为什么要发那个短信?”妻子直白地质问他。
“她曾求我给她上表演课。但是,对不起,如果我想占她便宜,我不会愚蠢到让她来我们家赴约,你不觉得吗?”
克莱尔·马迪尼沉默了一下,似乎动摇了片刻。然后,她又开始讲话,用痛苦的声音。“我几乎认识了你一辈子,所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不知道你有多么无辜。”这句话足够劲爆,随后又是短暂的沉默。“你足够聪明,可以理解两件事之间的区别:即便是好人有时也会犯错……出了家门我遇到的只有敌视的目光。我总是担心有人会伤害你或伤害我们。莫妮卡都没再离开屋子,她失去了她为数不多的那几个朋友,没法再承受压力了。”
沃格尔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这是他想要的,也是他计划中的。
“无论你犯的错是小是大,”女人说,“余生的每一天我都将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这是我答应你的,我也将会做到。但是你的女儿,她没有任何誓言的约束。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要将她从这里带走。”
沃格尔想欢呼,但忍住了。
“你是想说远离我。”马迪尼不是在提问题,这更像是一个痛苦的陈述。
妻子没有回答。片刻之后,只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沃格尔把脚从桌子上挪开,弯下腰,双手托着耳机使劲让听筒更贴近耳朵,以便更加专注于那份寂静。
马迪尼仍然在房间里。沃格尔听得见他的呼吸。低沉而有节奏。一个困兽的呼吸,他还不能把他关进监狱,但他已经是一个囚徒了,他再也逃不掉了。
沃格尔把他的周边人都给清空了。现在连他的妻子和女儿也都抛弃了他。他即将崩溃,沃格尔说。这个男人完蛋了。
但这时发生了探长没有预料到的事情。荒谬的,毫无意义的事。
老师开始哼起歌来。
他悠悠地低声吟唱。那种轻松欢快无疑与刚刚发生的事情很不协调。沃格尔疑惑地听着那首超现实的小曲。这是首童谣。他只抓住了几句歌词。
歌里唱的是孩子和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