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批准逮捕任何人。”
梅耶的话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容置辩的决定。沃格尔又一次在固执的检察官那儿碰了钉子。“你在搞砸一切。”他尝试解释道,“我们需要逮捕老师,否则我们将被说成是在无缘无故地折磨一个无辜的人。”
“难道不是吗?”
沃格尔给了她明确的线索:那些从卡斯特纳别墅周边监控视频中截出放大的静止图像。他希望在向梅耶展示了这些照片后,足以改变她的态度。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我需要确切的证据。不然要怎么跟他们说呢?”
“证据用于判决;逮捕的话,指证就够了,”探长回答,“如果我们现在将他拉进来,他很有可能表示合作。”
“您想让他屈打成招。”
他们在沃格尔那间大门紧闭的更衣室兼办公室里,如此僵持了至少二十分钟。
“当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切,没有其他出路的时候,马迪尼会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开口的。”
他俩站在储物柜之间,梅耶一直紧张地用高跟鞋鞋跟不断点着地板。“我了解您的游戏,沃格尔。我不傻:您是想把我逼到墙角,然后做出一个我并不认同的决定。您在威胁我,把我放到公共舆论前面,任由他们嘲笑。”
“我并不想要威胁您来达到我的目的。”他发出警告,“我这么多年的工作跟经验显然足以评估我的每次撒网。”
“比如残害者那次?”
梅耶故意提了这件往事。沃格尔心想,她怎么没早点提起。他笑了笑:“您对德尔格案一无所知,您只是以为自己知道而实际上并不清楚。”
“你在逗我吗?还有什么要搞清楚的?那个男人因人为捏造的证据而锒铛入狱。又在数平米大小的牢房里孤独地度过了四年。他失去了一切,包括感情和健康,最后差点因为中风死掉。这都是因为什么?因为有人通过提供虚假证据,操纵了跟他有关的调查。”检察官轻蔑地说,“谁能向我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呢?”
沃格尔拒绝回答。他收起了散落在桌上的照片——他认为这是他的制胜王牌,然后朝着门口走去,似乎想要立即离开这里。
“至少记得您丢掉正直的那一天,沃格尔探长!”
梅耶的话语传到了门口,探长停了下来——有些事情阻止他离开。他重新转过脸来,挑衅地看着这位女检察官。“德尔格被法院判无罪,甚至因为多年不公正的关押得到一大笔的赔偿。但是如果他不是那个残害者,为什么他被捕后就不再发生那些伤害案了?”接着,他不等回答便离开了。
门外面的体育馆已变作工作室,寂静无声。他的手下们毫无疑问地听到了争吵,他们盯着他,试图了解这二十多天来的忙碌和操劳是否徒劳无功。
沃格尔对博尔基说:“是时候会一会老师了。”
那是一个晴好的早晨,不像已经到了一月份。甚至都感觉不像是冬天。洛里斯·马迪尼一早醒来。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被困扰的念头给唤醒了。简单的讯息中捎着痛苦的馈赠。
时刻到了。他们很快就会逮捕你。
但老师并不打算浪费这个晴朗又出奇暖和的美好一天。他想履行先前答应过克莱尔的承诺。老师拿了工具箱,去了院子里。在那里,不会有记者和好奇的围观者打扰他。在那儿,他在高高树篱的掩藏下,开始把快要倒掉的棚屋改造成花房。
在用钉子和锤子努力工作时,老师感觉到太阳在他脖子上亲吻,汗水从额头上慢慢滴下,疲劳锤炼着他的肌肉,同时也锤炼着他的心脏。疲惫周而复始。悲伤又回来拜访他了。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就足够了,提醒着他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会失去这一切。
这一切始于来到阿维乔特之前。这个山村似乎是重新开始的好地方,却只是一个坏故事的结尾。
那件事。斯黛拉·霍纳也知道。
马迪尼想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答案很简单,却使他望而却步。这通常发生在天真的男人身上。特别是那些不知不觉让别人抢了自己妻子的人。
克莱尔之前的情人卖掉了这个消息。就这么简单。
说起来,他几乎要对那个男人肃然起敬了。也许是因为克莱尔选择了他,而他相信妻子的判断。这么想很荒谬,他知道。但这也是一个重新评估的方法,因为他无法接受克莱尔会如此肤浅。
我们总是试图为了拯救自己而去解救别人。也许扮演善解人意的丈夫角色能让他避免面对真相。
就算克莱尔背叛了他,那也是他的错。
六月初那个遥远的早晨,一个学生的愚蠢玩笑提前结束了所有授课。匿名电话警告说学校里有炸弹:在学期结束时,这是很典型的情况,总有些学生试图逃过最后的口头考试来避免不及格。但即便没有人相信这个信息,依照法律也有义务执行程序来保障安全。于是大家都提早回家了。
马迪尼踏进公寓门槛时觉得出乎意料的安静。通常在他回来时,克莱尔和莫妮卡已经在那里,要么坐在电视前要么开着广播,最起码也能闻到她们的气味。克莱尔的铃兰香水,莫妮卡的草莓味口香糖。然而,那天早上,老师没有等来上述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马迪尼曾经考虑过如何打发这白捡来的时间。也许他应该准备期末测试题,这正合他意。但一回到家,他就没这个想法了。他走到冰箱前,给自己准备了萨拉米香肠夹奶酪三明治,坐到扶手椅上,打开电视,调低音量。一场老式篮球比赛,能独自浪费一点时间让他感到幸福。
他都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可能在刚吃完三明治或者是在比赛要暂停的当口,但他仍然记得那段夹杂在评论员说话声和拍球声中的声响。
就像是在拍打翅膀一样,沙沙作响。
起初他只是想转过头去了解这声音来自哪里。但是,本能驱使他站立起来。声响再没重复了,但他径直走到走廊。走廊上一共有四扇关着的门,每边两个。但是,谁知道呢,他选择了卧室的那扇,慢慢地打开了门,看见了。
他们没有注意到他。一如他在此之前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一样。在房间里,他们的腰部每分每秒都贴在一起,自然而然。如果某些事情没能为这次偶遇创造机会,他们本可以像这样继续下去。
克莱尔赤身裸体,被子只盖住了腿和臀部。她双目紧闭,摆出对于一个丈夫来说很熟悉的姿势。洛里斯专注地看着她身下的那个男人,试着说服自己这是他自己。但这是另一个男人。这个场景也与他毫不相干。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克莱尔听到房门嘭地关上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很多小时后,当他回到家时,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套衫和非常宽松的外套。也许她想隐藏她的身体,以及,她的过错。她坐在先前早上他观看比赛的扶手椅上,膝盖抵着胸部,摇晃着,出神地凝视着他。她的头发乱七八糟,脸色苍白。她并没有寻求宽恕。“我们走吧。”她说,“快点儿走,明天就走。”
而他,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时,一直在找寻可以对她说的话,却都没有找到。他只发出两个字:“好的。”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谈论过这件事。在几个星期后搬到了阿维乔特。她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工作,而剩下的就是安静地等待被原谅。在此期间,洛里斯充分了解到了自己会因为失去她这个念头而感到多么恐惧。只要想一想他从前的爱远多于她……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了让妻子背叛他的那个男人是谁。他跟克莱尔是同行,一名律师,有能力和金钱让她摆脱丈夫给她的贫寒生活。
洛里斯不得不面对令人心碎的现实。克莱尔能过得更好。
因此他们躲到山里,不再想这件事。但是背叛的酸涩仍然残存着,并一点点消耗着剩余的爱。洛里斯感觉到了。他知道他对此无能为力。
这就是他做出承诺的原因。再也不了。
现在,在阳光普照的一月早晨,他再次想到那件事,希望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当电话响起时,他任锤子掉在冬日干枯的草坪上,跑到厨房里应答。“好的,我会在的。”他只说道。
然后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个发皱的苹果和一箱四瓶装的啤酒。他拿起其中一瓶,回到花园,拿了把螺丝刀起开瓶子。然后,他坐在枯草地上,背靠在棚屋的一根边柱上,从容地小口喝起啤酒,半闭起眼睛。
快结束了,老师盯着从安娜·卢·卡斯特纳消失那天起至今仍然缠着绷带的手。他绕下绷带,检查伤疤——快要愈合了。
然后他重新拿起打开过啤酒瓶的那把螺丝刀,对着伤口做了同样的事情:起开。他把螺丝刀的尖端深深扎进肉里,并扯开肉的边缘。他的嘴唇没有发出一声哀叫。曾经懦弱过的他知道自己理应得到那份痛苦。
血液开始流淌,弄脏了他的衣服,慢慢地滴在了光秃的土地上。
那个有阳光的温暖日子只可追忆了。晚上,浓密的云层侵入山谷,下起了倾盆大雨。
国道边上的餐厅窗户上仍然残留着送给来往驾驶者的祝福——“节日快乐”。圣诞节和新年早已过去,但没人有空擦去标语。最近工作太多了。
不过,那天晚上十点,这个地方空无一人。
探长沃格尔叮嘱老店主为特殊会面安排一间包房。即便警察没有因为过去几周营业额的突然增长而拿到一点好处,但他个人觉得店主对他应是有所亏欠的。
入口的玻璃门打开了,自动欢迎门铃发出唧唧的声响。老师用脚在地上跺了几下,抖掉夹克上的雨,然后脱下遮雨帽并环顾四周。
店里灯光很暗,只有一个小隔间的灯亮着。沃格尔已经坐着等他了。马迪尼朝他走去,湿透的其乐鞋与油毡地板摩擦出吱嘎声。
他坐在浅蓝胶木桌的另一边,与探长面对面。
沃格尔一如既往地优雅。他没有脱下羊绒大衣,用手指敲打着面前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这是他们的首次见面。
“您相信谚语吗?”探长开口便跳过寒暄。
“从什么意义上讲?”老师问道。
“我一直对这种区分是非的基本方法着迷。而法律条款总是那么复杂,应该写成谚语那样。”
“您认为有单纯的善与恶吗?”
“不,但我想有人是这样认为的。”
“就个人而言,我相信真相永远不会那么简单。”
沃格尔点点头:“是的,很有可能。”
马迪尼将双臂放在桌子上,平静地问道:“您为什么想要在这里和我见面?”
“这一次,没有相机和麦克风,没有烦人的记者,没有游戏,只有您和我……我想给您提供一个让我相信是我误判了的机会——您卷进这个事件只是个非常大的误会。”
马迪尼试着表现出自信。“没有问题。”他说,“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您没有女孩失踪那天的不在场证明,您也没办法解释手上的伤口。”他指着带血的绷带,“我看到它还没有愈合,也许需要缝针。”
“我的妻子也这么认为。”马迪尼回答道,他想让探长明白他并不欣赏错误的关注,“这是一个意外。”他重申,“我的脚打滑时本能地抓住了一根树枝防止跌倒。”
沃格尔低头看着文件袋,并没有打开它。“这就怪了,法医发现伤口的边缘是均匀的……好像是刀片划伤的。”
马迪尼没有反驳。
但是沃格尔并没有坚持这一点,而是转换了话题。“您的车出现在马蒂亚拍摄的视频里。现在我会说这还有一个可能,无论如何,我们没能看到谁是驾驶员。毕竟,越野车是供全家使用的……顺便问一句,您的妻子有驾照吗?”
“车都是我开的,不关我妻子的事。”他违反了列维的指示,但这并不重要。他不想让克莱尔卷进来,即便这样有助于缓和他的处境。
“我们检查了汽车内部。”沃格尔接着说,“没有安娜·卢的DNA,但奇怪的是,有一些猫毛。”
老师有些天真地辩解道:“我们没有猫。”
探长向他俯下身轻声细语道:“我真的很感谢那只小动物,它把你和女孩失踪的地点联系起来了。”
马迪尼似乎并不明白,他的目光中透露出夹杂着恐惧的好奇。
沃格尔叹了口气。“从一开始就有件事让我想不通……安娜·卢为什么不试着阻止别人把她带走?她为什么没有大声呼叫呢?附近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最终结论是,那个女孩是自愿跟着绑架者走的……因为她信任他。”
“那应该是她的熟人,但我不是,如果您来过我的学校,你们不会找到任何人能证明说看到我们俩有过交集,哪怕是一起聊天。”
“的确。”沃格尔平静地说,“安娜·卢并不认识绑架者……只认识他的猫。”沃格尔终于打开文件袋,给他看了一张放大了的照片——当天早上,探长企图用它说服梅耶,让她批准逮捕马迪尼。“我们查看了女孩邻居家的视频监控。可惜,没有摄像头朝着路上。怎么说呢?每个人都只顾着照看自己的庭院。但能看到,在女孩失踪的前一天,这个区域有一只流浪猫四处徘徊。”
马迪尼看了看照片,一只有红色和棕色斑点的大猫,在英式草坪上大摇大摆。
沃格尔用食指指着什么。“您看它脖子上有什么?”
老师仔细地看了下,发现一条彩色珠子穿成的手链。
沃格尔从手腕上拉出玛丽亚·卡斯特纳赠予的手链,并把它放到照片旁边。“安娜·卢做了这些手链来送给那些她喜欢的人。”
马迪尼似乎卡住了,无法做出反应。
沃格尔认为是时候面对重点了。“绑架者把猫当作诱饵。他于几天前把它带到那里,让它在那个区域自由徘徊。他确定爱猫但无法拥有自己的猫的安娜·卢会注意到它的……但是她不仅仅注意到了猫,甚至给它的脖子上戴了条手链。所以从今天开始,亲爱的老师,我不会再追踪您了。如果我能找到那只猫,您就完蛋了。”
经过片刻的沉默。沃格尔知道他已落入了掌中。他凝视着他,等待他的回应,某种东西告诉他,他没有错。但是老师一言不发。而且,他起身冷静地走向出口。越过门槛之前,他转向探长,“说到谚语,”他平静地说,“曾经有人说过,魔鬼最愚蠢的罪过是虚荣。”接着他就离开了,门上的自动欢迎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沃格尔则相反地花了一些时间来享受那一刻的宁静。他确信自己已经拿下了关键的一分。但是,梅耶那儿仍然是个问题,得找个方法让她态度缓和下来。
魔鬼最愚蠢的罪过是虚荣。
谁知道马迪尼最后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侮辱。但沃格尔并不生气。他所明白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并且,更重要的是,这个老师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他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当他重新整理文件袋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他注意到了桌上有个东西,于是弯腰去检查。
在浅蓝胶木桌面上、老师放过他那只缠了绷带的手的地方,有一小摊新鲜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