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利奥·布兰克无声无息失踪的时候,距他过完五岁生日才刚过了一个星期。
当时还没有像现在一样有精密复杂的调查设备可供警察系统使用。如同常说的,我们满足于“战胜领土”。这个案件委托给了经验丰富的警察,他们熟悉地点和人群,知道如何查找信息,并不依靠科学勘察组或DNA。这是个艰辛的、日常的工作,一小步一小步,最终在适当的时候将一点点成果拼凑起来,勾勒出案件的轮廓。靠的就是耐心。
耐心这种才干自媒体问世以来变得罕有了。公众渴求快速地响应,否则就会换台,媒体将压力转嫁给了调查人员,迫使他们匆忙完成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犯下错误。但重要的是,不要停止你的表演。
利奥·布兰克无意中以他小小身躯的悲惨故事和他的短暂存在,展现了一个事前事后的重要分水岭。
他的母亲,二十五岁的劳拉·布兰克是一个单身妈妈,一场车祸让她失去了她的伴侣、儿子的父亲。一天清晨,劳拉出现在她居住的那个平原小镇上的警察局。她很绝望,声称有人闯入房屋绑架了她的小利奥。
当时沃格尔还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警员。因此被分配到的都是些基本而无聊的任务,例如给报告归档或用打字机打出投诉文档。其余时间,他只能在年长些的警探们工作的时候观察他们。并且,当然,也学着。不过,偏偏是他收集到了劳拉的证词。
该名女子声称,她前一天晚上在一家小型超市买了牛奶,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意识到自己把牛奶忘在车里了。在儿子醒来要吃早餐之前,她出去想取回牛奶。一般汽车会停在五十米外的街道上。也许是因为分心,或是因为小镇居民都是相互认识,也习惯了即使在晚上也不锁家门,劳拉半掩着门就出去了。如今她无法原谅自己。
沃格尔像往常一样立即将报告转给了带他实习的警探。他俩去了那个女人的家,没有发现门锁被撬开的迹象,但看到小利奥的房间非常凌乱。结论便是那个小男孩醒的时候发现有个陌生人,于是被吓到了,试着反抗绑架者的意图。但最后还是绑架者占了上风。
劳拉·布兰克处于震惊之中,但仍亲自参与到警察的调查中,一起重新构建起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从她离开到回来的那一刻,中间只有八分钟的间隙。就在这个短暂的空当里,她还跟一个邻居聊了两句。但是,这个时间足以让绑架者进入屋子并抱走男孩。
搜捕行动立即开始。但是如果那时附近的沼泽地里没有新闻团队在拍摄栖息的候鸟,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一个中尉提出了想法。在母亲公开发表寻人启事后,他要求记者负责收集任何和失踪儿童有关的目击证词。
视频传开之后,反应是立竿见影的。
人们已经开始通过电话不断骚扰警察。许多人坚信他们看见了小利奥,并确切地提供了地点和周边情况:有的人声称看见有个男人陪着这个孩子买冰激凌,有人说是火车上的一对夫妇,甚至还有些人提供了准确的姓名。大多数报告都是没有根据的,并且也不可能验证所有的报告。实际上,大量信息涌向调查人员,倒令调查工作停滞不前了。但是真正令人惊讶的是,有很多人打电话是为了来了解案件的进展。内容相似的电话同样涌向了电视台的电话总机,因此,电视台决定去“发现新信息”,行话就是这么说的,他们将工作人员和记者派往现场。
沃格尔在短短的时间看到这一切。作为一个年轻且经验不足的警察,他并没有准备好去了解在他眼前发生的大变化。一切似乎都非常不真实。就连事实也被媒体扭曲了,变得不一样了。劳拉·布兰克很快成为悲伤的女英雄。沃格尔认识的她并不起眼,甚至有点儿丑,但突然间她的外观也发生了变化。在妆容和合适的打光下,她开始收到求婚者的来信,表示想要照顾她。全国所有的母亲在精神上收养了她的儿子利奥。这个只有五岁的孩子成了一个偶像,人们将他的照片摆在家里,一些准父母甚至以他的名字给自己的新生儿起名。
当这个谜团的解决方案看起来像个海市蜃楼时,警察对布兰克房屋进行了第n次的搜查并发现了一枚指纹。在当时,需要两个星期的时间查询档案进行比对。最终,还是找到了。
这个男人叫托马斯·贝宁斯基。是一个四十岁的工人,有对未成年人性侵的前科,当时他工作的公司正在该地区建造工业建筑。
对贝宁斯基的抓捕并无太大困难。该名男子被捕后,在他的家中找到了小利奥的睡衣,上面沾了血渍。恋童癖凶手承认他当时锁定那个小男孩已经有段时间了,并把调查人员带到他掩埋小尸体的废弃垃圾掩埋场。
这个可怕的结果披露后震惊了民众。但是一些人——警察高层察觉到有些事情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并且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新时代已经开启。
伸张正义不再仅仅是法庭的事儿,而是毫无区别地属于所有人。在这种看待事物的新方式中,信息就是资源,信息就是黄金。
一个可怜的无辜孩子去世,萌生了新的产业。
年轻的理想主义警察沃格尔还没想到他会成为不正当机制的一部分——将他的辉煌事业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但是当时他却得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劳拉·布兰克当时说她离开家有一段距离去车上取回前一天晚上买的牛奶。而在警察找到贝宁斯基的指纹前,已经把她的房子搜查了几十遍。
那么为什么从没有人找到那个“著名的”牛奶盒?
之后,沃格尔年岁渐长,积累了多年的经验,但他仍然对此很纳闷。那个可能的答案还是会让他颤抖。劳拉·布兰克在丈夫出事后很快便与一个她从前认识的男人一起过上了新生活,这个男人也许不想为别人的儿子担责任。而女人觉察到了贝宁斯基的意图,甚至促成了他的杰作,只是贝宁斯基并不知道。这种想法很难出卖给媒体。劳拉·布兰克是故意离开家的——沃格尔确信。但是他知道在那里还留着一些秘密。出于这个原因,他从未告诉任何人他的怀疑。但是,每次发生一个轰动案件时,他都会再次想起这件事。
那天早晨,黎明时分,当他与警探博尔基一同坐在警车上行驶时,小利奥的案子又浮现在脑中。博尔基之前开去宾馆接了他。
潜水员在排水管中发现了疑似安娜·卢·卡斯特纳的彩色背包。
有的时候,这个家让人觉得幽闭恐怖,需要逃离出去。马迪尼越来越擅长故布疑阵,摆脱掉驻扎在门外的记者。例如,他学到了从五点到七点,当电视台人员准备第一版新闻时,是从他们背后溜出去的最佳时机。他可以穿越迷宫般的“安全”小路,将阿维乔特抛在身后。然后他走进树林,在自然中忘却孤独,他深信,很快他就会失去自由的权利。与探长沃格尔在小餐馆的会面已经过了五天。想想这个警察在抓捕一只红棕色斑点的猫科动物就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事实是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遭遇什么事。尽管他的外表看起来不是这样,但洛里斯·马迪尼并没有停止让自己的内心变得更坚韧。长而蓬乱的胡须和他的体味是一种盔甲,或是得以让旁人不想接近他的伪装。克莱尔会对此反感,她总是很注意,并对他的外表不断提出建议。自从那天开始就一直这样,在校园里,洛里斯穿着一身蓝色套装、打着一条荒谬的领带邀请了她共进晚餐。外观、形式对于他的妻子来说很重要。
马迪尼很想念克莱尔和莫妮卡,但他知道他也必须为了她们而坚强起来。她们走了以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他,连电话也没有通过。说实话,他也没有试图打给她们。他想保护她们。用他自己的方式来保护她们。
晨雾慢慢地从树叶间退去。马迪尼喜欢抚摸它们,叶子在掌间留下新鲜湿润的触感。他边走边张开双臂,半闭起眼睛享受这微小的幸福。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肺里充满空气的香味。他的脑中被绿意填满,夜晚在散去,迎来了白昼。林间的动物也从它们的巢穴里出来,鸟儿欢快地唱着歌以庆祝逃离黑暗。
当腕上的石英表发出短暂而持续的声音时,马迪尼知道从媒体那边偷得的两个小时自由即将到期,是时候回去了。于是他那天也是一样,循着回家的路。在通往阿维乔特的那条路上,他发现有个人朝着他走来。那个人走在小路的另一边,老师想要避让一下,但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周边都是田地。他只得继续往前走,但他低下了头,调整了头上的帽子,以便遮阳板遮住他的大部分脸。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弓着后背,沿着想象中的路线前进,有意识地忠实遵循着想象中的路。但是,偷看下路人脸的念头占了上风,他认出了那人的脸,呼吸顿时卡住了。
布鲁诺·卡斯特纳比他稍晚几秒注意到他。卡斯特纳应该也是感到一些意外和不确定,因为他放慢了些脚步。
两个人都想停下来,但是又好像在等对方先做出这个动作。失踪女孩的父亲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马迪尼没去多想这个父亲会有什么反应,将如何对待这个绑架他女儿的恶魔,而是奇怪地想到了如果他是他,会怎样做。这让他非常恐惧。
他们在沥青路上的脚步变得同步,一些声音消失在其他声音中。剩下的道路变得像永远那么远。突然,两人相距只有几米之遥。但他们两个都没有转过身。马迪尼先停下来了,等待着什么。
但是,另一人并没有停止。相反地,加快了步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马迪尼一动都动不了。他只能感觉到心脏在胸口剧烈地跳动。他仍能感觉到布鲁诺·卡斯特纳在他背后。那一瞬间,他希望他能回来暴击他。但这没有发生。当他转过身时,那个大个子已经只是树林边际一个遥远的点了。
老师不会忘记这段经历。但是那一刻他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安娜·卢·卡斯特纳的彩色背包放在阿维乔特小太平间的尸检台上。它就放在那儿,并没有尸体。但沃格尔似乎仍然看见了那个红色头发有小雀斑的女孩。头顶的无影手术灯照射在赤裸裸、冷冰冰、一动不动的躯体上,四周半明半暗。
探长觉得,有时候是碰得上运气的。有人将背包小心地清空后又装上了沉甸甸的石头扔进了下水道。但这还不够。这种深思熟虑的小心就是确凿无疑的证据。如今,恶魔的存在不再只是调查员的假设。这是真的。
这时候背包就是安娜·卢。就像是这个小姑娘睁着眼睛转过头来对着沃格尔。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至少半小时,评估着这次发现的所有可能含义。一束红色头发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一条只给探长的信息。
我还在这里。
沃格尔回想起圣诞节那天,他第一次到卡斯特纳家的时候。他脑中回放着那棵挂满装饰的圣诞树,小女孩的妈妈说,树上的灯会一直亮着,直到女儿回到她身边——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他又想起那个系着红色蝴蝶结的礼物盒,等待着被人打开。而现在那个盒子的地方将被白棺替代。
“我们永远找不到你。”他轻声说。这个信念很快在他的内心最深处扎了根。
魔鬼最愚蠢的罪过是虚荣。
是时候采取行动了。也为了防止事件重演。
大约上午九点钟,洛里斯·马迪尼老师站在莲蓬头下。热水冲走了他累积的疲劳。不久之后,他裸身站在镜子前,审视着投射在镜子里的脸——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回避它。他开始剃掉胡须。
站在打开的衣柜前,他在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中选择了一套最能体现他当下心情的衣服。米色灯芯绒外套配着深色平绒裤,里面是蓝色和棕色的格子衬衫搭配着一条鸠灰色的领带。当他系好他的其乐鞋,依次套上了外套和尼龙包的斜挎肩带之后,便离开了屋子。
看到老师出现在门口,摄像师和记者蜂拥而上。放置好的设备立即把镜头转向他,而他漫不经心地穿过小径走到了路上,穿过警戒线,平静地走在阿维乔特的街道上。
当他经过主干道时,人们停下来,难以置信地指着他。店里的客人也跑出来看着这一幕。但没有人说或做什么。老师避免接触到那些眼神,但感到它们的重量。
当他到达学校大楼前面时,一小撮人聚集在他身后。马迪尼看到,除了体育馆按需改作警察的工作间之外,学校并没有其他改变。
他走上通往入口的楼梯,当然那些在他背后的狗仔会在这个边界前面停下。事实正是如此。一进去他便听到了熟悉的铃声。按照课程表上的时间,十点钟是文学课。于是他朝着自己班上走去,而在走廊上的其他老师和学生们看见了他都停住了。
每次课间休息,座位间都会有些混乱。学校领导已经通知过班上,稍后会有代课老师过来。但这会儿,学生们利用老师晚来的空当笑着闹着。
普莉希拉又换回了旧衣服。她重新化了浓重的眼妆还戴了一排耳钉。“我要去一个真人秀试镜了。”她兴奋地告诉她的朋友们。
“你妈妈同意了吗?她什么都没说吗?”一个同伴问她。
“可能会说吧,谁管她。无论如何我的生活已经有了一个方向,她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女孩边说边耸了耸肩,驳回了这个问题,“也许我还得找一个公司呢。”
纹着骷髅头纹身的叛逆小子卢卡斯转身朝着教室后面的人说:“你这个失败的人,他们什么都没给你吗?”
这个玩笑让大家哄堂大笑,但马蒂亚假装没听见并继续在他唯一的本子上胡乱涂写着什么。
门开了。大家并没有马上全部转身。而转过身的人,立即沉默了。但是当马迪尼走到讲台,把包放在讲台上面时,整个班上鸦雀无声。
“早上好,孩子们。”他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没有人回答,他们都呆住了,包括马蒂亚也表现出惊恐。时间过去了几秒钟,老师就站在那儿一个一个地观察了他们每个人。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又开始讲话了:“在上一节课中,我向你们说明了小说的叙事技巧。我解释了所有的作者,包括那些非常出名的,都从前人所写的内容中获得过参考。第一个原则就是‘模仿’,你们还记得吗?”没有任何回复。这样也挺好,马迪尼告诉自己。毕竟,这班学生从没有如此聚精会神过。
教室的门又打开了。这次学生们都转过身来。沃格尔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举起手让那些在场的人明白一切都好,他表示抱歉。然后,他找到一个空位子坐了下来,观察着老师,好像他想邀请他上一堂课。
马迪尼继续保持镇定。“我告诉过你们,恶是所有故事的真正动力:英雄和受害者只是一个工具,因为对读者而言,他们对日常生活并不感兴趣,日常生活他们已经有了。他们想要的是冲突,只有这样才能转移他们自身的平庸。”他故意对着探长,“你们记住:平庸者更为接受的是反派,是反派成就了故事。”
出乎意料地,沃格尔突然鼓起掌来。他坚定地鼓着掌,有力地对击双手并且满意地点着头。然后他环视全班,示意他们也一起跟着鼓掌。一开始,学生们愣住不知道如何是好,接着,有人开始羞羞答答地模仿了。这是个荒谬的、自相矛盾的情景。探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讲台继续鼓掌。他走到马迪尼面前,离他的脸只有数厘米远,停了下来。“课很精彩。”然后他靠近男人的耳朵,对他小声说:“我们找到了安娜·卢的背包。还没有见到尸体,不过我们不需要它……因为背包上有老师您的血。”
马迪尼没有回复,他什么也没有说。
探长从羊绒大衣里掏出一副手铐:“但是现在,我们得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