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一切都将永远改变的夜晚,从弗洛雷斯医生诊疗室的窗口唯一可见的只有阿维乔特小镇的采矿设施。矿井的通风塔顶上闪烁着红灯,看上去像是许多警惕的小眼睛。雾中的哨兵们。
“您有家人吗,探长?”
不知为何,沃格尔看着他的右手,一会儿,他又再一次陷入沉默。所以他没有立即回答精神科医生的提问。“家庭?”他重复道,“从来没有这时间。”
“而我已经结婚四十年了。”弗洛雷斯主动地说,“索菲娅培养了我们三个优秀的孩子,现在又专注于孙儿孙女了。她是一个很棒的女人,没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名精神科医生在阿维乔特要做什么呢?”沃格尔好奇地问,“在这么个小地方,您算是最后一个我希望遇见的人吧?”
“自杀。”弗洛雷斯严肃地说,“在我们地区,按居民人数来算的话,全国百分比最高。每个家庭都有故事可讲——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有时是儿子。”
“那原因呢?”
“没有原因。那些外来的人都羡慕我们。觉得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在这安全的大山中间,可以平静地过日子。”但是也许太过宁静正是人们真正的疾病。过得幸福并不能让人知足,相反,它变成一座监牢。为了逃避,他们夺走了自己的生命,而且总是选择最血腥的方式。他们并不满足于吞下几管药丸或割伤手腕静脉,而是想去作恶,好像宁愿接受惩罚。”
“您救了他们其中一些人吗?”
弗洛雷斯笑了起来。“我的病人可能需要的不仅仅是药物,他们需要的是能让他们释放的人。”
“我打赌您有办法用您的语言技巧让他们开口,因为您总是了解他们,所以他们更容易向您敞开心扉。”
警察是对的。弗洛雷斯善于审视别人,当然是因为他知道如何去倾听并且从不打断别人。例如,他从未失去耐心,从未在讨论时提高声音,甚至没有骂过他的孩子。他喜欢人们这样的想法,喜欢他们认为他是一个淡定的人,喜欢称自己为山地医生,就像过去的那些医生一样——他们主要照顾患者的灵魂,从而使他们免受痛苦。
“也许他们并不是单纯的不开心。也许太多的宁静带走了对死亡的恐惧,我们有没有想过呢?”
“也许吧。”医生承认道,“您有没有害怕过死亡,沃格尔探长?”这个问题隐含着挑衅。他想把他带回到他沾满鲜血的衣服,以及他为什么又回到这里的事实中。
“当您跟他人的死缠在一起时,您并没有办法去考虑自己的生死。”对方痛苦地回答,“您经常想到死亡吗?”
“三十年来的每一天。”他指着胸口,“三个支架。”
“心脏病发作?这么年轻的时候?”
“那时我已经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了。我知道那不代表什么,但是当你肩负责任时,年轻只是一个细枝末节。谢天谢地,我活了下来,经历了十二个小时的精细手术,现在我只需要记得吃药以及时不时去检查一下。”弗洛雷斯总是把这一段过去一笔带过,也许是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深受其影响。但是,在那个一切都将永远改变的夜晚,他让自己过往生平中的每一个事件都降级到次要位置,甚至是这一件。
有人敲门。精神科医生没有邀请他进来,而是自己站了起来,离开了房间。这是一个商量好的信号。不过沃格尔似乎并没有给予任何的重视。
梅耶在走廊上不耐烦地来回走动。“怎么样了?”她一看到医生就问道。
“他时而清醒,时而失魂。”这是医生的第一反应。
“但他是假装吗?”
“不像是那么简单。”弗洛雷斯解释说,“他一开始就讲述了大段安娜·卢·卡斯特纳案件,我没打断他,因为我想最后他会谈到今晚发生的交通事故。”——不像是讲述,更像是在告解。但精神科医生保留了这句话。
“要小心,沃格尔是个操纵者。”
“说实话,他不需要操纵我。到目前为止,他似乎还没有撒谎。”
但是梅耶并没有被说服。“沃格尔知道玛丽亚·卡斯特纳在三天前丧命了的事情吗?”
“他没有提及,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知道。”
“应该把这个新闻砸在他脸上,发生这事,主要责任在他。”
弗洛雷斯立即意识到那个女人承受不了了。但是他阻止了自己去做些什么。玛丽亚自杀后,因渎圣行为而声名狼藉,教会也与她保持距离,他们甚至拒绝了她的宗教葬礼。“我认为我们现在不需要再提这个故事了。实际上,我认为这将是完全有害的。”
梅耶站在离医生几厘米的地方,看着他的脸:“请您不要也被他给迷惑了。犯过一次错误之后,我不允许再犯一次了。”
弗洛雷斯点点头:“不用担心,如果这全是表演,我们会戳穿他的。”
当他带着两杯热咖啡回到房间时,沃格尔已经不在扶手椅上坐着了。他站立着凑近观察虹鳟的防腐标本,它早些时候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带来了能让我们舒服点的东西。”弗洛雷斯微笑着说,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到桌子上。
沃格尔甚至都没有转过身。“您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是记不住受害者的名字吗?”
“不好意思,您在说什么?”正要再次坐下的弗洛雷斯没有听懂。
“泰德·邦迪、杰弗里·达默、安德烈·西卡蒂洛……我们都只记得那些恶魔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回忆起受害者叫什么。为何从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呢?应该是反过来才对。我们嘴上说着同情、怜悯,但随后就忘记了他们。我们注意……”
“您知道为什么吗?”
“人们会告诉您这是媒体的错,因为我们被恶魔的名字轰炸到筋疲力尽。媒体是很恶劣,您不知道吗?”他带着讽刺的声音说,“但是毕竟,如果我们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来关掉他们,他们也没法害人……但是没有人这样做。我们知道人人都很好奇。”
“也许对我们而言,真正重要的是正义,而不是恶魔。”
“不……”探长用手势驳回了这个想法,好像这是一个明显的幼稚想法,“正义不能提高收视率,我的朋友,没有人真正在乎正义。”
“您也不相信吗?”
沃格尔沉默不语,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我知道老师是有罪的……有些事情作为一个警察是无法解释的。比如,本能。”
“因此您对他提起刑事诉讼,把他的生活搞砸了?”弗洛雷斯觉得他们迎来了个小转机。
“当我看到尸检桌上安娜·卢的彩色背包时,我的内心被什么触碰到了……检察官梅耶会放弃指控。”他再次沉默了。然后,低声说道:“我可不允许。”
“沃格尔探长,您想告诉我什么?”
对方抬起头看着他。“德尔格案件的先例不会再次发生。残害者最终得以逃脱法网并得到所有人的歉意,因为冤狱,甚至拿到了数百万的赔偿金。”
弗洛雷斯像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想强迫对手。
“在我们首次会面的晚上,在国道边的餐厅里,马迪尼的手上缠着绷带。这个傻子不想缝线,伤口仍在流血……”沃格尔清楚地记得这一刻,当他把照片重新放进文件袋的时候,注意到了蓝色胶木桌上的红色斑迹。
“背包上的鲜血。”弗洛雷斯难以置信地说,“所以这是真的……您伪造了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