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留在家里装饰圣诞树。
但是星期一的五点一刻有个面向孩子们的教理传授活动,她被安排带领最小的那一组孩子。她的弟弟们长大了,不再需要参与其中,因此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可以用来给树枝缠上彩球、挂上银色花环。安娜·卢觉得这个时刻在一年中尤为特殊,也因为她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她的母亲已经开始就这事情说了些奇怪的话,好比说:“耶稣并没有一棵圣诞树。”
每当她这样做时,总会期望改变某些他们的常规。
就像禁食之日那样,一家人二十四个小时都没有接触食物,只喝了水。然后是沉默——“禁言”,就像玛丽亚·卡斯特纳说的那样。她常常会插入一条新规则或规定同一件事情得换另一种方式完成。然后她的母亲会与其他的父母在礼堂里谈论这件事,并试图说服他们她是有道理的。安娜·卢喜欢教会,但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行为要被算作是错误的。例如说,在教堂里穿红色衣服或喝可口可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错呀。她不记得在《圣经》中读到过任何跟它们相关的内容。然而,似乎对于其他所有人来说,遵从某些特定方式来行动是非常重要的,就好像主在不断地评判他们,并且默默地、从很小的事情中去决定他们是否真的配得上被称作是他的孩子。
安娜·卢先前以为圣诞树这事也将以同样的方式结束。所幸她的父亲出马阻止了,说:“孩子们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感的。”他通常是顺从的,或者说,最终也会屈服。但是那一年,他坚持了这一点。安娜·卢很高兴,至少她的童年习俗暂时不用改变了。
“亲爱的,快点,不然你要迟到了。”玛丽亚站在楼梯底部喊道。安娜·卢加快了动作,因为她的母亲不愿让耶稣等待。她穿着运动鞋和一身灰色的运动服,就差套上白色羽绒衣了,最后还剩个背包。她把传授教理的那些书、《圣经》和她的秘密日记一起塞进背包里。她想想有段时间没有更新另一本了。自从她发现母亲喜欢翻箱倒柜找出她藏起来的东西以后,她就决定准备两本日记了。不是因为她需要另一本来撒谎——她写的可都是事实;只是避免在里面表达自己的想法,那些感受是只能对自己述说的事情。除此之外,她也想保护玛丽亚,因为她一向过于担心自己的孩子们。她不希望让母亲觉得自己很感伤,也不想让她知道那些狂喜。因为在他们家中,幸福也是要被衡量的——若不加节制,就会入魔。“否则为什么撒旦总是笑着的?”她说。实际上,耶稣、圣母和圣人都从不在圣像中露出笑容。
“安娜·卢!”
“来了!”她把祖母在生日那天送给她的mp3播放器的耳机插进耳朵里,跑下楼梯。
楼下,等着女儿的玛丽亚一只胳膊放在扶手上,另一只胳膊叉着腰,这让她看起来像个茶壶。“宝贝儿,你听的是什么音乐?”
安娜·卢预料到妈妈会问她这个问题,拿下一只耳机给她戴上。“这是我找到的一首童谣,我想教给那些要学习教理的孩子。内容是小女孩跟小猫。”
“在我看来,这跟福音没太大关系。”玛丽亚反对道。
安娜·卢笑了:“我希望他们能记住赞美诗,但是为了让他们练习,我必须从简单的事情开始。”
母亲疑惑地看着她,没再作答。她动了动手腕,使得安娜·卢给她做的串珠手链叮当作响。这是一个充满爱意的手势,意味着她俩亲密相连。“外面很冷,把衣服都遮遮好。”
安娜·卢亲吻了她的脸颊,离开了屋子。
当她关上门时立刻打了个寒颤。妈妈说得对,真的很冷。谁知道圣诞节会不会下雪呢,那该多好呀。她把羽绒衣的拉链拉到顶,沿着房子走到小路上,再沿着人行道往教堂方向走去。她想要忏悔。自从她因为马蒂亚而跟普莉希拉闹掰了以后,心里一直感到内疚。她甚至从手机上删除了她的号码。她觉得应该跟好友和睦相处,但她也无法粗暴地对待那个可怜的男生。毕竟,他做错了什么呢?她知道也许他暗恋她,她不鼓励他,但也不好完全忽略他啊。普莉希拉不明白,因为她觉得在男生们的头脑里都只有一件事。她本来还想告诉她关于奥利弗的事情,即使她跟他还没那么熟,不过她不确定普莉希拉是否会理解——她甚至可能会为那种幼稚的感觉而哈哈大笑。但是安娜·卢需要它。做白日梦是需要的。因此她将他名字的首字母写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她不想失去那些最终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当她在街区尽头拐弯时,放慢了脚步。
离她几步之遥的路边上停着一辆车。她一下子无法理解面前的景象。那个男的怎么双手捧着个动物笼子?他在周边寻找什么吗?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她好像认识他。啊,她是在学校见过他,他是个老师,但不是她们班的。他叫……马迪尼——是的,那个教文学课的。
“你好。”他也看见她了,微笑着跟她打招呼,“你有没有碰巧看到一只流浪猫?”
“什么样的猫?”安娜·卢隔着一些距离问道。
“大概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下大小,“红色夹杂棕色,皮毛上有斑点的。”
“是的,我看到过。它在周边已经闲逛了几天。”她还喂饱了它,把她的一根手链戴在它的脖子上。但她没想去给它起一个名字,因为她担心随时会有它的主人出现并对此表示抗议。它比起普通的流浪猫来,一看就是被悉心照料过的。
“你能帮我找到它吗?”
“真的,我得走了,我在教堂有个活动。”
“拜托你。”对方坚持道,“那是我女儿的猫,她现在很绝望。”
她想告诉他,她的母亲认为她出了家门后不应该与不属于教会的人有所交集。与其他硬性规定不同的是,安娜·卢认为这条规则是合理的。但这个男人有一个女儿,也许是一个因为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哭了好几天的女孩。因此她决定让自己相信他。“猫叫什么名字呢?”
“德尔格。”他立刻回答。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她想着,但还是走了过去。
“感谢你的帮助。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卢。”
“好的,安娜·卢,我试着喊它,你来帮我举好笼子。”对方边说边递给她,“它一出来,我就把它往你那边赶,你把它关到里面去。”
安娜·卢不知道如何让这个工具发挥作用。“我觉得它很温顺,也许直接用手抓住它更容易些。”
“德尔格讨厌坐车,如果我不把它放进去,就不知道怎么把它带回家才好了。”
于是安娜·卢从他手中接过了笼子,转过身去。“上次我是在邻居院子里见到它的。”她边说边指出那个地方。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只拿了手帕捂住她嘴的手。她没有大叫,因为她不知道她在遭遇什么事情。呼吸道的突然收缩使她本能地深深吸气。空气很苦,有药味。她眼前一黑,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想对你诚恳些……至少在这个方面。”
这个男声从哪里来?我熟悉吗?它似乎来自遥远的地方。那一小束光是什么?看起来像是野营的煤气灯——爸爸的车库里有个类似的。
“我知道你想知道你在哪里以及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们从第一个答案开始:我们在一个废弃的旧旅馆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要更复杂一些……”
我没穿衣服。为什么呢?先前我还是坐着的,现在怎么快要躺下来了。这里不舒服。哪里是上面?哪里是下面?我分不清了。我好像在透过水晶看东西一样。那个在我旁边跳来舞去的影子是谁的?
“德尔格不是猫的名字。实际上,那只猫已经死了。它的尸体在我的越野车中。相信我,我不想吓到你,但应该让你知道。我不得不杀死它,这样就没人能再找到它。他们只能在分析我的车时发现它的毛和DNA。因为他们得要怀疑我——直到最后,否则我的计划将无法实现。嗯,我说:德尔格不是猫,而是一个人。当我几个月前发现他的故事时,我意识到那个男人运气很好。当然,他也为自己的运气付出了代价。他得了中风,但总的来说,他换来了新的生活……由此我有了这个主意。”
影子停了下来,谢天谢地。他把运动衫外套放回我身上了。也许他也觉得很冷。没错。
“我总是告诉我的学生:任何伟大小说家的首要准则都是模仿。因此,我也意识到我需要找到某个人来教我做一些我在生命中从没有想过要做的事。杀人。我在图书馆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在互联网上寻找着需要补的课。后来有一天,我找到了她……那个记者比阿特丽斯·勒曼创建了一个网站。我相信网站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访问了。但是在那些网页上恰恰有我需要的故事。三十年前,阿维乔特和附近地区曾失踪过六个跟你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们不是同时消失,但间隔时间多多少少有些规律。这事情的特别之处在于,这些女孩都有一头红发——恰恰就跟你的一样。没有人真正担心过她们的命运,但勒曼坚持认为她们是由同一个人绑架的。她认定有这么个恶魔,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雾中人。这太完美了。我只需要模仿行话里所谓的作案手法,之后我所作所为的罪责就会落在他的身上——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是啊,如果一切顺利,那将是我的不在场证明,是把我从牢笼里解放出来的钥匙……”
他在给我套上我的运动裤。我感到裤子像挠痒痒一样滑过我的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不舒服。
“就像我刚刚说的,有必要让他们怀疑到我。所以我要一路留下些线索。实际上我已经开始了,通过马蒂亚。正是他把我带到你的身边。因为,你得要知道,想找到一个红头发有小雀斑的女孩并不容易。就在某一天,当全班同学在体育馆里锻炼的时候,我在课桌间走动徘徊,想着准备些罗曼诗歌的内容,一会儿在课上讲。走近马蒂亚位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摄像机。他忘了带走,所以我打开了它,看到了录像中作为主角的女孩子——你。所以我只要跟随他的窥视:他跟随着你,我跟着他。就这样我发现了你喜欢小猫。我让自己的车在他的录像带上出现了好几次,好让马蒂亚注意到我。我希望警察看到它们之后来找我。当我告诉他们今天我独自一人上了山之后,以及,更重要的是,当他们看到我手掌上的划伤时,他们会开始怀疑我。我带了一把刀,相信等会儿让自己受伤时会挺疼的,但是请放心:你不会看到那个场面……”
这是羽绒服拉链拉起来的声音。但不是我在拉,而是那个跟我说着话的人影在拉着拉链。这会儿他又给我穿上了鞋子,还帮我系紧了鞋带。
“我真希望他们往这里派来那个叫沃格尔的警察,他很擅长拼凑案件,又总能设法说服所有人他是有道理的——比如,就像那个德尔格先生,他就成功做到了。我已经知道,他将会毁掉我的生活。但是我必须失去一切,否则就要功亏一篑。每个人都得要怀疑我,甚至我的家人。昨天,你的朋友普莉希拉给我留了她的电话号码。我想我会打电话给她或给她发个消息,然后她会跑到电视上让所有人相信我试图引诱她。我将会随着大家的热切需要而变得越来越像个恶魔……”
这里有潮湿的气味。即使穿好了衣服,我还是很冷,但是我动不了。我醉了,就像六岁时偷偷喝了祖母的黑加仑烈酒一样。这会儿我的弟弟们应该已经装扮好了圣诞树。我知道那一定很美很美。
“除了本能的召唤之外,沃格尔只会掌握到一连串对我不利的线索。没有任何证据。我必须把他逼到让他相信只需加一点点证据就能逮捕我的地步。我会给他看我受伤的手——我必须确保它别愈合。我们一旦见面,我就会不小心留下一些血渍。我已经知道他会很想利用它,但他会非常绝望。当他们在水沟里找到你的背包时,我相信他会像处理德尔格案件时一样:让真相符合他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得确保我精心制订的计划有序运作,像个时钟一样。万物皆有时……”
不管我犯了什么错——求求你——我不再犯了。请你原谅我。放我回家吧。
“我将会入狱。远离家人的日子会很难度过。也许我还会担心自己再也无法出去,但我必须保持坚强。同时,高墙外的齿轮将继续自行运转……你知道吗,自打小时候起,我就擅长组织寻宝活动。我非常享受设计问题和谜语,让别人分散寻找线索。因此,我会把你的某件物品寄给勒曼,但包裹上会写着沃格尔的名字。我在你的背包里找到一本日记,我选了它来激发她的好奇心。我们刚刚拍了个有信息含量的视频——你可能都没注意到。我已经想好要把它埋到哪里了。但是我也会给媒体发去一份副本。因为一切都将完美,沃格尔也会倒下。只有他化为尘土,我才能站起来……接着雾中人的故事就会浮出水面,也许他在这三十年中已经去世了。但他将重生,人们会去找到他为你伸张正义。而我,将再与此无关。”
我已经看到雾了。它们包围着我。新鲜,轻盈。
“现在轮到最难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你是不是正巧在问我为什么要做所有这一切呢?”
不,不……我想我并不想知道。
“因为我爱我的家人。我希望她们能拥有她们应得的一切。我也不想再次面临失去我妻子的风险。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那件事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糟糕的阶段。我觉得自己很无能:一个不上不下的中学老师……不过,没多久克莱尔和莫妮卡就会因我而骄傲。因为我会挺住,不会把自己随随便便地贱卖出去。我将证明自己是一个正直的男人。但是让我们说句实在话,每个人都有个价码,这一点无需否认。”
我也爱我的家人。他们也爱我。你为什么不明白呢?
“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在这儿了。很抱歉让你参与其中,但这就像在小说中一样:反派成就了故事。读者们对那些只有好人的故事并不会感兴趣。但是你的角色也不是次要的。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还真有人能找到那个雾中人,然后被所有人遗忘了的那六个女孩就能得到正义的伸张。这都将归功于你,安娜·卢……”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故事?我不感兴趣,也不喜欢。我想要我的妈妈,我想要我的爸爸,我想要我的弟弟们。我想再见他们一次,求求你——就一次。我得跟他们告别,就算我还不想那么做。我会想他们的。
“现在,很抱歉,但我看到乙醚的效果正在减退。我会尽可能快些,这样你几乎什么都不会感觉到。”
有什么在扎我的胳膊。让我稍微睁开些眼睛,现在能睁开些了。他正在将一根针扎进我的皮肤,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我献给奥利弗的小O。他想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个秘密。
“永别了安娜·卢,你是多么地美啊。”
我好冷。妈妈,你在哪里?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