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最后一天的午夜过后没多久,沃格尔开着一辆警车穿过小镇。周围只有寥寥晚来者匆匆赶着去参加私人聚会。探长沃格尔从一家家透亮的窗户看到,人们拥抱着微笑着庆祝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又到来了。可笑的迷信。他可不需要这些。要摆脱过去只是无法接受自身不足的一种表现。而人们欢欣雀跃迎接的将来在十二个月之后又会变成有待遗忘的无用一年。
沃格尔是个自有一番道理的中庸者:活在当下,再无其他。有的人生因当下而绚烂,而其他人生则饱受煎熬,如此简单。他觉得自己属于第一类人,因为他知道如何成功地从任何局面中全身而退。而第二类则由像安娜·卢一样的人组成,他们注定要扮演受害人,并付出让他人获得荣耀的代价。
因此,沃格尔这会儿对新年并不感兴趣。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奔忙。在他开车驶向目的地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他熟记的号码。
响了不到两声,斯黛拉·霍纳便接起了电话:“我在这儿。”她只说道。
“比其他人早二十五分钟。记得吗?”
斯黛拉立刻意识到今晚能做成些事情。
沃格尔在离马蒂亚母亲的住所一百米的地方停了车。他们的小屋在一座小山山顶,周围是贫瘠的草地和急需修缮的篱笆。周围漆黑一片,只有一扇窗户后面发出些微红色的光。
探长深知遣散手下还不够,因为屋子周围布满了窃听器,能捕捉到屋内所有的动静。因此他必须谨慎行事: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去过那里。不过他已经有了一个解决办法。
他看着时间,只等了几分钟。然后,如气象服务所预测的,开始下雨了。倾盆大雨猛烈地袭击着地面和房屋,盖过其他所有的声响。沃格尔下了车,迅速沿着土路走着。到了屋檐下,他抖掉外套的水,小心地上了几级台阶。在大门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以防留下指纹的乳胶手套和一把螺丝刀,用螺丝刀打开了锁。这并不困难。门打开了,探长在确定了周边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迅速钻进房子里。
这个家给他第一印象是极度的贫困。白菜和潮湿的气味。家具老旧,四处落灰。抹布放在两把椅子和一堆脏盘子之间晾干。冷。但是,在这种环境中,还有着一个女人对一个犯错的孩子的爱。警察可以感觉到这个母亲和马蒂亚的害怕。这是一种束手无策的恐惧,对于失败、对于眼见着所有一切在一瞬间崩塌的恐惧。她知道,由她带来这个世界的男孩威胁到了自己和其他人,即使是医生和精神科医师也无能为力。
沃格尔脚步的重量使得旧木地板吱吱作响,但屋顶的雨遮盖住了这噪音。他开始在为数不多的家具间走动。
厨房一角有个与客厅共用的暖炉,发出先前他透过窗户瞥见的微弱的红光。但是它散发的热量实在微弱,甚至无法让那个房间暖和起来。他成功地越过沙发来到另一个房间。屋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头挂着一个小小的木头耶稣受难像和一些看上去是衣柜的置物单元,余下则是光秃的墙壁。毛巾堆在椅子上,一些穿旧的拖鞋放在床头柜边。
第三个房间是一间浴室。瓷砖残破,报纸堆积。冲水的水箱发出阵阵低咽声,显然需要修理了。浴缸很小,沉积了水垢。
看过了整间屋子,沃格尔想知道马蒂亚睡在哪里。也许在他刚刚见到的客厅沙发上,或与母亲同床——但是他没有能说服自己。当他即将返回时,在更好地控制脚步的过程中,他看到了走廊墙上的一个角落。细木护壁板之间,在他刚刚看过的地方。
有一扇门。
沃格尔走过去,用手掌推开门。门开了,一条没有装饰的砖头楼梯沿着两边的石头墙向下蔓延,似乎连着地窖。
可是,那下面,很黑。
沃格尔拿着手机,用屏幕的光照着,开始下楼梯,小心翼翼地。楼梯很陡峭,边缘还有磨损。有些轻微的陈腐气味,但环境并不潮湿。在楼梯底部,探长转动手机,四周查看这儿究竟有什么。
这不是地窖,而是间地下室。从摆放的家具来看,他断定这是马蒂亚的房间,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小窝儿。
这儿没有窗户或通风口。在这底下,雨声是唯一的声音,遥远而低沉。就像哀叹。
右边靠墙是一张小床。床还没整理好,上面堆着一堆毯子。探长觉得,这儿比这间房子里的其他地方还冷很多。但也许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很适合,好歹可以有点儿独立的空间。
沃格尔看到前面有张桌子。桌子上方的墙上贴着一些照片。是从视频里截下的、放大的图片。
每张上面都出现了安娜·卢。
沃格尔靠近照片,仔细查看。有三十多张特写。这个女孩在被抓拍的各种片刻里,都流露着自然的表情。她几乎没有在那些照片里露出过笑容。但是,沃格尔想,它藏着一种隐秘的美。一些用肉眼通常不会注意到的东西。就像马蒂亚,在他狂热的摄影计划中,捕捉到了一些别人从未能够看到的东西。连布鲁诺·卡斯特纳事实上都不认为自己的女儿足够漂亮到能引起绑架者的兴趣。
桌面上有台过时的电脑,旁边是一台摄像机。
沃格尔拿起它细细端详。他想,在匆忙逃离时,马蒂亚落下了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接着,沃格尔的目光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在架子上,有一只粉红色的毛绒小猫,可能就是这个男孩子在被指认出的那个夜晚,从卡斯特纳屋前的街道上拿走的那只。沃格尔捏过毛绒小猫,放在手上反复检查了一下。这个男孩拿走了纪念品,这足以让媒体给他钉上钉子。这时,探长突然打了个寒颤,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声响——并非幻觉,是确确切切存在的。
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沃格尔放下了毛绒玩具猫,缓缓转过身。
他看到毯子动了起来,从下面出来一个人。马蒂亚的脑袋罩着运动衫兜帽,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脸。
沃格尔看见马蒂亚慢慢站起来,竟比记忆中的他高大强壮多了。突然之间,警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比方说,这个男孩根本没有逃跑,他只是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躲藏起来。周边的窃听器是无法发现他在地底下的,他被这不知道多少米的土石保护着。
沃格尔两只手分别抓着摄像机和照明用的手机,没办法取枪,同时,这个男孩靠得非常近,能一下子跳上来把他给缴械。于是他试着去使用另一种类型的武器,这是他擅长的把戏。“这是你的爱好吧?”他用头指了指摄像机,同时报以微笑,“我打赌你挺擅长用它的。”
男孩没有回答。
沃格尔能感觉到他在运动衫的兜帽下的目光变得深邃。“我可以让你变得很出名,你知道吗?你拍的视频可能最终会在电视上播出,你也能得到所有人的关注。我有很多媒体朋友,他们愿意为了得到这些版权出很多钱。所有人都会谈论你。”然后他加大了允诺,“想想你的母亲:这么一来她不用再去工作了,你也能拥有一个现在没法享有的、真正的房子。只要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获得那些很简单,马蒂亚。我们只需要从这里出去。然后你带我去能找到安娜·卢的地方。甚至,我们跟那些新闻摄制组一起。这么一来,你将是主角,没有人会嘲笑你,大家都会尊重你……”
他不知道马蒂亚是否真的在考虑他说的事情。很长的几秒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沃格尔希望这些话能起到作用。男孩开始走动,朝他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探长本能地后退了一下。马蒂亚停了下来。然后又走了一步。沃格尔的身体贴在了桌子边缘。于是男孩又停了下来。
这下探长了解了。这个男孩并不想要吓唬或攻击他。他只是想让探长准许他前进。
不,不是朝着我,沃格尔告诉自己,是朝着电脑。
他挪开自己,好让马蒂亚走到桌前。男孩走过来,打开电脑。花了几分钟启动系统。当电脑运行后,马蒂亚打开了一个简单的名叫“她”的文件夹。屏幕上出现了很多个视频图标。“她”,是安娜·卢。
男孩用鼠标找到并点开了他感兴趣的视频。
沃格尔在他背后,眼睛盯着屏幕,想知道他会看到什么。
视频开始了。安娜·卢在街上走着,背着跟失踪时一样的彩色背包,带着一个装着溜冰鞋的袋子。她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独自行走着,没有发现有人在拍她,她走过一辆老旧的白色越野车。然后画面改变了,沃格尔意识到视频是马蒂亚剪辑过的。这一次,安娜·卢是跟她的朋友普莉希拉一起。她们在学校外面聊天。再下一个画面:小女孩和其他同伴一起在礼堂前的广场上的小商店里售卖慈善糖果。正当沃格尔想问这个剪辑的意义在哪里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在第一个场景中出现的白色越野车。它可能也在第二个场景里出现了,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随后的视频证实了他的怀疑。
安娜·卢跟父母在山上野餐——白色越野车停在停车场,跟其他的车混在一起。安娜·卢跟弟弟们一起从家里走出来——不远处就能看见白色越野车靠着人行道,停在几米之遥的地方。
画面继续播放。沃格尔转过身来观察马蒂亚: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屏幕照亮着他的脸。跟随着安娜·卢的他察觉到了一些事情。
他并不仅仅是跟着她。
偷拍的距离并不足以识别驾驶员的面部,也看不清车牌号。当然,用适当的软件可以放大照片。不过,沃格尔坚信并没有这个必要。“你知道他是谁,对吧?”他问男孩。
马蒂亚转向放着粉红色毛绒小猫的架子。他用眼神望过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