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袁彻趁着袁妈妈回去做饭的时候,支开了两个护工,溜出了医院。
中心医院的单间病房靠近走廊的一侧,隔着病房的窗户,袁彻看到病房里只有柯然一个人,正在端着一本书凝视着窗外。
他轻轻敲了敲门,却没有进去,等到柯然看向这里的时候,袁彻就转身走开了。
他到了医院的假山喷泉旁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不一会儿,柯然跟着出来,坐在了椅子的另一端。
两个人就这样静坐了好一会儿,袁彻才动了动,掏出口袋里的录音笔递给柯然。
“这是你的。还给你。”
柯然接过录音笔,珍爱地轻抚着:“这里面的录音,你都听了?”
“听了。”袁彻问,“盛光年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你在?”
柯燃点点头:“那天,他说带我去参加一个生日派对。我不喜欢那么多人,就躲在一个换衣间的柜子里,听我妈给我讲故事,听睡着了。后来他进来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紧张就按到了录音键,阴差阳错把他的话都录了下来。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之后,他一直告诉我说我妈出差,没回来。他经常让我妈出差。后来,他杀了盛华年,我想他杀人了,警察会抓到他。我就趁机逃出来,在路边看到一张旧报纸,上面有一个车祸信息,我看到了那个车牌号码,才知道他打那个电话的目的。”
袁彻转过身来看着柯然,“你为什么不拿出来这个录音笔报警?那段他们两人的对话录音和他的电话录音都是很有力的证据,再加上你自己的目击证词,足可以控告他。立案侦查之后,水落石出只是时间的问题。”
柯然没有回答,眼睛盯着录音笔,仍旧轻抚着它,目光却像是落在了虚空里。
等了一会儿,见柯然没有回答,袁彻轻声问:“你那个时候很怕他是吗?”
柯然点点头,又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现在不拿出来,是因为那样还不够。”
“什么不够?”
“他受的折磨还不够。”柯然呓语似的低声说,“我想让他每一天都生活会被人揭穿的恐惧里,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怎么做?就凭你给他发的那两条短信吗?”
“我还会给他打过电话,给他寄信,在他回家的路上放他喜欢的音乐给他听。你应该看看在签售会那天,他看到我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恐惧。虽然结果差了点,但这几天,他一定殚精竭虑,想方设法知道我的消息。当他知道我是警察的时候,一定吓得不轻。不得不佩服,他的脸上竟然没怎么显露出来。我本打算等到他心神俱灭之前再把他交给警察。”柯然扯着嘴角笑了笑,“可惜,他做贼心虚,自以为聪明地想除掉威胁到他的人,还找了一个喜欢自作主张的队友。李纪然真的帮了他大忙。”
袁彻却笑不出来:“所以,他杀害那两个人,就是因为你发的短信?”
柯然好笑地看着袁彻:“你脑袋锈掉了吗?他那个计划那么详细,地点时间都算计好了,说明不是一两天写出来的。他是早已经有了除掉这两个人的念头,不对,是三个人。
我之前的猜测有误,最后一个受害者和余光也有关联。小宇哥他们调查发现,这个人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是打余光签售过的那家书店。书店的工作人员证实了这个电话。说来电话的人是打听余光的事,说是他的故人,失去联系了,问他们要余光的联系方式。书店的人估计他是看到余光签售会的宣传册打来的电话。这样的人这几天里每天都有。所以他们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可惜,那个人还在昏迷中,医生说已经不可能再醒过来了。现在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只能等余光自己招了。”
“这事儿,他们怎么没有告诉我?”袁彻没好气地说。
柯然挑挑眉:“因为我比你招人喜欢。”
袁彻假惺惺地冷哼了一声,又问:“那你装扮成人格分裂?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当然,我不能一开始就把底牌亮出来。我要让他捉摸不透,让他以为我因为受了刺激造成失忆,像你一样以为我是双重人格。”
“就为了这个,连你的家人也骗吗?”
“我的家人当然不能骗。老爷子那么疼我,就结交你这么个朋友他都不惜跑来警告你。要是察觉我不对,会直接押着我住院的。”
“所以被骗的只有我?”
“还有我自己。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信以为真。我为了让你们相信,也是下了一番功夫来扮演这个角色的。我猜盛光年也是。他那几个月深居简出的日子应该就是在伪装自己。为了扮演弟弟的角色,他改变了自己的习惯,说话的语气,甚至还学会了盛华年的笔迹。可惜,他看到我的时候那种眼神出卖了他。他弟弟从来没有见过我。”
难怪,他会问余光“扮演别人不累吗”,原来他自己一直在扮演另一个人,所以才有感而发的。
“那你摔我的时候,把我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也是在催眠自己?”
柯然侧着头,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笑得像只狐狸:“那主要是为了增加戏剧效果。”
袁彻乍一听这话,心里一股怒火顶上来,咬牙切齿地看着柯然,可随后又把那股火压下去:“你不会为了这么可有可无的理由,做无用功。你做这些都是针对我的。”
柯然竖了一个拇指:“果然瞒不过你。”
“我哪儿得罪你了吗,让你费心接二连三地戏弄我?”
“我以为你得罪我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受过那么重的伤,那段记忆都忘了。我以为你只是单纯的忘了我而已。说实话,我那个时候有一点点不忿,想要借机报复一下。”
“所以我平白挨了两顿打。”袁彻苦笑着,“那天晚上在那个工地呢?那次也是想报复我吗?”
“那次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会不会跑来找我,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挡在我前面。”
“结果呢?你满意吗?”
“差强人意,没看到你英雄救美有点遗憾。”
“以你的身手,真要出了什么事,我被你救的可能性更大。”
柯然居然认同地点点头:“那倒是。”
袁彻无奈地苦笑,然后换了一个话题:“谁告你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爸妈?他们那天晚上是去你家了对吗?这是我自己的事,他们去你家干什么?”
柯然摇摇头:“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老爷子也没说。我是自己猜的。想我费尽心机地做了几次往事重现,你那种反应,应该不是演戏。你的演技没有我好。”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录音里他提到过你逃跑过一次,后来被他带回去。应该是那一次。虽然记不太完整,但那次你被抓回去的过程应该很惨烈。”
“你都说惨烈了,就说明那些是不好的事,忘了挺好。”
“那倒是。可好歹我们算是故交吧?你至于把我耍得团团转吗?我那天还以为你是去找余光报仇的。”
柯然突然像是耳语一样说道:“那天,谢谢你救了我。”他的眼神暗了暗,扫过袁彻挂着的手,还略有写浮肿的手指露在外面,最后停在袁彻的脸上。
那目光夹杂着黯然和炙热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被盯着看的袁彻突然站了起来,在椅子周围来回踱步,然后停在柯然的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柯然:
“你跟我说实话。那天你是真的一时疏忽才被偷袭的吗?”
柯然耐人寻味的眼神收敛了起来:“不然呢?”
“别人不知道李纪然装晕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你会一点都没有防范吗?就算你毫无防范,但以你的身手,要想躲过他的偷袭应该不难。”
“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从进门开始就在逼迫余光,让他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已经穷途末路了。然后你给李纪然机会袭击你,制造了他意图谋杀警察的名场面。”
“那你说说我是怎么做到的?他可是从进门开始都在为自己辩解,拼死挣扎的。他会那么容易就范吗?”
“你让那个出租车司机把你的手机送到23号楼。离你真正的目的地有一段距离,但又不至于太远。你知道我们会追踪你的手机,如果离你下车的地方太远,会因引起我们的怀疑。所以你用了一个新的号码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没有马上意识到手机并不在你手里,以为是双卡中的一张,仍旧跟着信号找到那个司机。这样,盛光年在查看窗外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我们根本不在。”
“我为什么这么绕圈子?”
“因为你既不想让我们在场,又需要我们把通话记录作为控告盛光年的证据。你从一开始就准备把盛光年逼上末路。你让他知道,你已经掌握了足够把他送上法庭的证据,又让他以为你是独自前来,为了就是你口中说的听他的忏悔。在他们袭击你的时候,你又让他知道你们的对话已经有第四个人听见了。这样一来,他已经骑虎难下。既然都是被抓,以他犯下的罪行死刑是跑不了的。左右都是死,不如拉一个垫背的。我想要不是顾华宇把他的腿踢断了,他会毫不犹豫地从楼上跳下去。”
“听你这么说,还真是很险。幸好你们及时赶到了。”柯然仰视着袁彻,眼睛接连眨了眨,说话的口气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侥幸,“咱们也一起破了两个案子了,我相信以你拼命三郎的作风,能赶一秒绝对不会拖到两秒。我都是掐着点的。”
袁彻盯着柯然,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可除了那种说不出缘由的挑衅,在没有别的:“你这么做,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这些吗?”
“是。”柯然回答得干脆。
袁彻咬着牙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你完全可以提前告诉我,做到有备无患。可你却自己行动了,没和任何人商量,还用假线索带着我们绕了个圈子。你是给我们留了线索,却不希望我们很快赶过去。”袁彻停顿了一下,“那个绳套,系在暖气管子上的绳套是余光早就系好的,否则从挂断电话到我们冲进去的时间来不及的。那么明显的东西你不会没看见,你看见了却没有说穿为什么?”
“你又知道了。或许我就是眼神不好呢?”
袁彻像是没听见柯然苍白的狡辩:“你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被□□反复电击造成昏迷会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你完全清楚自己会面对怎样的险境。如果我们晚到五秒,你就会被他推下楼,被自己的体重勒断脖子。”
“你不会是想说,我故意让他动手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