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很生气, 觉得被人小瞧了,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假道士给拉到水里给自己作伴,可是他瞅了瞅站在一旁的凤宵和顾临靖, 他还是不敢。
水鬼想的很透彻,找替身这事, 要是得到高人不在场, 那是那些人的命,如果有得道高人在场,他还硬拉着别人下水, 那就是他自己找死。
水鬼虽然已经死了, 可他不想魂飞魄散。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想找个替身然后自己安稳投胎。想法和做法虽然自私了些, 可水鬼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错,他不也是被人拉下水当替身的。
他可不想在这冰冷漆黑的水里呆上几百年, 看不到能投胎的尽头。
道人本以为自己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看到这水鬼只是站在他跟前贪婪的盯着他看, 眼睛却是一直瞅着凤宵一动也不动。
道人脑袋瓜子转的飞快,他的心顿时亮敞起来, 这人真有高人, 水鬼都害怕的这高人。
想通这个,他是连滚带爬的往凤宵跟前去。
看着这诡异的场景,楚朝阳戳了戳身边的楚铁,他小声道:“他这是怎么了。”
楚铁一脸铁青,“你问我我问谁。”他现在心里后悔的不行, 人都快哭了,这人明显是遇到不可言说之物了。早知道世上真有水鬼,他就是闷头在家睡觉也不会来这地方瞎胡来。
还好他们遇到高人了,要不然他今天估计得交代这里。
一想到自己被水鬼拉下水的画面,楚铁浑身打寒颤,太吓人了有没有。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楚大家还是有运道的,这河坝出过这么多事,弄得人心惶惶的,临到楚大了,这就有高人上门解决。
想到这些,楚铁心里又有些纠结,觉得自己最初的选择没错。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克服心底的恐惧,同楚大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共同击退水鬼。
楚铁矛盾的心情没有人理会,凤宵正看着水鬼所在地,至于向他爬来的道人,他看都没看一眼。从某种程度来说,凤宵算是一个相当高傲的人,他对没有真本事的人从来不放在眼里。
这道人是叫嚣也好害怕也罢,都入不了他的眼。当然,对于这种行走在世上的骗子,该教训的还是要教训一下的。例如他说自己降服了水鬼,就让他认清事实,这水鬼还好端端就在他跟前站着,相信这个教训,这行骗的人永生难忘。
道人不知道凤宵所想,他到了凤宵跟前看着那水鬼还在盯着他,就跟饿了几天肚子的人盯着馒头似的,他忙痛哭流涕的表态:“大师,我刚才是在吹牛,我说大话,我……我就是个混蛋,我以后再也不敢骗人了,你把他给收了吧。”
凤宵低头瞅了他一眼,他后退一步,和身后的顾临靖碰在了一起,身体因此晃悠了一下。
顾临靖忙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扶着他的腰,让他站稳,“小心点。”两人接触的时间很短,顾临靖在凤宵站稳之后更是飞快的松了手。
凤宵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地上的道人淡淡道:“你行世骗人本就有罪孽在身,想来日后到了阴曹地府也免不得受一番苦。现在你既然幡然醒悟知错悔改,日后切要记得今日所说的话,为人在世多做善事,少作恶。行事骗来的钱都捐了吧,也免得日后多受罪。”
那道人听闻这话又悲又喜,悲的是他即将失去的钱财,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喜的是今日他命不该绝。
只要能活着,钱财又算得了什么,过眼云烟之物罢了。
看着眼前之人一脸肉疼的点头,凤宵觉得他还是有点觉悟的。于是凤宵便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闲闲的看向一旁的水鬼。
心里琢磨着是直接用符把他的戾气打散好还是用剑把他身上的鬼气戳透的好。
反正不管用什么方法,这水鬼身上的戾气不重,还没有染上人命,他很快就能把他给制服了。
不过凤宵低估了水鬼的求生欲,求生欲这东西,人有,鬼也是有的。
在凤宵抬眼冷冰冰的注视着自己时,那水鬼就是浑身一抖。他看凤宵指尖有灵气流出,一看就是要扔符的节奏,水鬼扑腾一声跪在道:“大师饶命,我还没有害过人,我就是想投个胎而已。”
一旁的道人看着这情形,震惊的都忘了哭了。
而看不到这些的人,心情有些堵,这里面的人包括顾临靖在内。
凤宵并没有注意到顾临靖此时的心情,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水鬼。从他下山到现在,遇到的鬼怪无论有没有实力,都会想着和他打一场再被他收服。
那蛇灵是如此,鬼母子是如此,轮到这个水鬼反应实在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水鬼也不想这样,他有心去和凤宵打一架,可他不敢。他说着这些求饶的话,脸颊上的肉同身上的水一起落了下来。
水鬼看到凤宵的嘴角突然那么扯了下,虽然凤宵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肯定是在很嫌弃自己。水鬼心灵受到了严重的暴击,那道人哭的那么丑那么难看,他也想哭。
他觉得自己太艰难了,想多年前他也是被里面水鬼当做替身拉下去的。
他在这水里呆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同他一起当替身的水鬼都找到替身投胎去了,里面的水鬼换了几波,他还在这里。
他们这些水鬼找个替身也不容易,首先八字得合,其次打不过自己。
他盼啊盼的,好不容易盼到了楚家父子,结果还被楚大身上的符给伤到了,连最基本的面貌都维持不住,显形时也只能以浸泡多年的脸庞出现。
他也注重形象,不想用这副面庞吓到人,可他根本维持不住往日的模样。这也是他明知道楚大身边可能有高人,也要半夜三更去索命的缘由。
那符太厉害,他身上的鬼气少了很多,算是这方圆最弱的鬼了。他可听说过,这附近有吃鬼的厉鬼,他不想沦落成别的鬼嘴里的餐食。鬼也需要用鬼气维持身形的,他很快就要维持不住了,那等待他的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不想连下辈子都没有,所以就只能铤而走险去找楚大当替身。
再者说,他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万一楚大这一张保命符是求来的,身边根本没什么高人,那他就能把楚大拉下水替自己当水鬼,他则去成功投胎。
没想到这世上根本没有万一这种事,这不,他没把楚大给招来,倒是招来了个身上跟长了火一样的天师。
他靠近这天师就如同被火烤,身上的水汽都快要烤没了。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敢动,这世上有本事的天师大多性子古怪脾气不好,他怕凤宵以为自己有二心,一言不合就出手让他魂飞魄散。
水鬼一股脑的把自己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然后他眼巴巴的望着凤宵,希望能求得他的宽恕。
凤宵眯眼:“你如果找了替身去投胎,杀人偿命,即便是入了地府也一样。受尽该受的苦后,日后少不得投胎入畜生道。”
水鬼瑟缩了下脖子,他吸了吸鼻子,沙哑着喉咙道:“可是我要是不找个替身去投胎,就要守在这水里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以前和我一起的还有个水鬼,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替身,时间长了,他就没有了神智疯掉了,无论是谁入这水里,他都想要把人留下。后来他还真的找到个合适的,自己就去投胎去了,这里就剩我一个了。”
当时那水鬼走后,他心底还是很羡慕的。
凤宵拧眉:“你觉得自己还有理了?你为人时,这上面写着不能入水,你偏要入,成了水鬼的替身又想着找个替身来替你?”
水鬼看出他不喜欢这个回答,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我知道是自己的错,要不是当初非要下水游玩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这没日没夜没希望的日子,过着让鬼都发疯。我这次也是鬼迷心窍了。”
凤宵瞥眼:“不听人言不听人劝,明知道会有危险还往里面凑,枉死在水里,至少也要守够三百年,才会有指引灯引路,能不能拿到指引灯还要看运气。”
“三百年时间,水底暗无天日,很多水鬼都忘了本性失去了理智,呆上几百年都不例外,只知道找替身好让自己投胎,你倒是个例外。”凤宵这么说并不是空口无凭,这水鬼身上除了有些戾气,并没有沾染人命。观他模样,死了百年之久了。
听到凤宵这么说,那水鬼抬起头,眼里也有些疑惑。
其实他有很多次动手的机会,毕竟前来这里游泳的人每年都有,可他都没有那么做。这次遇到楚大,也是觉得他身上的气味非常好闻,很引人。
而且他脑袋里总是有股声音一直在催促着他去地府投胎,很急迫,让他很着急,这种种情况加起来让他不由自主的想留下楚大。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着凤宵和空气对话的楚朝阳和楚铁终于忍不住了,楚朝阳低声道:“凤……凤大师,你这和谁说话呢?怪吓人的。”
凤宵被打扰到,他看了楚朝阳一样,神色平静。
楚朝阳缩了缩脖子,他感觉凤宵不高兴了。
正想用手在嘴上做个拉链的动作,顾临靖也开口了,他道:“阿宵,他说的没错,看到未知事物知道他有危险和明知道有这东西却没办法看到只能白白担心着,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既然他本质是存在的,要不然也让我们见见。”
凤宵望向顾临靖,他道:“你想看?”
顾临靖点头,他笑道:“我相信阿宵你能护着我。”
凤宵再次从他口中听到阿宵两个字,觉得有些太过亲近了,好在不是很讨厌。
他道:“既然你想看,那就看吧。”
顾临靖弯弯眼角笑了,他自打上次无意中从凤宵口中听到阿靖两个字,一直很想这么称呼这人。现在他试探着喊出口,凤宵并没有反驳,这让他感到开心极了。
楚朝阳望着两人,心里哇凉哇凉还带了几许酸,他没想到这得道高人对待不同的人也双标的厉害。有些话他说了,凤宵就不高兴不乐意,顾临靖说了,凤宵就心平气和的同意他们看水鬼。
看水鬼?!
楚朝阳眼皮一跳:“凤大师,我对着东西不感兴趣,我就……啊啊啊,救命!!!”
他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完,眼睛一凉,便看到了水鬼真正的模样。惊恐尖叫从喉咙里跑出来,好在不是他一个这样,身边的楚铁是同样的表现。
两个楚庄人抱在一起拼了命的嗷叫。
比起他们,顾临靖的表现就镇定了很多,他也就一开始的时候惊讶了下,随后脸色就平静了,还煞有其事的对着水鬼评价了一番:“这模样也太惊心动魄了些,辛苦你了阿宵。”
甭管他这形容词用的如何,所要表达的意思是完全表达出来了,他觉得凤宵对着这水鬼肯定难受的很。
地上的水鬼觉得自己的颜值受到了歧视,不过高人身边的人说什么都对,他无权反驳。他看着凤宵小声道:“大师,你既然不打算收了我,那能不能送我去轮回。”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收你?”凤宵扬眉道。
那水鬼也是个乖觉的,十分诚恳的说道:“如果你是个不讲理的大师,看到我肯定二话不说就让我魂飞魄散了,你能听我罗里吧嗦说这么多,证明是个讲道理的。”
“讲道理?”凤宵笑了下,天上地下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的。
水鬼觉得他这笑有些冷,跟一把出窍的剑似的,让他浑身泛疼。
“你没有把人害了,是因为你没这个本事。人杀人未遂,人间有处罚,鬼杀人未遂,也是要受到惩罚的。”凤宵并没有被水鬼这几句暗淡的恭维迷惑心智,他淡淡指出水鬼所犯下的错。
水鬼听了这话,身上有戾气一闪而过,眼圈红了下,而后又瞬间消退。
他低着头:“那我愿意受惩罚。”
凤宵对他真是好奇了,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水鬼。如果刚才这水鬼任由戾气缠身,很快就会失去神智的。
那到时候他不出手也得出手了。
是个挺奇怪的鬼。
看到凤宵眼中闪过的兴趣,顾临靖眼神有些暗,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让这个占据凤宵视线的水鬼消失。
水鬼觉得身上有些冷,他缩了缩脖子,心道,这怕是错觉。他自己都成了水鬼,哪里还能感觉到温度。
好在这时凤宵开口了,他道:“我不是地府中人,不会对你做出什么惩罚,功过是非你到了地府自有人评断。”
水鬼忙道:“是是是是……”等他想明白凤宵话里的意思,他猛然抬头,表情呆呆的。
而后他真的哭了,鬼是没有眼泪的,他很伤心,却没办法流泪。他心底也有些高兴,因为他能投胎去了。
“不过你到底是吓到了人,也有心找人当替身,你还是要赔罪的。”凤宵又道。
水鬼慌忙点头,他立刻朝楚朝阳拜了拜郑重道:“这次事情都是我的错,还望你和你家人能大人大量原谅我。”
楚朝阳吞了吞口水,他是想说什么,可那水鬼再怎么真诚也吓人的很。他从刚才的对话中也听出来了,这水鬼也是可怜人。
最后他错开眼道:“这事也有我的错,我要是不来,就没这事了,我是因,你是果。只要我爸没事,你就在走吧。”
“他没事。”水鬼忙道:“我连他的阳气都没有吸。”
楚朝阳嗯了声,他望着凤宵,现在只要楚大醒来,他们一家平安无事,这事他就再也不想提了。
看在这水鬼没有害人的份上,凤宵送他入了鬼门关。
鬼门关开,阴差出现。
阴差还是上次那个阴差,看到凤宵,他腿一软,还不等凤宵开口询问情况,他便认真查了一番,开口把水鬼的来历说了出来。
这水鬼生在战乱年代,他父亲死的早,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那个时代的人天天提心吊胆又缺吃少喝的。
水鬼年轻时有些桀骜,那年他母亲偷了土财主家的一袋粮食。土财主家不愿意派人寻上门,他们还粮食那些家丁不愿意,非要欺负他母亲一番。
他当时年轻为人桀骜,看不惯那些人的行为,便把人给打了。那土财主听说这事后,觉得他是个有血气的。
这战乱年代,很多都是贪生怕死之辈,这富裕之人,大部分也是守不住自家的家业。土财主觉得自己身边就缺这有血气有胆量的人,所以事后不但没有把他怎么样,还让他去自己庄子里做工。
水鬼手脚麻利,脑子转得快,很快就得到了土财主的欣赏。如果他踏踏实实起来,那也是一桩好事。可他得了土财主青睐,身边又跟了几个跑腿的,为人就有些飘,有些得意,这自然就碍着人眼了。
那年夏天,他被人怂恿着跳到这河坝里游泳。这里的水本就古怪,大热天的这里的水是冰凉的,人人都说这里面不干净。
水鬼年轻不信,便跳了进去游泳。那些怂恿他的人也跟着一起,他们本来打算的是等水鬼跳下去就再找几个人把他给悄无声息的摁死在水里。
结果他们一起留在了水里。
呼吸困难的时候,水鬼想到了他的母亲,心里后悔的不行。死的时候,眼中流了一滴泪,那泪是血泪。
他母亲为此哭瞎了眼,一直到死都在念叨着他,说是自己害了他没教育好他,没年都会摸索着到这里给他烧点纸钱,让他在下面能国号。
他开始还有意识,还记得他母亲,后来他母亲过世了,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在这水里掉落过很多人,每次他想动手的时候,耳边似乎都会传来阻止他的声音。
他母亲到了下面,一直不愿意投胎,就站在奈何桥头等着他,每天都念叨着他的名字,希望他能早日前去投胎。
这不,他母亲现在魂魄现在越来越弱,快要维持不住了。水鬼同母亲连心,心中便有些着急,而楚大同凤宵走的近,身上难免有很弱的灵气味道,灵气这东西对鬼对妖对神都有很大的吸引力。
这水鬼就对楚大出手了。
结果这一出手,就引来了凤宵。
“也算是他命不该绝。”阴差最后合上手中的册子感叹道:“毕竟,地府有一段日子特别乱,很多册子都乱了也有销毁的,这地方的水鬼没有特别的记载,大多数都被别的厉鬼给吃了,这地方也不会出现引魂灯。”
凤宵哦了声,那阴差似乎很不想和他说话,他把水鬼拉到跟前,一边进入鬼门关一边道:“这是地府的一个漏洞,我回去补上,就此别过。”
鬼门关闭时,那水鬼变了,变成了一个俊气的小伙子,最后同阴差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