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的魔气在一瞬间涌进顾临靖体内,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浑身疼得无法用言语表达。
而在凤宵眼中,顾临靖的身体却是被打碎,而后又重新凝结, 随即又碎掉,魔气把他的骨骼打碎, 变成完全可以容纳自己的容器……
这么来来往往, 周而复始,仿佛没有尽头。
凤宵第一次体会到心疼的滋味,在觉得自己心口泛热。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可是他根本没有理会。
在其他人眼中, 此时的凤宵周身通红, 在他脚下,神火蔓延。
魔王看着被魔气控制的顾临靖, 眼中流露出得意和疯狂之色。
不管凤宵把人如何压制他的本性, 他体内流淌着魔族的血, 对魔气有着天然的吸食本性。
他抗拒不了的,等体内的仙泽被完全挤压出去, 他就彻底成了没有神智属于魔族的一把利刃。
想到这里, 魔王朝凤宵看了一眼。看到凤宵时,他轻蔑的笑了下。
心道,明知是魔,还要费心费力把人养在身边,这九重天的凤君, 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里这么想着,魔王下令朝仙人这边的攻击更加猛烈。其中有一部分魔族是完全针对凤宵的。
仙魔都受伤,可谁也没有凤宵和顾临靖身上的伤多。
比起顾临靖,凤宵是冷然的,也是清醒的。魔族碰到他身上的神火便被烧成灰烬,连下辈子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同时,他还要护着顾临靖。顾临靖没有了神智,不知道躲开,满身都是伤。
仙人这边,他们看到顾临靖腾空而起时,便知道不好。
天雷的威力已散,这时他们自然明白,是有人替顾临靖屏蔽了天机。
在战场上,魔族的攻击有专门对着凤宵的,仙人有专门对着顾临靖。
顾临靖并不是完全没有神智,神智偶然回归时,看到凤宵身上的伤口,他脸色越发扭曲,眼底的通红渐渐被黑色代替。
凤宵知道等他的双眸完全变成漆黑之色,就彻底魔化。
凤宵为顾临靖撑着屏障,他自己防备着攻击,浑身疼得厉害。
他身上的神火从仙人这边烧到魔族,护住了最虚弱的顾临靖。
仙人因为凤宵的选择而不敢在对顾临靖继续攻击,魔族却没有这样的担心。
更何况现在的形式对他们是最有利不过的。
他平日里那张挂满淡漠神色的脸颊此时满是血迹,风如同利刃一般,在他脸上化下一道又一道痕迹。
如玉的容颜被血染红,极度的凄凉,也是极度的好看。
司命看着这般狼狈不堪的凤宵,骂道:“为了一个魔族,你图的是什么。”说这话时,他语气里还藏了一丝惊恐。
凤宵身上的神火是用元神燃烧的,元神有限,等神火灭,凤宵元神就毁掉了,怕是天上地下再无他这个人的。
“不能让这个魔在这么下去,必须把他除去。”有人这么说道。
凤宵对身边的声音聪耳不闻。
司命气急败坏的躲避着魔族的攻击,不过他始终没有离凤宵太远。
别人如何想他不管,在他心里,凤宵是他的好友,千万年来从未变过。
在仙人狼狈躲避之际,凤宵望着那个失去了神智的人,他咬破舌尖,血从舌尖滴落,飞快的朝顾临靖飞去,同时他轻轻喊了声顾临靖的名字。
很轻很细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甚至有人都没有听到。
可失去神智又被凤宵一直庇护着的顾临靖却听到了,声音如同钟鼓一般敲响在他心底,让他从混沌中睁开眼睛。
同时,那滴血没入顾临靖的额头,血中带火,燃烧一切黑暗,暂时压制住了顾临靖体内的魔气。
顾临靖眼中的血红消退的那刻,他第一时间朝凤宵望去,然后眸中种种被惊恐代替。
司命的声音也响起,他喊了声凤宵。
凤宵乃是凤君,他体内的火和血天生克魔。
他对魔族出手,但从来没有想过仙人会对他出手。
以至于在唤醒顾临靖神智时,他根本没想过背后有人会对他出手。
这世上有同魔族血战到底的仙人,就有背叛九重天的仙人。
凤宵的元神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刻,被人从背后攻击是躲不开的。
仙泽混着魔族特有的黑气化作利刃朝凤宵刺去,那黑气泛着血腥,那里面藏着魔王的血,能屏蔽天机。
随即无数仙法落在攻击凤宵之人的身上,想要把这人轰成灰烬,可那混有魔王鲜血的一剑没有人能替凤宵……
不过众人都猜错了,这一剑并没有刺到凤宵身上,有人挡在了那道利刃前面。
这个人就是顾临靖,没有人看到他如何跑到凤宵跟前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道利刃刺入胸口时,顾临靖第一眼看的还是凤宵。
他想说幸好你没事,可是动了动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凤宵愣怔怔的看着顾临靖,在看到他脸上有莲花般的火焰盛开又不断扭曲时,他的神色变了变。
远处天空雷声滚滚,他放在顾临靖体内屏蔽天机的屏障被这一剑刺破,天雷感受到了顾临靖的存在。
雷轰轰而响,咆哮着怒吼着,雨倾盆而下。
魔王看着天边泛着金色的天雷,他朝顾临靖道:“这里容不下你的,你跟着我去魔界,可以躲过这天雷。”
顾临靖根本没有听到魔王的话,他在看着凤宵。
隐隐的他有种感觉,自己再也见不到眼前这人了。顾临靖一开始是恨的,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却要面临这样的劫难。
现在心中的愤恨都已经消失了,他眼中没有仙没有魔也没有朝他滚滚而来的天雷,他眼中只有凤宵这个人。
在最后的最后,他想让自己眼中只有凤宵一人。
凤宵望着天雷心里有些无力,司命喊着让他离开,这天雷能劈魔能毁仙,凤宵若是同顾临靖在一起,那他会认为同顾临靖是一体的。
凤宵并没有离开,他半蹲在地上,在天雷落下之前,他从自己的本体中拔出一根凤尾放在顾临靖手中。他想告诉顾临靖这凤尾的含义,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在天雷落下来的刹那,凤宵身上的神火迎着天雷而上。
仙魔都被那红到极致的神火刺伤了眼,等众人回过神后,已经没有了凤宵和顾临靖的影子。
顾临靖再一次逃脱,金色的天雷在天上愤怒起来,它扭曲着,朝那道神火狠狠的劈去。
仙魔两族站在那里都在诧异,他们感应不到凤宵和顾临靖的联系。
天上人间,除了这云梦,他们不知道还有哪出能屏蔽掉天机……
司命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暗道一声糟了,人直直的朝黄泉落去。入了黄泉,无论人仙,便要入轮回的。
可顾临靖没有办法入轮回,除非凤宵违背天条用元神蒙蔽六道处。
司命赶到轮回时,黄泉如同白昼,十八层地狱的厉鬼纷纷躲避,六道轮回处站着阎王和判官,还有用自己的血成功把顾临靖的魂魄送入轮回的凤宵。
凤宵替顾临靖挨了那道天雷,这本来不是他的劫,他承受了,就要比顾临靖承受的重一倍。
司命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凤宵,浑身是血,走都走不动,眼睛却望着六道轮回处,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嘴角的血滴落,化成血一般的莲花。
“你这是何苦呢。”司命动了动嘴想要开口,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拿出捆仙绳把凤宵困住,然后朝阎王和判官道:“天帝有旨,宣凤君入九重天。”
阎王和判官相互看一眼,并没有阻拦司命把人带走。
凤君离开黄泉,白昼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判官对着阎王迟疑道:“大人,被凤君强制送入轮回的魂魄是漆黑的,怕是成不了人。”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凤君已经屏蔽了他的信息,没有人知道他成了什么。天帝都不能,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
“是啊。”判官感叹一声:“凤君看着冷冷冰冰的,没想多会做出这样的事。”
阎王哼了一声,在黑夜完全笼罩住黄泉时,他道:“回吧。”
凤宵被司命带入九重天后,天帝下旨把人关押在天牢数百年。
九重天的天牢能逼疯人,里面被下了种种禁制,不能使用法术,身上的伤永远都不会好。这期间没有人探望没有人说话,每天都是白昼,在里面不知今日何年。
凤宵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么过了千年。
千年岁月走过,他身体变得极为虚弱。
他出天牢那天,被人喂下了天池之晶。
天池之晶,是天池里千万年化成的水晶,是极净之晶,喝下能洗涤天生地下所有生物的记忆,就算是凤君也不例外。
凤宵并不想喝,他并不想忘记顾临靖。
可事情由不得他,在被司命送回自己的宫殿时,有关顾临靖的一切都被他忘记了。
等凤宵再次睁开眼,他只记得仙魔大战,人人都说他受了伤,休养了千年,此时魔族已经彻底被废,偶然有几个零星出现的,根本用不着九重天之人出手。
有关千年前的事被时间淹没,没有人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凤宵脑子里再也没有一丝有关顾临靖的任何东西。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着,凤宵还是九重天那冷心冷肺的凤君,司命偶然还会准备一盏清茶同他在通天峰旁下棋。
日子要是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是好的,可事情总有意外。
那天天帝宣召司命,说顾临靖无数次投胎为畜生后,这辈子已经投胎成人,入了皇家,得了皇族庇佑。
好在命不长。
只可惜,当时护佑皇族的凤凰一族出了点事故,凤宵一缕神智下凡,看到了雪地中气息已然弱下去的婴儿,为他渡了一口仙气,引得这本该短命的婴儿活了过来。
然后才有了凤宵下凡斩杀逆龙的天命。
只要凤宵狠下手,亲自站短两人之间的孽缘,从此之后天上人间再也不会有顾临靖这人。可是这次被动了记忆的凤宵还是动了凡心,陷入了那张叫顾临靖的情网中。
观尘镜中最后的画面是凤宵离开时,顾临靖拉着他的衣衫苦苦哀求他留下的画面。
凤宵挥了下衣袖,观尘镜消失在眼前。
他眼中一片平静,看到顾临靖身上的凤尾时,他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果然是这样,心在这一刻蓦然疼了。
人仙魔都可以说谎,可是观尘镜不会。
凤宵在殿内坐着,司命在殿外站着,他看着天空中的仙泽,心想,以后怕是再也找不到同自己喝茶的人了。
对凤宵的处罚很快就下来了,他有两条路选,一条是亲自隔断同顾临靖的情义,另一条是剔除仙身,剥去仙骨,沦落凡人,受生老病死之苦。
因为这天上地下再也没有第二块天池之晶洗涤他的记忆了。
凤宵想也没想就选择了第二条路。
剔除仙骨剥去仙骨是仙人都无法承受的惩罚,等一切结束后,凤宵苍白着脸,血染红了九重天的仙云。
被天帝打下凡间时,天帝剥夺了凤宵的感情,封了他的身体。司命找了个机会偷偷告诉他,顾临靖投胎为畜生的那些年都没有神智,但他却总是朝着通天峰那处跑。命短时,跑到半路便死了,命长时能跑到通天峰脚下,一步一步往通天峰爬。
他体内存有魔气,通天峰的仙泽刺伤过他的手和脚,白玉台阶被他的血染红了。
可他就是想往上爬。
“都是命。”最后司命哑着嗓子说:“你说你们怎么就想不开呢。”
凤宵没有回答,一想到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顾临靖即便没了神智还在记着他,心便是又酸又涩的。
凤宵从九重天往下坠落时,身型慢慢消失,身上的火光被剥离,最后在一座山脚下坠落,化成了一颗蛋。
那个被司命遗忘的观尘镜落在他身边,守着他。
观尘镜上有司命的一缕神识,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观尘镜化作了人型,一直养着还是个蛋的凤宵。
而顾临靖,本来在凤宵离开后,顾临靖的心已经扭曲了。
他心想,他因为不入天上那些人的眼,他们才会派凤宵前来杀他,最后属于他的凤凰飞走了。那他成了皇帝,杀人百万,那凤宵还会出现在他眼前的。
顾临靖动杀心的第一夜,司命星君出现在他的梦里,司命把顾临靖痛骂一顿。
凤宵为了他剔除仙身失去仙骨的事司命都说了,司命最后道:“凤宵很快就会下凡的,但你们不会轻易见面。他为了你做到这般,若是你没有良善没有功德在身,你们永远不会再见面。”
顾临靖醒来,知道那是一场梦。
可梦中的场景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的让他害怕。
他心中有暴虐的因子,每每控制不住想要乱杀无辜时,他就想凤宵,他怕两人真的再也见不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等他白发苍苍睁着眼入梦时,凤宵从来没有入过他的梦。
年迈的帝王在最后一刻眼角落泪,希望渺茫,可他心底深深刻着一个梦。而后无论多少次投胎,无论他是好还是坏,最终都守住了心底那丝底线。
直到这年,凤宵化成人形,顾家有子在鬼门大开之日降生。
当时天地昏暗,预示着不详。
千里之外的观尘庙中,观尘望着来回变换的天,看着被自己收为徒弟的凤宵,感叹了句都是命。
然后他下山,给了顾家一块玉,一场恩情,也给了两人重逢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