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乔娃爬起来逃跑,她向地道入口跑去,奔向塔楼方向。
“没有用的,我会抓住你。”他满不在乎地大声喊道。
没有用的,他会抓住我,布罗乔娃想了想,继续朝着漆黑的地道跑去,把微弱的灯光甩在身后,一路上摔了好几次。每摔倒一次,她都马上爬起来继续逃跑,一心只想着求生、找到出路,甚至都不知道驱使她求生的动机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路上,愤怒像熊熊燃烧的烈火,给她求生的动力。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塔楼虚掩的暗门射出的微光以及门口地面上还在燃烧的油灯的微光。但是,太远了。
身后维克多跑上来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她回过头看见他戴着狰狞的面具,像头魔鬼从黑暗中现了身。她怒吼一声,奋力向前冲去。她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了,即使能跑到门口,也必须停下来用力把门推开才能跑进去,维克多会在那里抓住她,夺走她最后的希望。
她终于跑到了通向塔楼的那条地道的交叉口,但是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捡起维克多留在地上的油灯。布罗乔娃再次发出一声怒吼,用尽全身力气把油灯扔了过去。油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照亮了他的面具、他的皮围裙、他手上的刀。这一幕让布罗乔娃再次感到了恐惧。油灯击中了他的胸口,摔碎在他的脚边。一团烈焰猛然从地上升起,点燃了皮围裙上溅洒的灯油。很快魔鬼面具也开始燃烧,那副模样比魔鬼还要可怕。
维克多变成了一个火人,但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隔着面具淡定地看着她。布罗乔娃无法阻止他这样恐怖地看着自己,在面具和皮围裙的下面,她看到的是霍布斯先生在燃烧,他所在的地方曾经是如今已化作百年干尸的“黑心扬”的庄严朝堂。是的,他就是魔鬼,这里就是地狱。
她不再去想这些可怕的事情,转过身开始逃跑。霍布斯发出一声残忍的尖叫——没有痛苦,只有愤怒——追了过来。她边跑边往后看,霍布斯的面具和皮围裙还在燃烧,照亮了地道的墙壁,也让她再次确信无疑他就是魔鬼。
她终于跑到了地道的前面,看到了虚掩的暗门和门后的塔楼。如果能立刻冲进去,如果能把门打开,她就可以大呼救命。
在离门只有一米五远的地方,她脚下一滑,摔倒在鹅卵石地面上。
维克多猛地扑过来,把她压在身下。火焰已经熄灭,蓝色的轻烟从面具和皮围裙上袅袅升起。他的身上有泥土的味道,有焚烧的皮肉味,有死亡的味道。当他举起刀的时候,布罗乔娃对自己说他不是维克多。她的心中牢牢地抱定这个念头,等待着那把刀刺下来。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高速的冲击一下子把维克多从布罗乔娃身上撞开了。那股冲击力波及了她的身体,她跟着他们在地上滚动。
她听到了斯卡拉愤怒的咆哮,和戴着魔鬼面具的维克多在地上一起向前滚去的时候,斯卡拉不停地咆哮。她多希望自己给他脱去了束身衣,让他能舒展身体和维克多搏斗,但是俯身向前看去的时候,她发现斯卡拉依然被束身衣包裹着身体。斯卡拉只能依靠着大块头和力量在搏斗,很快维克多就占了上风,把他压在了身下。维克多像个疯子似的高声尖叫,挥舞着长刃刀一下又一下地砍了下去:刀刃刺破了厚厚的帆布束身衣,刺进了他的身体、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巴。斯卡拉的嘴里都是鲜血,呐喊声停止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布罗乔娃站起身跑向塔楼,用肩膀奋力推开暗门那块大石板,缝隙足够了,她立刻钻了进去。站在塔楼,她环顾四周,想找个东西堵住身后的暗门,但那样花的时间太多了,维克多有时间能进来抓走她。她径直跑向塔楼的房门,但是门闩固定在上面,打不开。她听到了霍布斯愤怒的咆哮,他已经冲进了房间,全身被灯油烧得乌黑,沾满了斯卡拉的鲜血。只有魔鬼面具上的獠牙还在闪闪发光。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房间,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办公桌,桌上的录音机也摔在了地上。
布罗乔娃已经拔掉了门闩,但是来不及了,维克多的手指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肩膀,揪着她离开了房门向暗门走去。她蹒跚着向后退去,倒在地上,维克多把她压在身下,就像压在斯卡拉身上一样。她难以呼吸,刀锋已经贴到了她的脸上,上面沾染着鲜艳的血液。那是斯卡拉的鲜血。
“现在,”烧焦的面具后面传来他平静的声音,“我将让你看到真正的地狱之门,我将让你看到魔鬼到底藏身何处。”
她感到肋部遭到一记重击,嘴里残留的那口气被迫吐了出来,但是当感到一股剧烈的灼痛传来的时候,她意识到是刀刃刺入了身体。她伸出手在地上乱抓,拼命想抓到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但一切都是徒劳。
刀被抽出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痛,随即刀尖抵在了她额头上发际线的下面。
布罗乔娃用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但是他力气太大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不要让他轻易地杀死自己。她可以死,但不想成为受害者。
“你的脸真漂亮啊,”他说道,“我会把它割下来加入我的收藏。”
布罗乔娃感到了刀尖在前进:刺破皮肤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痛苦上。
她已经准备好死了,过去做过的噩梦又被想起:她和她的同类被驱赶着进入一片黑暗的森林,等待着更黑暗的命运降临。她想,至少她不用那样去死。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好像门被撞开了,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枪响了,维克多向一边倒去,长刃刀从布罗乔娃的眉毛上滑落。
她感到滴在太阳穴上的鲜血流进了她的头发。压在身上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是好像没能吸进肺里。
好多张脸出现在她的上方,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担心和焦急,他们的嘴巴在动,在对她说些什么。是罗曼内克教授,姆拉达-博莱斯拉夫的警督,布拉格的斯莫莱克队长,普拉特纳也来了,他已经开始给她的肋部伤口止血。
她想要微笑,想要说声谢谢,但是她无法动弹,也不能说话和呼吸。所有的东西开始变暗,那一刻她看到了高高的圆顶天花板上的阴影蠕动着聚集在她的身边,最终凝聚成了一团温暖的黑色阴影,将她完全吞噬。
尾声
捷克斯洛伐克1939年
有些日子充满平静,有些日子充满困惑,有些日子充满悲伤,有些日子充满恐惧。
谢天谢地,大多数日子充满平静,在默默地、快乐地欣赏着铁条窗下的森林中度过。维克多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那片森林,阔叶林闪烁的金色和琥珀色带给他温暖,冷杉林的深绿色则给他安慰。他一度认为森林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古老的森林,它们的一生不知道比人类短暂而毫无意义的一生胜出多少。森林里蕴藏着所有的记忆,堆积着无数的美梦和噩梦,存放着被认为早被遗忘的故事,只有在森林才能找到最能打动人心、永恒不变的安慰。
偶尔他甚至能走到森林里去。当他被诊断为心情平静、头脑清楚的时候,被注射了镇静剂之后,普拉特纳医生会把他带出城堡到附近的森林里散散步,这时他们的身后总会跟着两个强壮的警卫,如果维克多出现幻觉或者情绪失控的话,他们会立即上前将他控制住。
他越来越喜欢普拉特纳了。散步的时候,他们用德语交谈,但是维克多常常惊讶地发现普拉特纳会突然说起捷克语。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总是用愉快的表情掩盖内心的担忧。维克多曾经非常想问普拉特纳他的苏台德德意志人党胸针哪里去了,因为他最近没见过,但最终还是忍住没问。
他经常在城堡窗户边花上好几个小时凝视着森林里交错的光影翩翩起舞,偶尔会出现一段模糊而不真实的记忆让他感到困惑,他好像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对森林充满恐惧,很久以前,森林里发生过非常不好的事情。一段同样不真实的记忆让他感到苦恼:这些房间曾经让他很不自在,它们彼此相隔,一度被用作设备间。
他好像想起了求学时代的自己,想起了维也纳的医院,明亮宽敞的窗户,刷得雪白的墙壁,那时的他非常年轻,前途一片光明,他沉浸在光明的未来与知识的海洋里,对这个世界充满热爱。他想起了坐在教室听他的导师上课。
“每个人,”荣格博士对求知若渴的维克多讲道,“认为他自己,或者她自己,是一次陈述:对世界的一次宣言。‘我就是我。我生来如此。’而真相是,每个人,每个人的意识,根本不是一次陈述,而是一个问题。
“亲爱的维克多,一旦你符合了心理医生的条件,你的任务就是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且你会发现,最难寻找到答案的是你自己的问题。”
现在,他自己的问题让他迷惑不解了。
很多时候他发现自己很难想起过去的事情,也很难清晰地思考问题。他的思维无法专注、游离不定,他的大脑开始不听使唤,不知道什么才是确定无疑的,经常需要绞尽脑汁才能让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每当这时,大脑中的记忆与印象仿佛发生了山体滑坡,他也无法心平气和,这些疑虑重重的时刻总是让他焦躁不安。
那些日子里,他努力地梳理心中突然变得清晰但又彼此冲突的想法和记忆,他要区分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错误的;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记忆是别人强行加给他的。他隐约记得他曾经是这里的一名心理医生。
有些时候,他深信自己作为病人已经在这里关了几十年,甚至想起过他曾经在石墙里被关了好几个世纪。他也想起过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车站邂逅过一个绝望的疯子,和他探讨过火灵和心灵的大海——但是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心理医生还是那个疯子。
有一件事他倒是记得十分清楚,他曾经在火车上和一位来自汉堡的叫作彼得逊的考古学家聊过一些有趣的事情,彼得逊同他讲了关于城堡和那个地方的许多故事。但是普拉特纳却肯定地告诉他在姆拉达-博莱斯拉夫车站接他的时候没有看到有其他人下车,普拉特纳甚至还说他联系过汉堡大学,根本没有一个叫作古恩纳尔·彼得逊的人。
当太多的困惑让维克多变得焦躁不安的时候,普拉特纳会给他一些东西平静自己的内心,但这么做无济于事,就像调低了一个本身就静音的收音机的音量一样:困惑会转移和分散,但依旧在那里。
啊,当然,也有充满恐惧的日子。
就是他来看他的日子。维克多用“降临”描述他的到来:各种奇怪的困惑交织在一起,眼角出现一晃而过的黑影,那是他降临的前兆。
霍布斯先生降临了。
那是他最不喜欢的日子。
他的出现总是以相同的方式开始:一团黑影在房间慢慢聚集。它比一般的阴影更可怕,会在屋角逐渐凝聚成形,就像一团正在凝结的血液。它不是普通的黑色,也不是普通的阴影,凝聚成形后,它会伸出漆黑的手指乱摸一通,想要抓住本就属于它的东西。它要抓的是维克多。
然后他就现身了。
霍布斯先生经常蜷缩着细长巨大的黑手黑脚出现在房角上方,因为他太高了,没有一个凡人能有那样高,而且他还戴着黑色的丝质高礼帽掩盖他头上的角,看上去就显得更高了。当他现身的时候,身上一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绅士的装扮,考究的黑色礼服外面套着沾满深红色血渍的皮围裙。
有的时候他会换一种外形,很像克朗普斯,那时他就不会掩盖头上的长角,而是尽情地将它展示,眼里好像燃烧着火焰对他怒目而视。他还会像一个魁梧的“熊人”一样出现,长着满脸的胡子,穿着俄国人的羊毛外套,衣服上沾满了不知哪里来的雨水,闻起来一股潮湿阴暗的森林里的气味。
但是最让他害怕的不是这些时候,而是当他在窗边欣赏完风景,转过身却赫然发现霍布斯先生就坐在他的身后默默地注视着他——他比以前更加高大,四肢也蜷曲得更厉害——外形是不死鬼柯西切:脸上遍布棱角的“灰人”,长着钻石般坚硬的眼睛,张着夸张的大嘴在狞笑,上百颗牙齿像锋利的长针,苍白平整的嘴唇根本无法遮盖。
但是不管霍布斯先生以什么形态现身,他总是用同样的声音和德语同他说话,就像他通过维克多的病人身体说话那样:低沉、洪亮、有文化,用词古色古香。这时维克多吓得缩成一团,被迫去听霍布斯讲着他几个世纪以来犯下的恶行:他带来的痛苦与折磨;他的堕落、残忍与恐怖;最后的时刻到来时,他让无辜的受害者浸泡在血泊中。
这就是他最不喜欢的日子。
但是平静的日子要远远多于苦恼困惑的日子。无法专注的思维意味着维克多常常会忘记霍布斯先生。
他的朋友菲利普·斯特罗斯塔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这让维克多感到失望,但他不觉得意外。毕竟,他现在是为菲利普背负着罪名。菲利普应该在石墙外的某个地方过着自由的生活吧。想到这里,维克多总是感到一阵欣慰,然而有时他也想不明白到底他是在为菲利普还是霍布斯背负着罪名。
医院允许他看书,六个月之前还有台收音机。然而在这三年里,他从未获许和其他病人接触,有时他甚至怀疑他们都已经不在这里了。后来没有任何解释,录音机被没收了,他认为语调越来越激昂的播音员与越来越多的爱国歌曲一定和这有关系。
关于苏台德危机的报道越来越多。
维克多刚刚被关起来的时候,罗曼内克教授来看过他。教授看上去更老了,也很伤心,维克多想起教授有时会选择逃避,迷失在往事和忧郁里。他感觉到教授将要进行一次时间更久、程度更深的逃避。他看上去还非常悔恨,好像他让维克多失望了。维克多想告诉善良的教授让他不要那样想,因为自己并没有做过那些事,他只是在为菲利普承担罪名。但是他不能那样做。这件事只能他自己知道。
后来罗曼内克再也没有来过。
普拉特纳花在维克多身上的时间变多了,过了一些日子,他解释说罗曼内克教授退了休,他现在是这里的负责人。他对维克多说话的时候非常和善,有时候也像罗曼内克一样的伤心。维克多感到诧异,为什么精神病院让一个内科医生当负责人,他也奇怪地感到职务上的提升并没有带给普拉特纳多少快乐。
除了隐约记得卡拉克医生给自己处理过枪伤和烧伤,维克多很少能见到他,但是他感觉卡拉克医生也获得了提升。最奇怪的事情是卡拉克个子高,弓着腰,有点像霍布斯先生,维克多看见他就害怕。上次卡拉克来看他的时候相当无礼,他几乎没有和自己说话,而是严厉地命令他不许乱动,然后用测径仪量了维克多的头骨尺寸,大声地让一个警卫记下测量结果。维克多注意到卡拉克外科白大褂下面穿着一双锃亮的黑色制靴。
后来的几天非常平静,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天都要平静。有一天,他站在铁条窗户旁看风景的时候,看见两辆军用车——一辆坐着两个德国军官的敞篷吉普车和一辆围着帆布的运输车——向城堡驶来。军车后面是一辆塔特拉77型银色轿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队沿着蜿蜒的公路上了山,在驶过山谷的石桥和警卫室后消失在眼帘。维克多心想城堡是不是被军方接管了。他现在没有了收音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只能靠猜测。看来森林那边的黑暗终于蔓延到了捷克斯洛伐克。
这也是布罗乔娃离开的原因。
就在收音机还没有被没收、他还知道城堡外面的事情之前不久,布罗乔娃来看过他。他太开心了,非常非常开心。但是布罗乔娃哭了。普拉特纳医生和一个警卫一直站在他们身边,这让维克多有些不高兴,但至少他们允许让他和布罗乔娃坐在城堡的餐厅喝着咖啡交谈。
她从餐桌对面伸过手,把维克多的手紧紧攥在手里,维克多感到很高兴。这几年囚禁在这儿给他带来的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了,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甜蜜时光。那天她看上去特别美,但是带着淡淡的悲伤和忧郁,他隐约想起她曾经告诉过自己一件事,但是完全记不起来了。他说他喜欢她现在的发型——长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但是似乎这个发型让她看上去很忧郁。
他告诉布罗乔娃他对未来的规划,当布罗乔娃说未来已经没有了之后他还耐心解释她为什么错了,而且他的乐观好像让她更加的难过了。
“我要离开捷克斯洛伐克了,”她流着眼泪说道,“我来和你说再见。”
维克多感到震惊。“但这是为什么?你要去哪里?”他问道,“为什么不留在这儿陪我,我需要你。”
“我不能留在这儿,”她看了一眼维克多身后的普拉特纳,然后又看着维克多说道,“普拉特纳医生帮我准备好了所有的证件,我要离开欧洲了。你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事情吗?我要去美国了,这里没有我的立身之地,我要去那里重新开始生活。”
维克多放低了声音绝望地说道:“但是我还在这里,我要你留下来。请留下来帮助我。我需要你的帮助。他们不会让我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我做过许多可怕的事情,但那个人不是我。你知道的,对不对?那是霍布斯,是霍布斯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他皱了皱眉,好像在厘清思绪,“霍布斯或者菲利普。”
他把布罗乔娃的手捏得太紧了,普拉特纳和警卫向前走来,但是布罗乔娃挥手示意他们不用紧张。
“我得走了,维克多,”她倾身而来,美丽苍白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亲吻着维克多的脸颊,“普拉特纳医生会照顾你的。”
维克多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明白了,我知道了,这样最好了。你现在去美国,我随后过来。你可以先帮我找到最适合我继续研究的地方,就像你说的那样,美国人更有可能会资助我的研究。是的,是这样,我越想越明白了,你这样做是对的。你先去,我随后来。”
布罗乔娃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抽泣起来。普拉特纳走上前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带走了。
“不要难过,”布罗乔娃离开餐厅的时候他大声喊道,“不需要很长时间,我也会去美国。我向你保证,我会去美国的。我发誓我会去美国的。”
布罗乔娃走后,维克多被带回了他的房间,他站在窗边看到一辆出租车沿着森林里蜿蜒的公路向山下的村庄驶去,向着外面的世界驶去,他无精打采,心情十分沉重。从窗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悲伤瞬间变成了恐惧。他看见了霍布斯先生,戴着高高的礼帽,系着黑色丝质领结,穿着沾血的皮围裙占据了一个屋角,他的肩膀高高地突起,脖子垂到了极限,头扭在一边,只有这副姿势才能让他勉强地站在屋角。
维克多想要呼喊,却喊不出声音,霍布斯先生嘲笑他,用通过维克多病人的身体发出的相同声音取笑他。
“我都听到了。”他狞笑着对维克多说道,狞笑让他的脸突然变成了不死鬼柯西切,他大张着嘴露出一口细长的尖牙,“你说你要去美国。不可能的。你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难道你不明白吗?你去不了美国,哪儿也去不了,为什么不想个办法把自己弄死呢?那样我就会重新获得自由,再也不会缠着你了。你真可怜,你想尽一切办法就是为了让我对你失望。”
“对不起……”惊恐的维克多哽咽着说道,“对不起。”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吗?”霍布斯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妈妈带着你和你妹妹去魔鬼湖的那一天?魔鬼湖在森林深处,你妈妈带着你们去野餐,你们还要去拜访外公外婆,他们都是德国人,你还记得吗?你们一起野餐,你和妹妹艾拉在森林里玩耍,你还记得吗?”
“我不想再提了,”维克多说道,悲伤的记忆和屋角的魔鬼让他紧张痛苦,“那是场意外。”
“啊,没错,意外。”
“艾拉掉进了水里,”维克多解释道,“我拼命去救她,我真的拼了命,但是我太小了,又不会游泳,自己也差点淹死了。我跑去喊外公和妈妈,但是……”维克多无法讲下去了,残酷的记忆折磨着他,他想起一具很小很小的尸体,脸朝下漂浮在水面上,就像一个落水的洋娃娃,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暗的湖水里荡漾。
“但那不是真相,对不对?”霍布斯再次狞笑起来,一瞬间,他的嘴再次变成了不死鬼柯西切,“那根本就不是真相。你的母亲,也不仅仅是因为你妹妹淹死后心中难过而自杀的,对不对?她自杀是因为她发现了她的儿子是个妖怪,而她更爱的人是你而不是你妹妹,对不对?这才是艾拉死后她深深自责的原因:因为她虽然感到心碎,却为死去的人不是她心爱的维克多而高兴。但是后来她发现了真相。村子里的猫接二连三地失踪,于是她跟踪你来到了森林,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看到你为了取悦我而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她知道你是个妖怪。”霍布斯的脸一会儿变成柯西切,一会儿又变成维列斯,他想找个阴暗的地方靠近维克多,像个张开四肢的巨大蜘蛛在房间里爬来爬去。
“当然,我就躲在她的身后,”霍布斯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她没有看见我,一点也没看见,她不知道我就是在魔鬼湖底被唤醒的人。从那天起,我就一直附在你身上。每天如此。你母亲后来知道了魔鬼湖边那场意外的真相,她再也受不了了。她说你是个妖怪,你当时十二岁,你母亲说你是妖怪,你反过来骂她是个德国婊子。她接受不了,在树林里上吊死了——她解开外套的腰带,悬挂在一根树枝上,而你就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她吊死了。”
“不是那样!”维克多咆哮道,“是你,是你干的!”他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那一幕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无数次:艾拉在湖水里挣扎呼喊。维克多跑到水边,绝望地伸出手想把她拉上来,但是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却无法抓住她。但随后记忆开始逆转,故事的视角发生了改变。艾拉在哀求他,恳求他。他的双手按在艾拉瘦小的肩膀上,金色的头发在魔鬼湖深绿色的湖水里沉浮。有时他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妹妹,还是另一个住在城堡附近的小女孩,地点是山下村子后面的那个小湖。
“不是那样!”维克多再次咆哮道,但是更多的画面浮现在眼前,更多的记忆被唤醒。太恐怖了。好多的血,他的手上、嘴唇上、嘴巴里都是血。鲜红的人肉从骨头上被剔了下来。女人在尖叫。“不是那样!”
维克多一遍又一遍地否认,朝着屋角的那个魔鬼尖叫,他才是真正的妖怪,他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但是霍布斯已经爬到了最阴暗的角落里,嘲笑地看着他。
门突然开了,卡拉克带着两个警卫走了进来。他们顺着维克多的视线看向屋角——空空如也的屋角。一双粗壮的手按着维克多,注射器锋利的针头刺入了他的前臂。他的意志和力气渐渐地消失了,然后被绑上束身衣扔在了沙发上。
布罗乔娃探视他之后的几个星期里,他渐渐地恢复了平静。他的病情有所缓解:头脑清晰、理智的时候他又变成了之前那个富有良知的心理医生,只是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关了起来。这段时间里,妄想出来的事物不仅不再出现,而且被彻底遗忘了。霍布斯先生也不再降临,而且他隐约只记得他是自己某次噩梦里出现的人物。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布罗乔娃走了,再也不会来看他了。
在这段时间里,普拉特纳医生探望他的次数变多了。维克多发现自己很难摸透他的心情:他总是显得疲惫,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而之前他从没这样看过自己,维克多心想是不是变化的时局连医生都受到了影响。但每次他问普拉特纳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他总是简单地说道:“维克多,你最好不要操心外面发生的事情。”
有一天早晨,日出之后不久,普拉特纳来到了他的房间。维克多已经起床,他已经洗漱完毕,用他们批准使用的电动剃须刀刮过脸,衣服也都穿好了。普拉特纳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埋头看书,那是一本他最喜爱的非医学书籍:一本关于斯拉夫神话及其起源的大部头巨著。
“我想问你是否愿意在早餐前去森林里散个步。”普拉特纳微笑着说道,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最近几次散步的时候,负责安全的都是武装士兵而不是医院的警卫。
“我愿意,”维克多说道,“非常愿意。”
“那好,”普拉特纳说道,维克多走过去把书放回书架上,“书你可以带着。我们可以找个好地方坐一坐。”
走出城堡是一件开心的事情。走出去的路上,维克多发现所有的工作人员好像都是军人,医院里到处堆满了拆开的板条箱,好多设备正在安装。维克多有些失望,因为普拉特纳没有早一点告诉他这些“最新发生的事情”。他同时发现有几个大厅被改造成了宽敞的病房,密集地堆放着狭窄的病床。
“我们要接纳更多的病人吗?”他问道,但是普拉特纳好像没有听到,或者装作没有听到。
是个适合外出走走的好天气。秋天的金色太阳低垂在天际,但是冬天好像已经赶来,在空气中试探着吹了第一口寒风。维克多拉起外套的领子遮住耳朵,他转过身抬头看着城堡,还是一贯的样子,只是一面巨大的红底白心的旗帜,中间有一个黑色的万字符,在主塔楼的楼顶迎风招展。他暗自想道,他们终于找到了上去的办法,他们一定发现了“黑心扬”的藏身之处。
沿着通向山村的公路下山的时候,士兵跟在他们的身后,步枪扛在肩膀上。普拉特纳同他闲聊着变化的季节和变化的时局。走到一半的时候,普拉特纳拉着维克多走向路边的一条小路,往前走是树林里的一座古老的教堂。
“我知道这个地方,”来到教堂的时候维克多突然眼前一亮,“啊,没错,我记得这个地方。我以前和布罗乔娃一起来过。哦,布罗乔娃……”维克多皱着眉头,仿佛想要抓住一段转瞬即逝的记忆。他环顾四周,只能看见森林里的这座黑暗、结实、古老的教堂。士兵站在教堂的门廊下抽着烟,看到门廊,维克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另一段模糊的记忆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好像想起自己曾经拿着刀在那块古老的木头上刻着什么东西。
“维克多,你想坐到这儿来看会儿书吗?”普拉特纳建议道,“这儿很安静,非常静。回城堡的时候,你可以给我讲讲斯拉夫的神话故事。”
“我很乐意。”维克多翻开书放在大腿上,但是阅读之前,他先对普拉特纳说道,“谢谢你带我到这儿来,我非常开心。但我经常感到痛苦,”他说,“巨大的痛苦,告诉我,普拉特纳医生,我真的疯了吗?”
普拉特纳叹了口气,露出了难过的笑容,这让维克多觉得很困惑。“所有的事情都是相对的,维克多,我现在害怕的是,更大的痛苦——更可怕的精神病——就要朝我们来了。”
普拉特纳走开了,让维克多一个人安静地读书。他开始阅读书里讲述的生活在斯拉夫森林里的神灵与魔鬼,这里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他很感激普拉特纳把他带到这儿来。他心满意足、专心致志,没有听到士兵走下教堂木头阶梯的脚步声,没有听到子弹进入弹匣发出的金属摩擦声,没有听到拉动枪栓时的机械撞击声。
冰冷的枪管贴在了维克多的脖子上,他的痛苦终于画上了句号。
旧金山1969年
深秋,天气很好,旧金山的天空一片湛蓝,万里无云,约翰·哈维斯特放下了奔驰车的顶棚,驱车前往位于市区的办公室。空气新鲜,阳光明媚,这样的感觉很好,没错,哈维斯特也有足够的理由感觉很好:生活是一次馈赠,生活让你幸福,尤其是你还很年轻、很迷人、很成功、很有钱。
哈维斯特甚至想关上收音机以免自己的好心情被破坏。最近旧金山被两个新闻折磨着:一场地震和一个人的威胁。收音机里的第一条新闻是两个星期前的圣罗莎地震的震后重修费用在急剧上升;第二条新闻是一个叫作“黄道十二宫杀手”的人让旧金山市民越来越惶恐不安。
播音员用严肃的口吻报道说杀手寄了一封信给《旧金山日报》,还附带了一块上个受害者浸血的衬衫碎片证明自己的存在。在信中,他宣称要伏击一辆校车,把所有的学生杀死在车上。每个人都知道他具备将可怕的威胁转变为现实的能力,本就惴惴不安的市民被杀手发出的恐吓折磨得够呛。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哈维斯特觉得一个人的心理,一个单独的意志,竟然能让大约七十五万人感到恐惧,这是个有趣的研究主题。
在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之后,哈维斯特乘电梯前往位于八楼的办公室。他在电梯里对着烟色玻璃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意大利定制的西服、衬衫、丝质领带全是顶级品质;棕色的英俊脸庞;昂贵的发型。他身上的一切都在表明他虽然年纪轻轻,却事业有成,人生尚未过半,梦想却早已实现。
走出电梯的时候,他的前台兼秘书朱迪向他问好。朱迪个子高挑,身材苗条,满头金发,她被雇用的原因不仅是出众的外貌,还包括出色的办事能力——让他感到幸运的是,事实证明,她的办事能力远远胜过她的美貌。他自己、他优雅的办公室、埃姆斯牌的办公家具、波洛克的帆布画、他的秘书,无一不在表明他是个不同寻常的成功人士。他的病人是不同寻常的病人。的确很不同寻常。
刚刚取得心理医生行医执照的时候,驱使他从事这一行业的是一个崇高的理想——现在也是。那时他想凭一己之力让这个世界变得不同:他要找到治疗心理疾病的新方法。但是赚大钱的机会一次次出现,不那么崇高的想法悄悄形成,虽然他的理想没变,但关心的重点已经不同。病人成了客户,治疗对象从绝望的精神病人变成了神经衰弱的有钱人——加利福尼亚富有的精英阶层,其中包括好几个好莱坞明星。
哈维斯特拥有一切,却得不到他最渴望的东西:同行的认可。他打算写一本书,当这本书和他的理论问世的时候,他们应该会认可他。
“早上好,朱迪,”他微笑着说道,“天气真好。”
“是的,哈维斯特医生,”朱迪说道,“早上的新闻太可怕了。寄给《旧金山日报》的信。你觉得他会那样做吗?我是说,伏击校车。”
“我觉得这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哈维斯特说道。
“他们都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拥有超级大脑。你看过报纸了吗,上面说萨利纳斯有几个人破解了他上一封信里的神秘符号。或者说基本破解了。”
“我没看。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太让人毛骨悚然了。这个‘黄道十二宫杀手’说他杀人是为了他死后这些人会去服侍他——受害人将成为‘天堂里的仆人和玩偶’。这些话真的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他怎么能逍遥法外这么长时间的呢?即使他智力超群,警方也不会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啊。”
哈维斯特想了想。“我有个理论,”他说道,“他没有被抓住有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不明白。”
“我认为他隐藏得很好——连自己都无法发现。朱迪,你想一想,你整理过我的手稿,应该能够理解什么是多重人格。‘黄道十二宫杀手’没有被抓到也许是因为他是一个突变的人格,躲藏在一个不知情的宿主的心灵深处。”
“你说什么?”美丽的朱迪皱起了眉头,“你真的认为有一个人是他,但自己却不知道?”
“完全可能。从我那本书的手稿你应该可以理解。”突然他有了个想法:也许可以在书里探讨一下“黄道十二宫杀手”的心理。
哈维斯特的新书,除了能帮他挣不少钱,主要目的还是让自己得到心理治疗界的认可。他的理论是多重人格现象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普遍——也许,在不同的程度上,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所有人的心里都装着天使和魔鬼,哈维斯特想要努力证明这一点。
他要承担的风险是那些富裕的名流客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研究。不过他搜集的数据在书里只会被匿名显示,而且他用的硫喷妥钠和劳拉西泮有失忆作用:他们什么也不会记住,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聊天的内容。当然,谈话都有录音备案。
无论如何,哈维斯特都已下定决心,一定要证明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
十点过了没多久,朱迪带着第一位病人进来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爱丽丝·斯特灵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坐在柯比西埃沙发上。哈维斯特经常觉得好莱坞明星身上都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他们靠抛头露面谋生,但不在镜头前的时候,却被害羞所困扰,有时甚至会发展成心理疾病。不过话说回来,每个人都是扮演着自己角色的演员。
“爱丽丝,今天感觉如何啊?”哈维斯特问道。他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兴奋。上次的治疗令他惊喜,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
“不太好,”她难过地说道——摄影棚里的磨炼让她的中西部口音改掉了不少,“说实话,情绪很低落。我好像一直无法摆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摆脱一直压抑着我的情绪。”
“我来看看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哈维斯特说道。爱丽丝身材苗条,举止优雅,美貌无双,今年才二十四岁。但是拥有无瑕的美貌与身材的她曾经叫作爱丽丝·西尔伯斯坦,出生在密苏里州的一个工业小镇,那里就业挣钱的机会寥寥无几。早期的经历在她的心里播下了不安的种子:突如其来的财富与消失的经济压力让她出现了反向适应困难症,很矛盾的是,她患上了抑郁症,自信心也在下降。“你准备好了吗?”哈维斯特问道。
她点点头,哈维斯特给她注射了与上次相同剂量的硫喷妥钠和劳拉西泮。看到她的紧张情绪在逐渐消散,他伸手按下了桌子对面的录音机的按键。
一想到上次治疗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哈维斯特忍不住地兴奋,他激动地等待着药物完全生效,病人进入催眠状态。终于他问出第一个问题:
“我想同上次和我说话的人说话。”
她毫无反应。
“我想和那位在找东西的人说话。他说他丢了个十分珍贵的东西。”
那一刻来临了。听到爱丽丝开始说话,哈维斯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是我丢的,”不是她的声音,是深沉的、犀利的、带英国口音的男人声音,“我最珍贵的纪念品。一个小小的玻璃玫瑰,通体白色,闪闪发光。”
“你是谁?”哈维斯特问道。
一阵沉默,然后:
“也许,你可以叫我霍布斯先生。”
后记 魔鬼背后:《魔鬼藏身处》的研究和创作过程
我觉得自己属于体验派作家。就像体验派演员在扮演一个角色时始终沉浸在他的角色中那样,我沉浸在小说里人物生活的时代里、文化里、世界里。我在之前的小说创作中就有这样的经历,我觉得这种经历丰富了我的人生。通过别人的眼睛看世界会改变并丰富我们的视角,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就这本书而言,这是一件充满了不为人知的快乐的事情。
经常有人问,我在写作时进行的研究工作是否非常繁重,因为小说中要描写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常常还需要添加专业的、严谨的、可考的细节。对我而言,研究不是什么艰难的工作,而是和我的创作融为一体的,我很难将两者分开,而且我觉得研究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投入的过程,并一直乐在其中。
《魔鬼藏身处》让我得到了很多快乐,也许你会觉得奇怪,因为这是一本阴暗的惊悚小说。但是我从中得到的快乐不仅来自讲述了故事,而且还来自让我着迷的中欧与东欧的民间传说与神话故事,当然也包括人类潜意识里的阴暗面。但是我喜欢这些素材,依靠写作谋生的最大乐趣就是你可以无拘无束地沿着内心的道路走下去。就《魔鬼藏身处》而言,这些道路通向非常黑暗的地方。
让故事顺利展开的主要驱动力是荣格心理学、中欧的神话与传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捷克斯洛伐克弥漫着的种族紧张局势。研究与写作中的快乐是我如何将这些主题融合在一起。我选择捷克斯洛伐克作为故事的发生地是因为无论从地理角度、民族角度、文化角度,还是心理角度,它都处于欧洲的最中心。尤其是波希米亚人,他们的心理十分复杂。他们生活的地方融合了凯尔特人、斯拉夫人、日耳曼人,以及犹太人的文化。他们最有创造力的作家弗兰兹·卡夫卡的作品中充斥的荒诞主义、超现实主义、黑色幽默就是那个时代与那个地方的产物,我想这并不是巧合。
为了研究,我在布拉格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很多地方待过很长时间,小说里只能体现这些研究的冰山一角:主要的研究是熟悉当地的民族、文化与历史,而且很多研究在小说中并没有体现,却让你在描写一个地方、一段历史、一个民族的时候充满了信心,俨然成了那方面的专家。比如说,摩拉维亚人嘲笑波希米亚人说话的口音像在唱歌,我在小说中没有写,但这个冷知识是不是很酷呢?
所有的素材都需要在小说中糅合在一起,但是这本小说中,糅合的方式非常特别。很长时间以来,我只有个大概的思路,但是有一次在波希米亚旅行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糅合的方法。当时我正在参观卡尔斯坦城堡,是个淡季,天空阴沉沉的,城堡矗立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不得不说,即使在晴天,卡尔斯坦城堡也是这个星球上最让人害怕的地方之一,甚至连最喜欢“营造恐怖气氛”的吸血鬼德古拉都不会喜欢那里。我在曾经属于卡雷尔四世的城堡大厅想到了小说的整体布局。卡雷尔在这座大厅接见大臣,王座的旁边是两扇巨大的窗户,这样和他说话的人就置身于一片光亮中,而他自己的表情和举止都隐藏在阴影里,让别人无法捉摸。(这一情节我用在了对斯莫莱克的办公室的描写里。)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想,几百年来,这里一定隐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与秘密。就在那时,我想到了糅合的办法:我可以把城堡当成一个精神病院,想象出一个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时期,这里既是关着变态杀人凶手的监狱,又是躲避四处蔓延的更加变态的纳粹主义的避难所。
有了时间,有了地点,我的小说差不多可以开始了,但是作为关键要素的斯拉夫神话和传说还没添加进来,它们必须要和波希米亚的森林有关系,和卡尔·荣格的心理学理论有关系。森林和荣格心理学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荣格的理论围绕着神话与传说的诞生,他认为神话传说是集体无意识的一种外在表现形式。他的原型理论塑造了神话里的主要人物——就本书而言,是文学作品中的神话人物。我对荣格很感兴趣:他是一个心理学家,父亲是个不信神的乡村牧师,而他的祖父有传闻说是歌德的私生子。他母亲那一支,外公是个著名的神学家,曾经有过妄想症,学习过希伯来语,因为他深信这是天堂里使用的语言,而且,和小说里的多米尼克·巴托斯一样,他也相信自己可以和死者交流。荣格的母亲结婚之前,他的外公写布道词的时候总是让她站在身后——为的是不让魔鬼看到他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