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笑
花枝吱
青年家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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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按照原本人生路线注定孤独一生的男人
章城醒了。
他感觉很不好,不是因为疼痛难受,实际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有股飘飘然的轻松。没有感觉反而是最糟糕的,他连车带人整个从山坡上滚下来,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章城脸色很差地凝视面前的镜子,镜子里没有他,只有空荡荡的洗漱间。
怎么回事?
难道他变成鬼了?他已经死了?这里是阴间?
就这么死了……
他无法接受现实。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走进洗漱间,穿过章城的身体,站在洗手池前方开始洗漱。章城被吓了一跳,往旁边飘了一点——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飘着,而不是站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男人。
那是个一脸迷糊的短发男人,相貌大概差不多算中等偏上,戴着一副眼镜,半眯着刚刚睡醒的双眼。
很显然,这里不是什么阴间,而是这个男人的家。
章城搜索记忆,确定不认识这个男人,为什么他会用这幅状态在这个男人的家里?
眼镜男对房间里有另外一个存在浑然不觉,洗漱完毕之后,打了个呵欠,转身离开洗漱间。
章城跟着飘出去,来到客厅,然后转弯往玄关那边去。他要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虽然不知道死了还能做什么,但他至少想看看自己的身体现在在哪,还有他的那些东西。
“?!”
章城震惊地瞪着门口,他居然被弹回来了!
又试了几次,不论是窗户还是穿墙,章城确定自己不能离开这个房子。他是一个只能在眼镜男家里游荡的孤魂野鬼。
回国没多久就出车祸死了,死了还变成幽灵,被束缚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的家里无法脱身。谁能有他惨?
章城内心悲凉又愤怒。
眼镜男像是被什么惊动,一脸困惑地回头,看向章城的方向。
他不是看到了章城,而是看到章城身侧的窗帘忽然无风自飘动。眼镜男走到窗户旁,检查了一番,奇怪地嘀咕:“窗户关着的啊。”
眼镜男满头雾水地打开窗户又关上。
“大概刚才没关紧漏风了吧。”他耸了下肩膀。
眼镜男的头顶,章城在空中双手抱胸若有所思。
他发现自己有某种力量,虽然什么都碰不到,却可以让物品颤动或者失灵,制造出骚灵现象。这让他更加悲愤,这形容告诉他他确实真真切切死了,已经是个不科学的幽灵了。
章城缓缓飘到眼镜男身后,眼中一闪而过锐利光芒。
幽灵可以控制活人吗?
眼镜男:“啊!”
眼镜男猛地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忽然觉得好冷,不是已经入夏了吗。”他搓了搓双臂。
章城:……不能控制人。
章城烦躁地在房间里飘来飘去。
经过半小时测试,他已经确定自己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幽灵,可以搞出一些灵异现象,对人无用,只能让人感到片刻的阴冷不适。每当他贴近门或者窗,整个人就会被弹开,这房子好像有结界。
死得太突然,他连处理一些重要东西的时间都没有。一想到自己的私人物品可能被无数人随便观看碰触,章城简直想再死一次。
章城焦虑中看到眼镜男出去又带着早餐回来,坐到沙发上开始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早餐。他灵光一闪,决定冒险试一试。
章城飘到电视机旁,手伸进电视机里边,电视屏幕上的画面闪烁了两下,然后变成彻底额雪花。
眼镜男吸了口豆浆,茫然地看着电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
“不会吧,电视坏了?”他无奈地走过去,在电视上拍了几下,“不要啊,都没用过几次。”
章城维持电视花屏,这么做有点费劲,希望眼镜男快点意识到不对劲,发现家里闹鬼,然后惶恐不已一丝不苟地完成幽灵的最后心愿。
眼镜男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了好记下,电视不为所动:“遥控器也坏了?”
眼镜男面无表情把遥控器一扔:“晚点叫师傅来修吧。”
然后他就回沙发上,改为用报纸下早餐。
章城:……
他继续维持电视机花屏,同时把电视机插头给弄掉下来,插头掉到瓷砖地面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眼镜男抬头左右看看,低头继续看报纸。
要不是自己涵养太好,章城简直要指着眼镜男破口大骂。要不要这么对家里奇怪的响声无动于衷,起来看看究竟会死啊?起来看看就会发现电视机在没电源的情况下一直闪雪花,多么诡异可怕的事情!
章城不再继续让电视闪雪花,眼镜男以为电视机自己好了,高兴地继续看电视。
不是章城不想让电视一直闪雪花,而是他累了,感到因为维持这种事变得虚弱。这不像让某个东西掉下来只需要用一次力量。
他休息了下,一鼓作气把格子柜上一排杂志全部弄掉,只听哗啦啦的声音过后,杂志有些散落地面,有些落在沙发上,有些掉到眼镜男身上。
眼睛男懵了:“怎么回事,我没放稳吗?”
他把杂志认认真真都放回原位:“放这应该不会容易掉才对,真奇怪。”
然后他继续坐下来看电视。
章城:觉得奇怪就好好追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幽灵无语。
有人敲门。
眼镜男应了一声“来了”,小跑到玄关打开门。
门外是个比他稍微高一点的男人,头发梳理到服服帖帖,衣裳和容貌显然在来之前经历过精挑细选。
章城看到门外的人,不禁眉头一皱,打理自己是门很深的学问,要他说,门外的男人对外貌的精打细算实在过了,到了会引发他人怀疑本人的审美,或者怀疑本人是否不够自信的程度。
眼镜男愣了一下:“方南。”
名叫方南的男人:“泊远,不请我进屋坐坐吗?”
“唔,请进。”眼镜男有些为难,但还是请对方进屋了。
方南走进客厅,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特意避过沙发上被抓坏的地方。他看了看房内,对跟着坐在侧面单人沙发上的眼镜男说:“你前段时间不是救了个很有名气的人吗,怎么样?那边都没有什么表示吗?”
眼镜男:“表示什么?”
方南:“这么大的恩情,当然是表示感谢啊。你救的人可是章城,是本地超级有名的土豪家的大儿子,这么有钱的人家,不说回报很多钱,送点值钱的礼物表达一下感谢总是必要的吧。”
章城讶异地打量眼镜男。
原来这个男人救了自己,这么说他没死?没死为什么会变成这幅鬼样子?离不开这里该不会是因为相救的原因?
眼镜男:“我送他到医院就走了。”
方南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怎么……哎,你怎么总是这么不懂得争取,又不是做坏事,只是争取自己应得的回报,像你这样做什么事都不知道吭气的温吞水,很吃亏的知不知道?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我又不是害你,我是为我们的未来好啊。”
章城瞅瞅方南,又瞅瞅眼镜男。
这两个人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
方南显得无比焦虑,在茶几前走来走去,咬着指头不停地说:“我对你抱有那么大的期望,你总是当耳边风,工作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升职过,还老是往游戏里砸很多钱。我真的很担心以后,我没有安全感。”
同性恋人?
大概率应该是这样,章城心想。
眼镜男为难道:“方南,我们已经分手了,各自放下吧,你这样只会让我们都很累。”
“什么啊,我都低声下气过来跟你服软,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还这样对我说话。”方南一脸悲痛愤怒,“我承认之前是我不对,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你,我道歉了,你为什么还这样?!”
名为向泊远的眼镜男皱着眉头,表情是无法处理眼前困境、充满难以言喻困扰的无奈。方南看到向泊远的表情,受不了地退后一步,屈辱地跑走了。
向泊远抓了抓后颈,一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章城:……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看这种同志八点档。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叫方南的男人给自己的感觉,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是个男人,光看这些话的内容他可能会以为说话的人是个哀哀怨怨的小女人。
向泊远来到卧室,在工作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新的橡皮砖,还有硫酸纸刻刀拨片等,刚摆好姿势,就听到又有人敲门。
外面这回是个二十出头的男性,是租住在向泊远隔壁的邻居,男生抱着一只瘦巴巴的橘猫,对他歉意地一笑,说:“你好,很抱歉打扰到你,我有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拜托你,你想抚养小豹吗?就是这只可爱的橘猫。小豹,来跟大哥哥问好。”
橘猫呆呆的,任由主人抓住自己的爪子对另一个人类挥舞。
向泊远看了眼猫,说:“你不想养了吗?”
“没有不想养啦。”邻居一脸无奈,“这不是我快毕业了,我没有毕业留在这个城市发展的打算,没办法再养它,只好到处问别人,看有没有好心人能养它。向哥,你愿意收养它吗?它好可怜。”
“你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在这个城市,看样子也不打算带宠物一起离开。”向泊远说:“当初可以不养猫。”
邻居愣了愣:“呃,啊,我也没到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啊。”
向泊远:“没想到什么?”
邻居不爽道:“你不想养就直接说,何必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又不会强迫你养。”
向泊远:“要是没有人愿意接手这只猫,你要怎么做?”
邻居:“那没办法,只好丢掉啊,要是能养,我也不愿意这样做,养宠物的前提也要先保障自己吧,我爱猫又不是猫奴。向哥,你反正都养了那么多流浪宠物,多一只也没什么,你这个人不是最有爱心吗,就养着它呗,我们皆大欢喜。”
向泊远抿着嘴,把橘猫抱过来,猫没有任何反抗。
“你看,它是有生命的,会痛,会害怕。”向泊远说。邻居的表情有些古怪,仿佛看到有人在做很荒诞搞笑的事情。
“我没有叫你对它非常喜爱非常关怀,只是既然没什么喜爱之情,互不干涉不是什么难事,不是吗?”他对邻居说:“你经常说你很喜欢这些小家伙,弃养这种事,你也不愿意再发生吧?”
邻居笑道:“我是很喜欢它们啊,这样就会有很多女孩子主动跟我做朋友,实在是太棒啦。向哥,就麻烦你照顾它了,省得我再抱着它去敲别人的门问来问去,再见。”
邻居大男孩揣着让人容易心生好感的灿烂笑容走了。
向泊远把猫抱回家,关上门。
坐在天花板上的章城十分蛋疼。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看这种让人翻白眼的事情。
他看到向泊远把猫放到客厅,喂了点罐头。橘猫小心翼翼吃了几口,之后就一直躲在柜子下面。向泊远回到卧室,继续摆弄橡皮砖。
无事可做的幽灵在工作桌旁边观察。
章城一边围观一边疯狂吐槽,这个眼镜男的手可太残了,一个橡皮砖都能刻得满头大汗,还刻到了手,一级笨手笨脚选手。
章城围观到一半实在看不下去,跑到客厅想近距离观察那只猫,结果猫看到他就警惕地后退,一直退到柜子底下最深处的角落,浑身的猫毛都写着抗拒。
等一下,猫看到他?
章城的手穿透柜子伸向橘猫,橘猫吓得七手八脚窜出去,跑进卧室。
“啊,忘记关门了。”向泊远放下手工活,抱起橘猫,摸着猫背说:“我的卧室还有洗手间、厨房,这些是属于我私人的,你可以在客厅和阳台玩,还有这个是宠物房间,你在这里玩吧,我现在心情不太好,需要一点舒缓心情的空间。”
他把橘猫放到宠物房间,回到卧室,关上门。
章城接着逗猫,最后橘猫窝在猫砂盆里不出来,他兴趣没了,便来到主人卧室。
向泊远捧着新做出来的橡皮章,郑重其事在日记本上用力按了一下,印出来一个桃花图案。这是非常新手级别的橡皮章素材,五个一模一样的花瓣围成一圈,没了。
向泊远很宝贝地捧着本子看来看去,情绪很快就消沉下去,没精打采地合上日记本,收拾工作桌。
接下来一个小时,向泊远维持撑着脑袋的姿势盯着面前的台灯发呆。
久久的,向泊远叹了口气。
章城:“……”
这个男人,丧气值好高。
又有人找。
这个眼镜男是这么受欢迎的家伙?章城心想。
“向哥!我落在你这的文件!”门外的同事满头汗,焦急地大喊:“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向泊远将一份档案袋递给同事。
同事抱着档案袋,流流满面:“向哥,多亏有你,这东西要是丢了我要跳楼。”
向泊远笑道:“还好是落在我这,下次别再忘了,你现在忙吗?不忙进来坐坐吧,你气都喘不过来了。”
同事连声道谢,进屋坐下,喝了口主人递过来的冰可乐,顿时从身到心都飒爽凉快。
“谢啦。”焦心的事落了下来,同事瞬间变得心情轻松,好奇地观察两眼向泊远,说:“向哥,你没事吧?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很明显吗?”向泊远摸摸自己的脸,“我最近有点烦恼。”
同事:“烦恼?向哥也会有烦恼吗?”
向泊远:“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情绪老是不太好,你愿意跟我聊聊吗?”
“咦。”同事的表情很夸张,“可是向哥不是也不知道在烦恼什么吗?向哥最近可是生活上有什么麻烦?”
向泊远:“没有,跟往常一样。”
同事:“那是家庭出了点矛盾什么的?”
向泊远:“也没有。”
同事恍然大悟:“我懂了,女朋友跟你闹脾气对不对?”
向泊远忖思道:“没有,算了,抱歉,让你困扰了,我现在生活得很好,这些年都没有什么变化。”
章城看着向泊远送走同事,然后坐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吊灯发呆。
“可能是生活太平淡了吧。”向泊远对吊灯说:“可是平淡的生活又有什么好烦恼的呢,既没有生存压力,又还没有哺育烦恼。”
章城说:“烦恼的到来不需要理由。”
向泊远起身:“一定是我今天太放空自己了,哪怕假期也应该给自己找点项目。”
于是章城看着眼镜男换上运动衣,上跑步机断断续续跑了一个小时,接着坐到电视机前一边打游戏一边吃垃圾食品,玩困了就地一倒睡了个午觉,醒来继续打游戏。
晚餐前向泊远出了趟门,回来后牵着三只狗,背着的两个宠物包里装了四只猫。一回到家,狗到处乱跑,猫跟新来的橘猫相互进行谨慎试探。
夜晚降临。
章城跷着腿坐在沙发上,感慨这家里宠物也太多了。房子里的猫和狗都对他敬而远之,好像它们都能看到他,除了验证他不论大活人形态还是幽灵形态都跟动物合不来以外,于他想做的事无任何帮助。
章城感到心烦,飘进卧室,眼镜男在床上睡的正香。
他双手抱胸,平平地飘在床的上空,思考未来的出路。
既然他没死,为什么他会维持幽灵状态在这个人家里?有没有可能是他的身体现在状况很不好?他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却又不知道能怎么做,他不能接受自己从此就只能窝在这个眼镜男家里,这太难过了。
……该怎么办呢?
还是只能从这个眼镜男身上着手,可这个男人心大能跑飞机。
章城越想越气,忍不住对睡着的人使用了幽灵的神奇力量。
大概会让睡着的人做恶梦吧。他以为应该会是这样。
结果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接着眼前一黑。
章城猛地坐起来。
他先是一愣,缓缓低头,发现自己在床上。难道刚才都是梦……不对。
这里依旧是向泊远的房间,躺在床上的本应该是向泊远。
章城匆忙跑下床,冲进洗漱间,看到向泊远的脸。
没错,是向泊远的身体。
他附到向泊远身上了?!
自己真是幽灵得很彻底啊。
呆了两分钟,章城决定不耽误时间以免生变,当机立断冲向玄关。
——他出来了!附在向泊远身上,他可以随意出门!
来电铃声。
来电铃声。
来电铃声。
冯明从沉睡中醒来了,被来电铃声吵得勃然大怒,看到来电是陌生的号码,他更是怒不可遏。
冯明按下接听,怒道:“谁啊,要是骚扰电话你就等死吧!”
“开门。”对方丢下这句话就挂了。
冯明莫名其妙,肺都要气炸了,怒气冲冲掀开被子跳下床,打开门,看到外面是个陌生男人。
冯明:“你他妈谁啊?!”
“换衣服,跟我去工作室。”门外的陌生男人丢下这样一句话。
冯明一脸怒意地挽袖子:“什么工作室,你是什么人?给我解释清楚,否则今晚我跟你没完。”
对方:“我的……章城的工作室。”
半小时后,章城的工作室外。
冯明一边掏钥匙,一边喋喋不休地问:“章城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个新助理,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已经失业了吗?”满面悲凉。
向泊远身体里的章城:“没有。”
冯明没有受到安慰,苦着脸说:“这谁知道啊,以老板那古怪脾气,估计等他一醒来我就要彻底失业了。我跟你说,咱们老板那叫一个难伺候。”
章城看向他:“是吗?”
冯明:“章城的大名你肯定以前就听过吧?设计名家啊,跟艺术沾点边的人都一个比一个脾气差,你的新老板作息日夜颠倒,喜欢叫助理大晚上不睡觉在旁边看他画图,而且作为助理,你的衣着品味绝不能让他感到任何一点不顺眼。”
章城忍不住提高音量:“有什么问题?”
冯明:“什么叫有什么问题?问题这还不大吗?”
工作室的门打开了。
章城不再理会对自己满腹抱怨的助理,穿梭在杂乱的工作室之间,收拾必须要尽快带走的重要物品。
“你居然能在老板的处/女座地狱中行走自如。”冯明斜靠着墙壁偷懒,大惊小怪道:“看来你早就已经体会过老板的可怕之处,难怪会觉得那些事不成问题,其实为了完全可以用丰厚来形容的薪水,我也能像你一样不把这些当回事,只要老板别再老是诋毁我的格子衬衫,格子元素一直是经典流行元素。”
章城打开保险箱,拿出里边的设计图。
冯明:“你连保险箱密码都知道?你真的是新来的吗,我至今都不知道老板的保险箱密码!”
章城发现少了些东西,惊怒交加:“我车祸这段时间谁来过这里?”
“你是说老板吧?”冯明短暂地疑惑了一下,“老板的父亲来了一趟,说是要保管老板的东西,以免被心怀不轨的人偷窃。”
章城厌烦地“啧”了一声:“多管闲事。”
缺失了一些重要的东西,但没办法当夜跑到父亲那里要回,章城不确定附身状态能维持多久,要是半路上失效就搞笑了。他带着竭尽所能能带上的部分,在路边等到计程车,要冯明付钱。
冯明不快道:“你够了啊,你来的车费都是我帮你付的。”
章城:“记在章城账上。”
“你,你跟老板到底——”冯明忽然受到什么惊吓,“难道你!”
章城进了车里,看了眼花裤衩老头衫的冯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你平时都穿这身睡觉?”
正在输入付款密码的冯明低头看了眼自身:“是啊,有什么问题?”
章城:“……”
冯明郑重警告:“不管你跟老板什么关系,不准用跟老板一模一样的眼神看我,别学老板。”
章城考虑过是否把东西放到自己的别墅,最终决定还是带回向泊远家,他觉得家里那些烦人的家伙很有可能在这段时间跑到他的所有房子里到处翻个遍,他现在无法施展任何手段预防。
其实向泊远的家也不合适,但至少他可以看着,而且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
刚踏入玄关,章城就一头栽倒在地,被那具身体弹了出来。
好险,附体刚刚好在这时候时效!
他紧紧地盯着地上的人,后者发出一声呻吟,慢吞吞爬起来,一脸迷茫。
眼镜男迷推正眼镜,迷惑地看了眼膝盖上的撞伤,拿起地上的纸看了看,表情从迷惑变成惊疑变成震惊。
“这是设计图纸啊,哪里来的图纸?”他又拿起地上的几张纸看,“都是图纸,上面有署名……章城?章城的图纸为什么在我家?好痛,我为什么会在玄关?我明明在睡觉啊。”
向泊远彻底懵逼混乱了。
章城:现在该意识到你家闹鬼了吧。
向泊远大惊失色:“我什么时候有梦游的毛病了!”
章城:……
向泊远把地上的图纸等等都收起来,放到茶几上,面色深沉在茶几前来回转了几圈,视线频繁射向图纸。
眼镜男这么沉重疑虑又举棋不定,章城也很担心,要是这个人想对他的东西做出不好的事……他好像做不了什么,也许他会因为怨念,一直一直缠着眼镜男。
千万不要这样,这人救了他一命,虽然他不喜欢眼镜男的性格,还没报恩就找恩人麻烦不是他的风格。而且他虽然爱好男,不代表他喜欢这种玩法。
向泊远忽然抄起图纸,奔进卧室。
章城紧跟过去。
章城看到向泊远把图纸放到工作桌上,开始看图纸。他心里一沉。
向泊远:“真的是章城的设计图纸,是我梦游的时候偷来的吗?”
他把图纸都叠到一起,放到一边,双手十指在桌面上紧张地敲来敲去。“不能看,都是人家的私密,说不定还有商业机密,我不可以看。”
章城惊讶。
向泊远站起来,在房里转了几圈,又坐回去。章城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很想看那些图纸。
向泊远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椅子,十分好奇:“这是什么,章城自己做的样品么?”
章城说:“怎么可能。”
虽然对方听不到。
向泊远:“不对,不按照实际尺寸打样等于白打,这不是样品,它只能起到玩耍的作用。”
章城:“就是做来玩的。”
向泊远:“没想到大设计师有这种小女孩过家家的爱好。”
章城:“注意你的措辞!”
向泊远用力抹了把脸:“我在干什么。”
他来到客厅,在猫狗大部队的簇拥下拨打了报警号码。
警察很快就来了。
向泊远跟警察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梦游了,他也是才知道自己居然有梦游的毛病,还过分到跑去把别人的设计图纸都偷来了。他万分抱歉,发誓没有看过图纸,希望能尽快把这些重要物品还回去,之后希望能看在他这么坦白的份上从轻发落。
冯明顶着两个黑眼圈,满脸的不耐烦:“梦游啥啊梦游,你自己跟我去老板办公室拿的。”
向泊远:“不会吧,我没印象啊。”而且他什么时候变成章城助理了?
“啊哈哈,真有趣,难怪你那么得老板信任,都很恶劣。”冯明面无表情,“我被你折腾了一晚上,一个小时前才终于入睡,你别闹我了。”
向泊远:“不是,真的不是我。”
冯明骂骂咧咧地走了。
然后警察也走了。
向泊远回到工作桌前,一脸这世界怎么了。
章城有点好笑地看着他。
“真是精细的工艺,不愧是外国风头正盛的设计名家,对尺寸的高要求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这个酣梦组合我记得,以前有幸在一次展览中试了一下,当时就发誓将来买了房子一定要给自己配置一套这样的床具。还有这个……‘完美的臀/部贴合设计,哪怕一口气坐一整天也不会感到不适,上班族梦寐以求的办公椅,绝不可能出现久坐疲惫,在舒适中完成工作、迎接痔疮和颈椎病的到来’,什么啊,哈哈哈,这不是前几年最畅销的一个办公椅款式吗,设计师自己的评语竟然是这样吗,哈哈哈。”
“原来如此,正是每个角落都填满了细致,才能做出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家具,设计师一定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咦,从没见过的一款椅子,外形有点奇葩,‘舒服就完事了的椅背,为肥胖人士或者热爱盘腿而坐人士贴心设计的大椅面,扶手比正常舒适高度更高三厘米,这是我的扶手舒适高度,椅座下面配置了发动机,与扶手处的操控板结合,可以驾驶座椅,椅子不能上马路,所以它只能载着乘坐者在房间里进行破坏,暴躁创作者思考用座椅’,天哪,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这个椅子没有成为新产品出售,一出我绝对马上买!”
“章城设计师,嗯,感觉总是很体贴人的需求,但是又有点愤世嫉俗,有些作品说不清是在讽刺还是反向怜悯,还有些很有意思的设计,要我来说,这位大设计师略为不食人间烟火。好像不食人间烟火跟体贴人冲突了,无所谓,我确实有点儿这样的感觉,不过最多的感觉还是厉害,不愧是天才设计师。”
警察走后,章城米想到这个眼镜男发了会儿呆之后居然找到他的旧笔记本看起来了。旧笔记本上都是些很久以前的草稿和夭折的废稿,他不介意对方翻翻这个,以抒解好奇心。
向泊远一边看一边发表感慨,投入不已。
章城觉得莫名其妙,除非内行或者别有用心,一般人都不会对设计图纸感兴趣。他笃定向泊远不是同行,从房子和工作桌就能看得出来。
向泊远的房子里有很多书,但各种书都有,只能看出主人爱书却看不出主人到底爱哪一类型。章城推测向泊远的爱好或者行业跟书有关。
向泊远又看着看着笑起来了,一边笑,一边吹,太厉害了这位设计师,太有想法了。
章城飘在向泊远的头顶支着下巴,一方面想套眼镜男麻袋让他别说了,一边又有点微妙的快意。
晌午,艳阳高照。
方南把钥匙轻轻插进钥匙孔,轻轻扭了一圈,轻手轻脚地走进房内。
“泊远。”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笑着自言自语:“今天工作日,泊远这会儿当然在上班,上次我有一点点失态,就帮他打扫一下房间当作赔罪吧。”
“汪!”
方南吓了一跳,跟玄关前的狗大眼瞪小眼。除了这只狗,他男朋友养的所有宠物都在家里,好像还多了一只猫。
“泊远今天怎么没有把它们送去宠物学校。”方南很烦这些猫猫狗狗,对玄关前的狗“咻咻”了两声,把狗驱赶开。
他关上门,找到围裙套上,心里想着的是当泊远一身疲累回来看到干净整洁的家一定会心情好,那时他再跟泊远好好敞开心扉谈一谈。
方南走进卧室,看到乱到惨不忍睹的工作桌,无奈地嘀咕了句,决定先收拾这个可怕的桌子。但他忽然注意到那些纸都是些设计图纸。
“为什么泊远家里有这么多图纸?”他想不通,看到手机在桌上,又拿起手机。
身后突然发出很大的响声,把正在看那些图纸的方南结实地吓了一跳,他转身看去,居然看到床头柜一直在震动。这情景太诡异,方南被吓坏了,突然又不知道哪里来一阵妖风,把他手里拿的图纸吹得整个房间到处都是。
“怎么回事,柜子怎么会动,还有这风,窗户都关着的啊!泊远,你是不是下班回来了,要是你回来了就到我面前来,这种玩笑不好笑!”
“好恐怖,总觉得是不是有鬼!”
“啊——!”
方南惊恐地往外逃,一转身差点绊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身后的土狗,搞得他接连一惊一乍,又气又急又慌。
“别挡路,你这只死狗!”
“喵!”
方南听到猫叫声,紧接着看到两只猫从自己脚边跑出去。
“喂,你们!”他惊疑地回头,发现柜子已经不震动了,“刚才难道是猫搞的鬼?”
“方南。”向泊远出现在卧室门口,震惊地看着乱糟糟的卧室,“你在干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泊远,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去了吗?”方南差点又被向泊远吓一跳,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你看你的猫,到处乱跑,我本来想帮你整理一下,结果被它们弄得更乱了。”
“为什么你有我家的钥匙?”向泊远质问,“又为什么要擅自动我的东西?”
方南心虚道:“我有你家的钥匙很奇怪吗?我以前就有啊,是你给我的。”
“以前是以前,我已经把钥匙收回来了,你是不是瞒着我另外配了钥匙?”向泊远蹲下来拿起附近地上的图纸和自己的手机,发现不对劲,“你翻我的手机聊天记录?”
方南尴尬:“我看到这么图纸,觉得奇怪,想看看你是不是想不开突然想转到一个全新的行业。”
向泊远:“……”
“我知道今天我做了错事,我跟你道歉。”方小南对他说:“不过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家太乱了,而且这么多家具图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真打算转行吗?泊远,不是我想打击你,你27岁,已经不是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年少时期,你已经在这个公司干了这么多年,现在要从头开始谈何容易,如果转行失败了,原本的技能又变得生疏,以后会很痛苦。”
向泊远一字一顿地说:“把我家的钥匙给我。”
方南:“给你就给你,别这么生气。”
向泊远:“我怎么不生气?不要动我的东西,这句话从我们刚奔现第一个月我就开始说了。我没有把我的东西满屋子乱放的毛病,只会放在卧室或者工作间,不会影响公共区域,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而且我们已经分手,请你不要做这种让人困扰的事,再有下次,我会报警。”
方南脸色不断变化额听向泊远说话,听到最后,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从我们开始交往就一直说你不喜欢被别人动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我是别人吗?我是你的男朋友!”
方南突然上前,欺近向泊远,把向泊远按在墙壁上,眼里满是激动的情绪。
“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吗?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难相处的人吗?”方南抓着向泊远衣领,不断地说:“我从来没有在你这里体会过我是特别的存在!”
向泊远愣了愣。
“你是真心跟我分手,是我想太多,好吧,向泊远,今后我们什么也不是!”方南一脸憎恶地离开了。
向泊远头疼不已,收拾好卧室,把宠物都带回宠物房间,之后坐在工作桌前。
他打开旧笔记本,自言自语:“凡人真是麻烦啊,不知道天才设计师章城会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应该没有吧,红尘俗世简直是思维的轰炸机。”
章城飘在空中说:“没烦恼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愚蠢的凡人最擅长把自己过得不好,再让别人过得不好。”
向泊远再次沉浸在旧笔记本内容里。
好像眼镜男把他的旧笔记本当成了某种精神食粮,章城从一开始难以理解到现在有点能理解了,向泊远好像只是单纯在感受他写在旧笔记本上的那些随笔、心事记录。
一个单纯的阅读爱好者。
手机响了。
“向泊远,我最近心情很差,陪我喝一杯?”
“好啊,哪里会合?”
“就你家吧,你请了两天假在家休息是不?不会太叨扰吧?”
“不会,来吧。”
郭山桐是向泊远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保持交流来往,两个人是感情不错的好朋友。当年两个宿舍单身狗,如今一个重返单身,另一个已经拥有圆满家庭。
郭山桐开车过来,后备箱两箱子酒。
“不醉不归!”他把酒抬到客厅,一声大喊。
向泊远吃惊:“你遇到什么烦恼了要这么喝,我们都好几年没喝这么凶了。”
“哎!”郭山桐重重叹气,“还能是啥烦恼,家里那些柴米油盐的事呗。”
郭山桐两个孩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两孩子就没有一天是省心的,一会这个人哭,一会那个人闹,一会老婆又嫌他不帮忙家事,对他满腹牢骚。向泊远拍拍好友的肩膀。
章城也想喝酒。
地上的空瓶子越来越多,二人脸上渐渐浮现醉意。
“向泊远,你怎么还不结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郭山桐大着舌头用力拍向泊远的背,“男人最终还是要找个女人结婚,家庭虽然很烦,但每个人最终归宿就是组建家庭,我的朋友一个个都成家了,就你还孤家寡人。”
向泊远:“我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他推了推被震歪的眼镜,接着说:“我想辞职。”
郭山桐:“原因?”
向泊远:“工作越来越令我厌烦了,老板失去创业初心只想压榨员工,另外我最近做什么都没有激情,有种跟周围的人距离越来越远的感觉。”
“我跟你说我的感受,我认识的人,我周围认识不认识的人,都长大了,在过大人的生活了,但我觉得你好像还没长大。”郭山桐发出带着醉意的笑声,“企业能有什么初心,初心就是赚钱,员工只是好听的说法,在老板眼里跟奴隶没差多少。我不是单指你的老板,而是所有老板。生活就是这样的,无奈,平淡,无聊,你会想东想西,因为你需要赶紧找个女人成家,有了孩子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向泊远:“我不会跟女人结婚。”
郭山桐:“真要一辈子当同志啊?”
“嗯,换个话题吧。”向泊远说:“我们已经有很久没有一起出来娱乐,看球赛,打游戏,看剧,或者看书,自从你老婆生了孩子,我就很难得见上你一面。”
郭山桐感慨:“是啊,我必须把重心放在家庭上,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毛头小子了,你也是,不要再老是沉迷小孩子的玩物。”
向泊远有点不舒服:“那些现在在你眼里已经是小孩子的玩物了吗?”
“不然呢?”郭山桐将手中酒瓶里剩余的酒一口闷,长出一口浊气,对好友苦口婆心说,“比如看书吧,看书是好习惯,但你看名家的书就行了,那些三流写手的口水故事不用再看了,以前我也很喜欢看口水故事是因为我觉得看得很爽,对我们的人生毫无益处。”
向泊远摇摇头,重新开了一瓶酒。
“我觉得什么都可以看看。”
“看了又没用。”
“我不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去看的。”
“那这不是浪费时间吗?有些书看了没用也就算了,还会让孩子的思想受到不好的引导,要我说这些东西就应该严加管束。”
“严重了吧……”
“一点都不严重,本来就是些没必要的东西,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懂了。”
“不可能,这种事不会发生的。”向泊远抗拒地说:“结婚要对一个人负上一生的责任,养育后代更是创造一个生命,用自己的人生阅历与财富把一个全新的生命教育成人,把他带领进入这个世界,这些事情都太严肃沉重,我觉得很大可能我没法下决心做这些事。”
郭山桐:“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这是每个人顺其自然的事。”
向泊远:“很严重。”
郭山桐耸肩:“你还和以前一样。”
向泊远:“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郭山桐醉醺醺地看向友人:“老是想些有的没的。”
“我比较不明白你的变化,还有其他人的变化。”向泊远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随着年龄增长,很多事渐渐变成了不适合我们的事。”
他不能理解这种事。
郭山桐不能理解他有这种疑问。
“因为人生就是长大,结婚,养育后代,成年是跟少年时期完全不同的阶段,要撇去以往的轻浮,开始把重心放在生活上。”郭山桐也严肃起来,“你可别像那些浑浑噩噩的家伙一样,这年头好多人口口声声喊爱好啊梦想啊喊得很大声却只家里蹲不去工作,还有些人老喜欢说社畜生活枯燥,自己要追逐梦想结果所做的努力一点都配不上谈论追逐梦想。”
向泊远:“我想辞职是因为觉得没有意义。”
郭山桐:“什么样的工作才叫有意义?”
向泊远抱起扶手上的猫,放在腿上沉默地撸了好一会,说:“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回答,我也没想清楚。”
郭山桐:“你是想太多了,别想这么多,你应该把精力放在正道上。”
向泊远:“正道吗……”
向泊远:“我们以前可以聊一整天喜欢的东西,比如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