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山桐:“我现在依旧喜欢篮球。”
向泊远:“喜欢赌球。”
郭山桐:“喜欢赌球就是喜欢篮球。”
客厅酒气弥漫,两个叙旧的友人喝醉睡着了。向泊远靠着沙发靠背侧着脑袋,酒醉之后眉头紧皱,看来这对他来说不是一段好好抒发了情绪的时间。郭山桐倒在沙发上,在很轻松地打呼噜。
向泊远慢慢睁开眼睛。
不是向泊远,是章城。
章城想起来,结果头晕眼花得一屁股坐了回去。这具身体喝多了,身体被酒精麻痹,头脑不清晰,胸口不舒服,看东西天旋地转。
他按着额头坐了好一会,没能感到稍微好一点。
不想耽误太多时间,章城坚持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忽然被人一把拉了回去,重重跌回沙发上。郭山桐靠过来,打了个嗝,醉醺醺地对他说:“去哪呢,继续喝,老哥我还要接着念你。”
章城偏过头去,厌恶地避开对方的气息:“上厕所,让开。”
郭山桐用力拍他的胸口:“你别每天想些有的没的,人到了某个阶段就要做那个阶段的事,你要找不到对象我可以给你介绍。”
章城:“让开!”
郭山桐:“还当自己十几二十出头那时候呢,男人三十跟女人三十其实有着同样的烦恼,过了三十,要是还没个孩子……”
章城:“……”
章城冷冷地说:“不是向泊远想太多,而是你想太少,时间到了就如同履行义务一样结婚哺育。自己在这个社会过得如同一条狗,被老板压榨得服服帖帖,忠心耿耿,不加思索。心安理得又毫无深思远虑地创造孩子,对要把一个新生命送上跟自己完全一样的流水线人生毫无负担。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对别人说教的?”
郭山桐瞪大眼睛看着他。
第二天。
向泊远:“昨天喝酒我先醉了,后来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我家里的宠物捣乱了?”
郭山桐:“你不记得了啊,不记得就算了,醉酒后说的话都是真心话,你既然这么看不起我,我们以后就别再来往,你一个人过你高端大气的贵族生活去吧!”
向泊远:“所以我到底说了什么啊!”
向泊远想跟老友好好谈谈,老友并不想跟他谈,加上休假结束,他回到每天忙碌到几乎没有喘息时间的日常。
章城已经独守空闺一个星期。真正的独守,宠物都被送去宠物学校,房里就他一只幽灵。
那天为什么要跟郭山桐开嘲讽,其实他没有想太多,见这人一个劲跟自己说些无聊的东西,一时忘了自己在使用别人的身体。
也许他应该跟向泊远赔个礼,但不管怎么说前提都得他不再是幽灵的形态。
一个人独处是件很不错的利于思考的事,一个人被迫独处于别人家里就变得非常煎熬。章城这几天最常做的就是在飘窗上幽幽地看着外面,都快要记得对面窗户里的人每天的作息规律了。
门忽然开了。
夜里两点,向泊远回来了。
章城精神一阵,一下子飘过去,跟在屋主身侧。
向泊远一脸疲惫,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洗漱之后,倒床上打开空调,然后昏死过去。
被生活操劳得不成人形的男人啊,章城感慨。
向泊远迅速陷入沉睡,章城悄然附体。
在向泊远的体内,章城睁开眼睛,感到一股沉重的疲累袭来,一瞬间想就这么倒头睡去。他撑着身体下床,揉揉干涩的眼睛,觉得自己仿佛熬了一年的夜,马上就要猝死了。
章城眼角直跳:“到底做的什么工作啊,累成这样。”
他随便换上一套外出的衣服,刚走到玄关就感觉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他抚着墙壁捂着额头,等待眼前的黑暗退去,心脏的跳动却怎么也平缓不下来,很快,很急,很危险。
这是死神已经站在背后的时刻。
章城白着脸返回卧室,往床上一躺,离开向泊远的身体。
太吓人了,他一个幽灵居然还能再次体会濒死的感觉!
那一夜,章城一直紧张地盯着向泊远,万一真出事就准备立刻马上附体打冯明电话。如果那时候他附体之后还能打电话的话。
还好一夜无事。
这段时间,章城很少有机会附到向泊远的身体去处理事情,自从发生上次的事,如果向泊远工作到太晚才回来,他一般不选择附体,免得出大问题,但后者总是很晚才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
又一个星期后的周日,向泊远看来是终于有了半天假期,把宠物们接回家,让它们在客厅和宠物房间自由行动,自己囫囵洗了个澡就上床休息。
过了六个小时,章城估算这些时间应该够疲累的身体得到一些恢复,就附体跑了出去。他询问冯明然后赶到医院,却没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守在那里保护他的保镖给赶走了。
章城跟护士打听了一些大概的情况——他的身体伤得不重,撞到了头,目前处于植物人状态。
明明他的意识跟身体只隔一面墙,却不能合到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章城只得先行让借用的身体回家。
炎热夏季的黄昏,一些老人小孩在小区空地上纳凉和玩耍,不知道真是天气热得无理取闹还是幽灵娇弱,章城头昏脑胀,不得不在小区一棵树下喘口气。
“这鬼天气真是可怕,对吧?”一个人在他身边说话。
章城流着汗看过去,那人是租住在向泊远隔壁的大学生。
邻居蹲在地上,擦了把汗,往前方扔了根火腿肠,马上就有两只流浪猫从树后面窜出来。邻居笑呵呵地又丢了几根火腿肠。
附近长椅上的人忽然开口说:“少喂点流浪动物吧,小区流浪动物都要成灾了。”
邻居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喂个流浪猫也能有意见,它们很可怜的。”
长椅上的人:“这些流浪猫在楼道里排泄,晚上乱叫,流浪狗经常吓到小孩。”
邻居:“说得真严重,你要是不喜欢它们在外面,就想想办法啊,比如学学我旁边这位大哥,闲话不多,直接自己养起来。”
章城:“……”
长椅上的人露出对方强词夺理的无语表情:“它们都是自称爱猫爱狗的家伙搞出来的,为什么要无辜的普通人来承担后果。”
邻居接着说:“它们不过是些伤害不到任何人的小动物,你何必这么计较,做人这么没爱心。”
章城:“太可悲了。”
邻居:“向哥说什么?”
章城:“我说你,用虚伪的爱心堆砌自己空浮的对外形象,以吸引爱心泛滥的无知异性,可悲到使人发笑。”
邻居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章城,手里剩余的火腿肠捏得皱起来,愤怒地眼睛发红,咬着牙连说了好几个“你”。
竟看到一场好戏,长椅上的人忍不住捂嘴偷笑。
章城说完,有点蛋疼。
他又忘了现在不是自己的身体和社交圈,习惯但凡有傻/逼在自己面前舞动就嘴炮过去。
向泊远不堪工作重负,病了。
章城听到他在电话里请假一天,老板微信上跟他阴阳怪气了半天。
好不容易让老板放过自己,向泊远的同事又发来一连串消息,跟他哭诉自己一个人干N个人的活,撒泼耍赖用开玩笑的语气要求向泊远赶紧好起来。
向泊远:“我估计快辞职了。”
同事:“向哥!别抛弃我们!厂里扩展业务,正是急缺人手的时期!”
向泊远嘲讽道:“光扩展业务,不扩招员工,同样的人数要完成以往两到三倍的工作了,还每天说些‘以后你们就是企业元老’的废话来灌鸡汤。”
同事:“说不定鸡汤成真呢!”
向泊远:“不会的,这种只有嗓门喊很大的不涨薪鸡汤成真概率比买彩票还低。”
同事:“虽然我很想反驳你……”
挂断通话,向泊远猛烈地咳嗽好几声,精神疲惫地打开章城的旧笔记本。没过多久,他合上旧笔记本。
“头痛,看字一会就眼晕。”他闭着眼睛,一手撑着脑袋,叹了声,“难受。”
向泊远的脸很红,他把空调开低三度。
过了会儿,他又把空调调到原本的温度。
向泊远再次翻开旧笔记本,看到上面像小学生涂鸦一样的随手画,忍不住笑出声。
章城飘到向泊远身侧,看看自己的涂鸦,又看向看涂鸦的人。向泊远原本萎靡的精神这会儿莫名好了些,眼睛弯着,睫毛很长。
他现在知道了这个人的职业是印刷厂的质检,满屋子的书一些是他买的,大部分是厂里的带回来的书,多是些瑕疵书。
他问:“你是因为职业原因,养成什么都忍不住想看看的习惯吗?”
向泊远笑道:“跃然纸上一个有趣的灵魂,真好啊,这位大设计师每天一定不像我这样无聊透顶吧。”
他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很喜欢看各种书,所以毕业后我想也不想就决定了这个工作,我得把全部心思用在监督成品书籍、分析研究优化书籍制作工序等等这些,感觉很棒。可是现在我越来越抗拒做这些,刚开始我以为我能把这个工作做一辈子,这才几年,就这么排斥”
章城:“正常。”
没有人能长时间不间断喜爱一个事情,让自己维持长久喜爱一件事是门学问。
向泊远:“章城会突然失去设计激情吗?”
章城:“每天的日常。”
向泊远:“对眼前的生活一点兴趣也没有怎么办?”
章城:“出去,疯玩,或者在家,什么也不做。”
向泊远:“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跟任何人交流。”
章城:“就这么做。”
向泊远:“可是我明明过得很好。”
章城:“过得好就不配情绪低落了吗?”
向泊远趴在桌上陷入沉睡,章城飘过去,想把被枕在眼镜男脑袋下面的旧笔记本抽出来,没意外地手直接穿过了人的头和他的笔记本。向泊远在睡梦中打了个冷战,章城收回手。
他郁闷地穿过门板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原本在沙发上睡觉的田园犬和橘猫迅速跑走了,章城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一点也不在意这种不受动物欢迎的现象。
就在章城一脸“不过如此”期间,向泊远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
“第三医院,好我记住了……我马上来,不过你确定吗?我真的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章城的助理……梦游应该不至于梦游到做这么多事吧……别着急,我正在赶过来,到了再谈。”
听到自己的名字,章城立即飘过去:“你在跟跟冯明通话?他叫你去第三医院?我的身体出什么事了吗?”
他心急地追在向泊远身后问个不停,一个不注意追到了门外,顿时被弹到反方向的墙角,门已经在这时关上。
向泊远赶到第三医院,来到冯明告诉他的区域,发现有好几个人在楼道里吵吵闹闹,他的脚步不禁放慢,突然被一把拉到转角。
冯明:“小声点。”
向泊远压低声音问:“你要我来这做什么?”
“其实不是我找你。”冯明对他说:“是老板他爸找你。”
向泊远意外:“他找我?找我做什么?”
前段时间他一个人爬山,偶然间听到一阵巨大的声响,跑过去发现有人出车祸,他赶紧打120。他跟着120把伤者送往医院,之后伤者的父亲来了,他就走了。
过了半个月,伤者的父亲怎么突然要找他?
“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冯明对他悄悄话,“你看,那个就是咱们老板他爸,旁边那个是老板继母,另外四个是老板弟弟。”
向泊远:“四个弟弟的大哥?”
冯明:“是的,不是什么好事,除了老板,这四个都是长大后才接回家的私生子,争继承人地位争得要翻天了。”
向泊远:“……居然这样。”
他在墙边探头探脑,看到应该是章城弟弟的四个男人脸色都各有微妙不同的不忿,年长的女人攀着丈夫的手臂眼角发红,章城的父亲正在不断数落四个儿子。
“要是被我发现是不是你们对小城做了什么,我一定会严厉地惩罚你们!我对你们有着相同的爱,这份爱不额外偏袒任何人,公司只会是章城的,这毋庸置疑。我从小在家族斗争中长大,这是条肮脏的路,我不希望你们走我的老路,你们谁要是走上这条路,就不要怪我。”
向泊远:“……”
冯明说:“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有吐槽的欲/望,久了就懒得吐槽了。”
过了会儿,年长的女人和四个年轻男人挟着阴郁的气氛离开了。
章父对转角处说道:“你的名字叫向泊远对不对?过来吧。”
向泊远:“!”
向泊远被旁边的人一推给从墙后面推了出来,尴尬地说:“章先生,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章父:“去里边,外面不适合交谈。”
病房内。
向泊远忍不住一直看着病床上的男人,后者面容英俊,剑眉感觉在清醒时会很挑得很高,无时无刻不展示主人是个高傲的人。他在杂志上看到过这个男人醒着时的样子,确实是那样。
可惜他好像再也醒不过来了,好看的睡颜显得十分无害。
章父打量向泊远,说:“你是小城的恋人?”
向泊远受到了惊吓:“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章父深深地看着他:“你是唯一一个小城放心交予图纸的人,你对他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也许你不知道,小城非常讨厌自己以外的人碰他的图纸。”
向泊远:“不是,这其中有很大的误会。”
章父:“我要你做为小城做一件事。”
见向泊远回来,脸色很纠结,让章城心里一沉,追着他问:“发生什么了?我的身体出什么事了?冯明找你干什么?”
然而所有急切都无法传达给对方。
向泊远回来后就在沙发上坐着,一手撸猫一手撸狗,镜片后面的眸光深沉,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个小时。好像在纠结什么事,又好像在做什么重要的打算。
章城简直套他麻袋,然后附体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当夜,他附在向泊远身上赶往医院,然而保镖对他身体的看护变得更严密了,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病房,冯明也什么都不知道。
章城没什么好办法。
向泊远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缺乏锻炼,病刚刚好,就打起了健身的主意。
章城看着他认认真真清理了家里有点积灰的跑步机,又买了动感单车和健身垫,以及好几个不同重量的杠铃,做足了未来要做强健男儿的架势。接着因为太忙,向泊远一个星期上跑步机的时间能有一个小时都已经很不错,遑论再使用其他的健身器材。
这天难得有半天假期,向泊远才跑了一个半小时就伏在工作桌上直喘气,幽灵围着他转并施与无情嘲笑。
向泊远平顺呼吸,翻开旧笔记本,看的同时一边抒发感慨,比看课本还认真。
“希望你的主人快点醒来,再不醒来我就要把你看光没得看了。看了这么多,再怎么道歉也会狠狠挨一顿臭骂吧。”
“什么,居然还设计过茶具,还偷偷留着自己用!这是多么不道德的行为!”
“本来我以为像章城这样的天才一定有着非常幸福的家庭,充满智慧的父母,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章城眉头一皱。
向泊远的手指在纸上摩挲,陷入沉思。
“我是不是像朋友说的那样别整体想东想西,忍耐度再提高点比较好,天才都这么多烦恼,我这样的普通人矫情什么呢。”
眼镜男之前对他的私人事情不清不楚,这会儿听起来好像知道了什么,是不是那天被冯明一通电话打去医院,他看到了什么?
章城感到很烦躁。
工作桌上方的书柜里的一本薄书忽然掉下来,砸到向泊远头上。
向泊远“哎”一声,满头雾水地把书放回原位。
“书怎么突然掉下来了,我没放稳吗?”
就在这时,他眼看着视线内的另一本书掉了下来,砸到桌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向泊远愣住了,表情古怪地瞄了两眼书柜。
“不是没放稳,书是奇怪的原因掉下来的,而且最近家里老是有东西自己掉下来,我怎么会突然这么频繁地粗心大意。这么一想,家里电器最近断断续续出故障也很诡异。”
章城欣慰,这人终于要意识到家里闹鬼了。
他忽然有点内疚,让一个人发现家里住进了鬼魂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还很惊世骇俗让人难以接受,希望眼镜男别太胆小,未来他若是能恢复正常,会好好回报对方。
向泊远紧张兮兮地在卧室转了一圈:“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鬼,这世上没有这种胆小。”
章城:……
向泊远翻开衣柜查看,又查看了床底,起来后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好笑:“怎么可能会是有人偷偷藏在我家,我不至于心大到这个程度。”
章城:不好说。
向泊远捂着嘴深深地思索,差不多五分钟。
“想不出。”向泊远耸肩,“算了,应该就是我粗心大意吧,最近太累的原因。”
章城:……
叩叩叩。
“你好,有人在家吗?”
“来了。”
向泊远应了一声,刚才走出卧室,立即有只肥橘猫过来跟他的小腿贴贴,他把猫抓进怀里揉搓,走到玄关开门。
门外是个中年女人,短发烫卷,表情和面容中透着强势,向泊远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有很深的印象,是楼下邻居,楼下的楼道经常堆满她家的各种东西。
邻居:“打扰你了,我想跟你反应一件事情,希望你不要生气,因为确实对我家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向泊远:“怎么了?”
邻居:“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在家里跳绳还是做什么,有很大的噪音,我家孩子下个月有一场重要的考试,受到很大的影响。”
向泊远意外:“这样吗?你是不是听错了?我没有很经常在家里跳来跳去,偶尔跳一次都会用健身垫。”
他很注意地挑选了减震功能很强的健身垫,这个小区的房子隔音还可以,应该没什么声音才对。
邻居:“你这人,怎么一上来就怀疑别人说谎话,我这么粗心的人都能听到楼上有声音,更何况我家孩子。我孩子必须每天聚精会神,老是这么被打扰,对他很不好,你学生时代也考过试,能理解吧?”
“能理解但是你看,那么大一张健身垫。”向泊远稍稍移开身体,让对方看到客厅的垫子。
邻居:“垫个垫子没用的,搞得好像谁不认识这东西一样,还有你是不是晚上老是去酒吧还是在做什么事情啊?我孩子老是半夜被你开关门的声音吵醒,都要精神衰弱了。”
向泊远这就没法心平气和了:“也许健身垫不是很有用,但我只在白天非休息时间运动不超过两小时,哪怕有声音也不过分。你家孩子这么介意楼上晚上开关门,说实话我不能理解,我没有用力摔门的习惯,如果正常开关门都会吵醒你孩子,你应该更关注孩子的精神压力,而不是怪罪别人,还恶意揣测别人的生活,你不觉得自己在冒犯别人吗?”
邻居生气了:“什么叫我恶意揣测,什么正常人会晚上一两点才回家,自己有问题还怪别人想,今天找上来是我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跟你好声好气说话。年轻人,邻居之间要互帮互助,你这样是不行的,总有一天会轮到你家孩子焦心考试,你不为别人着想,将来也不会有人为你着想。”
向泊远面无表情:“我真倒霉跟你成了上下邻居,退下吧,不想理你。”
关门。
邻居在门外用尖锐的声音大声指责,向泊远不再理会,进了浴室。
家里猫狗迅速蹲到浴室门口殷殷期盼。
向泊远洗完澡顶着湿湿的头发走出来,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宠物,坐到沙发上擦擦头发,感慨自己最近变暴躁了。
章城:?
章城:你管这叫暴躁?
向泊远吹干头发,抱着田园犬半眯着眼睛,忽然对空气说:“决定了。”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向泊远下午两点十分回到家,把一个装满自己个人物品放进卧室,一头倒床上陷入沉睡。
章城这半个月都没找到附体的机会,犹豫了下,就没在这天附体增加这个男人身体的负担。
向泊远一觉睡到十点,被同事的来电吵醒了。
同事:“向哥,你已经离职了吗!这么突然!”
向泊远:“离了离了,我要去出国玩。”
同事:“羡慕啊,我不敢离职,我没向哥这么优秀,要是下一份工作比这份工作钱少还更累,我要呕死。”
向泊远:“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同事:“其实我觉得蛮可惜的,向哥跟老板从只有四个人走到如今,付出了这么多,等以后规模扩大了,向哥就是元老,我们都没想到向哥会在这时候离开。”
“哈哈,或许吧。”向泊远笑了笑,沉默片刻,说:“这些都跟我无关了,这些现实的事未来一段时间不在我的考虑。”
同事:“祝福你。”
向泊远:“谢谢。”
同事:“向哥,我很羡慕你,像现在这样的每一天太累了,有一次我对父母说工作累,他们责备我不知道感恩,这世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连工作都没有,饭都吃不饱,趁年轻才正是好好工作的时候,老了退休就想累也没人让我累了。他们说得很有道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向哥,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快乐,这是真心的。”
向泊远认真地回道:“谢谢你的祝福,也希望你能获得想要的幸福。”
结束通话,向泊远吃了点东西,一边在网上挂了房屋出租信息,然后合上电脑。
章城对匆匆离开的向泊远质问:“你要走了,那我呢?”
没过多久,向泊远拎着宠物们回来了,章城飘过去:“那我呢?那我呢?你这没良心的人!”
向泊远没理他,又出去了。
他一个不能离开这里的幽灵,孤苦无依,还被看光了旧笔记本,向泊远想拍拍屁股就走人?
方南打开门,看到是向泊远,脸色沉下来,讥讽地说:“不是说已经分手了吗,还来我这干嘛?”
向泊远:“聊聊吗?”
方南竖着眉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想让自己显得坚强无情,但最后还是让对方进了房间,嘴上说:“我们还有什么可聊的。”
方南一向干净整洁,他的房间凡是没有正在使用的东西必然在相应的置物架上,桌椅沙发没有任何污渍,并且他绝对不会忽视收拾自己。
向泊远看着他,想的却是以前方南的模样。
当听到向泊远已经辞职,不久将离开这个城市,方南难以置信,随后变得无奈:“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一点也不顾后果就做出可怕的决定。”
他的话到一半,很难过地停下来了。
“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喜欢听。”他说:“还嫌我话太多。”
向泊远看着对方,小心地斟酌用词。
方南:“你来我这就是为了什么也不说吗?”
向泊远:“我只想跟你道别,不想发生任何不愉快,但我来之前没想好该说些什么,我们很久没有好好地交流过了。”
方南:“因为你总是不听我的话,做任何决定都自行决定,我在你心里好像什么都不是。”
向泊远:“我一直是这样。”
方南:“有什么好得意的?”
向泊远:“这不是什么好得意的,我们变成这样也许都是因为我太冷淡,也许我就不是个适合谈感情的人。”
方南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沉默,方南忽然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还和以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向泊远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表情是方南熟悉的难以处理感情的复杂。对方总是这样,总是在面对感情时优柔寡断又被动。
最初他跟向泊远表白,耗费了很大的勇气,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能接受同性的爱情,连向泊远自己都对自己不确定,在他的攻势下答应愿意跟他试试看。他们约定这份关系不主动告诉他人,但也不多加掩饰,他们还约定不被感情占据太多个人空间,当前应以为了财富和未来拼搏为主。
大概就是这个约定坏事,他们的距离一直不像正常的情侣那么接近彼此。
向泊远:“为什么你变了?”
方南:“因为我失败了。”
向泊远看着他,眼里闪着疑问。
“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吧。”方南掏出一包烟,给自己点了一根,对对面的人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烟的味道,不过现在我不想那么在乎你的喜好,如果你受不了,你可以离开。”
向泊远没有说话。
“我还记得我以前在面包店工作,想学习做面包,想以后开个面包店吗”方南说:“我失败了。”
向泊远:“你跟我说你不想做了。”
方南:“我父母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开始用尽一切办法想弄出第二个孩子,因为他们觉得我没救了,劝不回来了,他们只好寄希望于第二个孩子延续香火。虽然顾着对外名声他们没有直接跟我断绝关系,但其实我跟他们已经形同毫无干系。我没办法再在店里做下去,我会频繁在客人面前失态。”
向泊远:“你怎么不跟我说……”
方南幽幽地说:“你怎么就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痛苦,想从你这里获得安慰,后来你就总是说我变了。”他接着说,无奈地一笑,“为什么会这样,原来从小无父无母的人真的天生凉薄吗?”
向泊远:“……”
方南:“对不起。”
向泊远:“没什么。”
方南问:“你知道爱情的表现吗?”
向泊远愣了一下,陷入沉思。
方南接着问:“你知道一个人会怎么区别对待朋友和家人吗?”
向泊远:“这个需要区别对待吗?”
“要啊,家人很重要,朋友只是朋友。”方南自嘲地说:“我想从你这里找到某种能让我深深地觉得我对某个人很重要的感觉,结果什么也没有,我又要说冒犯的话了,我觉得你没有家庭的概念,也许原因是你没有家庭。”
向泊远:“不算冒犯。”
方南:“你也没有爱情,我对你来说只是同居的朋友。”
向泊远露出茫然的表情:“是吗……”
方南:“你走吧,看到你我就想起以前的我,那很难受。”
“抱歉。”向泊远站了起来,在原地顿了一下,他说:“我不确定我多久回来,或者还会不会回来,确实我对感情完全不懂,但我无意在任何时候伤害你,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被自己所爱。”
方南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已经知道我很需要家人,为什么不祝将来有个人爱我?”
向泊远:“我认为自己的爱更重要。”
“因为你的生命一开始就没有重要的角色。”
“确实是这样,我没有为此伤心过,我希望你也不必为别人伤心,如果有人对你不好,让你不满意,比如像我这样的人,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让对方滚蛋。”
“你安慰人的手法真拙劣,不过还算有效,再见。”
“再见。”
“你去哪了?”章城冲到玄关,喋喋不休地质问:“你是不是又去医院了?又去干什么秘密勾当了?”
向泊猛地打了个寒颤:“哇,好凉!”
他抱起橘猫一顿搓,然后睡觉去了。
向泊远狠狠地把之前缺的觉都补了回来,醒来已是第二天黄昏,他赶紧把家里宠物都带了出门。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自言自语道:“好了,把小家伙们托管了半年,接下来开始整理行李。”
他整理出了一个行李箱,之后叫来钟点工清洁了房屋,让房子变得整洁如新,租客可以拎包入住。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
章城在向泊远身后,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
“这么快就要走了?虽然我也看得出来你越来越受不了待在这,但你不最后在看一眼我的旧笔记本吗?你还没看完,看完再走啊,难道你要带着我的东西一起走?”
还真要带着一起走,向泊远把他的东西收进了一个小箱里。
章城看到向泊远接了个电话。
“嗯,我都准备好了,你到了?那我马上下来。”
章城看向窗外,看到小区空地停了一辆房车。那车子很眼熟。与此同时,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把他往外面车子的方向吸去。
“怎么——”
向泊远拖着行李箱来到房车旁边。
司机从车上下来,对他说:“向先生你好,从这里到达K市需要三天时间,之后我会继续负责将你和病人通过私人飞机送到国外,在抵达董事长在国外为他儿子置备的别墅之前,这段时间请你务必照顾好病人。”
向泊远说:“我会的,你们放心吧。”
房车内部空间很大,已改造成专为病人设计的病房设备,有两张床,一张上面躺着昏迷的章城,一张给照顾者休息用。向泊远把行李箱靠放一旁,拿出睡衣和洗漱套装,在行驶的车上作了睡前清洁。
向泊远被冯明喊到第三医院那天。
章父对他说:“我把我儿子的安危交给你,我会派人把他从医院接出来,一路送到国外,你负责路上照顾我儿子。”
向泊远:“这是要干什么?”
章父:“小城继续在这里很有可能会有危险,虽然我严令禁止兄弟之间内斗,但那四个外面来的孩子总是让我不省心。”
向泊远:“……”
章父:“兄弟阋墙是最悲哀的事,我经历过,所以我很了解,也看得出那四个孩子绝不会罢休,在小城醒来之前,不能再让四个逆子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小城。”
向泊远心想既然知道兄弟阋墙的悲哀,那你还搞出这么多私生子。
“为什么选我?”他问。
章父:“你是小城最信任的人。”
向泊远:“真不是……”
章父:“接不接受这个任务?报酬我不会亏待你。”
向泊远:“你真的放心把儿子交给一个陌生人吗?再说我也没有医护相关的知识。”
章父:“这一点你无须担心,司机可以解决。”
向泊远坐在自己那张床上,对闭着眼睛的植物人说:“以后就由我负责你的生活,我会好好照顾你,希望你尽早康复。你的作品我都好好地保存着,不过我看了你的旧笔记本,如果你要责怪我的话,就请快点醒来吧。”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坐了起来,抓抓额头,看看周围。
耳边有不算很大的汽车行驶中的声音,偶尔能听到外面其他车辆经过的声音,他用力眨了下眼睛,情绪无法平静,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入睡。
于是他走到章城旁边,看看病人的状况。
病人脸色还算不错,好看的脸在无意识的昏迷中整个人显得安静又无害。
“我从小在亲戚家长大,没有爸爸妈妈,我没有想要你同情的意思,大概是因为那时太小,所以对没有父母这种事我没什么感觉,亲戚也不太跟我有交流,只负责让我不挨饿。”他对听不到自己说话也不会回应的植物人说:“我很小就知道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自己的事自己处理,独立自主地长大,自己成长,进入社会,开始对现有生活产生厌倦。”
“我没有很大的抱负,没有指责这种绝大多数人都在经历的规律生活的意思,只是我觉得。”他顿了一下,笑了笑,“我觉得,我认认真真地长到这么大,不是为了过这种人生的,也许在和你相处一番之后,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也许我会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可能最终什么也没找到,意识到自己确实只是没事想太多,谁知道呢,总之未来值得期待。”
向泊远说完,打开旧笔记本看了会儿,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
“之前有夹这样一张纸吗?”他疑惑。
纸上写着:别急着走,再在这里留一个月,我可以不追究你偷看我旧笔记本——章城。
向泊远盯着那张纸看来看去:“这是写给谁的?是章城某次试图挽回恋情写下来的吗?想写给女朋友最终没能送出去的纸条?”
向泊远把那张只小心地放回去,打了个呵欠,上床躺下。
“晚安,章城。”
另一张床上,似乎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植物人手指颤动了一下。
“!!!”刚从休息站超市买了东西回来的向泊远震惊地瞪着空空的病床,恐慌不已。
病人不见了!
病人去哪了!
完了,他刚刚迈步向新生活的开端,就这么遭遇重大失误?
向泊远快哭了,正要慌慌张张去找司机说明情况,忽然听到水声,是从浴室传来的。他大步走过去,惊疑不定地瞪着浴室。
是谁在浴室洗澡?不可能是司机,司机不会跑到这里来洗澡。
难道……不会吧……
不可能吧!
浴室门打开了,里面的人腰间围着一条浴巾走出来,湿湿的头发上顶着一条毛巾,手里拿着套在防水袋里的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看得起劲。
向泊远张大嘴巴,手里的东西哗啦啦全掉了。
章城看了他一眼:“你居然是手工爱好者,凭你的手残程度真不容易看出来。”
向泊远:“啥?”
章城看着手机接着说:“你的微博怎么一个月都发不了两条新动态,一会就看完了。”
向泊远:“???”
章城:“我好渴,拿瓶汽水给我。”
向泊远:“……”
章城见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挑了下眉,说:“不是说悉心照顾我吗?”
向泊远懵逼地去拿汽水的时候,听到另一个人说:“啊,对了,你的朋友还有你的邻居对你产生恶感,我可能有那么一点责任。”
向泊远一脸没听懂地把汽水递给他。
章城:“你应该帮我打开,我是病人。”
向泊远打开汽水盖子。
章城愉快地在床边坐下来,要向泊远打开电视,惬意地一边喝汽水一边看电视,并享受向泊远为他吹头发的服务。
向泊远终于找到语言:“你醒了。”
章城:“对。”
向泊远:“要联系你父亲吗?”
章城:“不需要,这次我那几个弟弟做得太过分了,我要让他们吃到足够教训,不过在这之前先让他们继续以为我还是植物人。”
向泊远沉默了一会,说:“你的父亲要我照顾一直到M国N市的某个地点,到达目的地之后,我就会离开。”
章城醒了,向泊远很为他高兴,听对方的话将会发生很多腥风血雨的事,他只是个局外人,等完成任务,他的服务就可以结束,离开了。
“你有看到我的图纸吗?”章城这时假惺惺地问:“那些对我很重要,我父亲会不会忘了,忘了的话我必须马上回去拿。”
“没有,都在我的箱子里,就在那。”向泊远不好意思地说:“有件事我得跟你道歉,在你沉睡期间我情不自禁看了你的旧笔记本,给你造成困扰,希望我可以弥补。”
章城提高音量:“你看都看了,现在放什么马后炮?你完了,我最讨厌别人看我的隐私,我要是再脆弱一点就要去跳楼了!”
向泊远慌忙说:“我该怎么可以让你不这么难过?”
章城:“我会想到方法的,在这之前除非我同意,照顾我的这份工作不接受辞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