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戌时落锁,如今酉时刚过了一刻。
时辰到后葛泫便向太子告退,他直至出了殿门,走到阶前,看见连绵不绝的细雨,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带伞。
葛泫等了片刻,雨势不曾减小,这春雨恐还要下上一夜。
葛泫微微苦笑,好在东宫离宫门不算很远,冒雨走到宫门也称不上难熬。
葛泫正欲走下台阶,便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他:“葛大人?”
他回过头,只见唤他的人是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正是殿上被太子揽入怀中的小太监。
小太监不敢与他对视,见葛泫看过来忙低下头,问道:“葛大人可是忘了带伞?”
葛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出来时还未下雨,便没想到带伞。”
“皇城春天多雨,说下就下了,土生土长的皇城人也摸不准老天爷的心思。”小太监道,“宫里头是有伞备着的,葛大人忘了带伞随便和哪个宫人说声就是,奴婢这就给您取去。”
葛泫欣然应下:“那便多谢公公了。”
葛泫又在殿前看了会儿雨,不消一刻,小太监便取来了伞。
那伞已不算新了,伞柄的尾端略有磨损,油纸也泛着黄。葛泫向来不将这些外物放在心上,也不挑剔新旧,接过便道了谢。
倒是小太监很惶恐,请罪道:“这伞是奴婢的……奴婢与东宫管物的严姑姑有些龃龉,去她那恐拿不到伞。奴婢怕耽误大人出宫,便拿了自个儿的伞。”
“无事,”葛泫并不介意,但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那严姑姑是何人?”
他葛泫不是什么人物,但总归也是朝廷命官,小太监去给他拿伞,哪有拿不到的道理?
还有这小太监,匆匆来回一趟应当是跑着的,脸颊泛着潮红,头又埋得这般低,一副怯懦无害的模样,不像是能与人交恶的。
小太监含糊道:“严姑姑……姑姑将来是要当殿下侍妾的。”
葛泫愣了一愣,方明白过来。
原是因为太子……在争风吃醋。
天色不早,葛泫是该离开了。撑开伞前他对小太监道:“泫还未请教公公名讳。”
小太监恭敬答道:“奴婢名唤安裳。”
葛泫问:“可是平安的安,寻常的常?”
“不、不是,”小太监嗫嚅道,“是霓裳的裳……”
这名字,处处透着狎昵的意味来。
安裳难为情到了极点,不敢想象葛泫鄙夷的神情。
可文官的语气依旧是那么温柔,像是潺潺的春水一般,他问:“可否请教公公原名?”
安裳惊愕地抬头看了一眼。
葛泫的眼中亦有春水,能温和地映出所有人的身影,即便那人是个低贱的太监。
“……平安。”安裳只看了一眼,便惊慌垂下眼帘,“奴婢原名平安,殿下嫌此名俗气,便赐名安裳。”
“平安。”葛泫唤了一声,“这名字很好。”
安裳羞涩地笑了笑。
会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平安的父母,一定极爱他们的孩子。不求孩子大富大贵,文成武就,只求孩子一生平安。
葛泫撑着伞已然走远,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
安裳呆呆立在阶后,身上色彩分明,黑如墨,白如雪,雪上被强留了数朵红梅。
他的身后是巍巍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