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瑟瑟,寒凉入骨。
多年案牍劳形,以致葛大人原先清明的双目略有些浑浊。握着葛泫的手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滚滚落下泪来。
“我儿,”葛大人嘴唇翕动,“此去京中,莫辱没了葛家名声。”
葛泫低声道:“孩儿明白。”
葛家数代为官,六年前刚故去葛家太爷任了三十余载的丞相,葛大人亦是管辖着江南四郡的大员。在朝中,葛家颇负盛名。
葛大人只得葛泫一子,君子之泽……是不能斩于他这世的。
葛泫登上了上京的船,怅然望着父亲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渐渐是码头,是江州。
白河水在船下奔流。
长江以南的河流全年不冻,白河位于江南,河水终年淌向申州,再汇入东海。
但河中并非没有初融的雪水。
元宵那日纷纷扬扬下了半夜的雪,远处乌山交错的深绿和深褐上覆了一层素雅的白。次日升起的暖阳晒着人,也晒着雪,化了的雪水潺潺流入河中,河水似比往日寒凉。
葛泫看远处模糊了的江州城,看船下滚滚逝去的白河水,最后目光落在河岸的杨柳上。
有一同上京的学子在船上唱《采薇》,歌中听不见离乡的愁绪,只听得出渴望在京中一展宏图的渴盼。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柳枝上不见新绿,那学子似是意识到此诗与此景不合,渐渐止住了歌声。
气候还未回暖,恐要等到正月末,才能看见柳枝抽出第一瓣新绿。
皇城在江州以北,皇城的气候又在何时暖,柳枝又在何时绿?
葛泫立在船尾,眼前天地苍茫,对今后,他心中亦是一片茫然。
他被众人的赞许、家族的荣耀推着往前走,过了省式,又过了殿试……点中探花,入了翰林。
皇城的杨柳也冒出了新绿,他今后久居京中,不知何日才能回到江州。
春雨仍在下着。
雨水带着些泥土腥气,与香炉中飘逸而出的暗香萦在一起。
东宫殿中点着龙涎香,其间掺着其他的香料,香气并不浓郁,浅浅萦绕在室内。
在殿中待上一会儿,衣上发上仿佛都染了香。
进殿后,行礼,赐座,上酒。
酒不是什么烈酒,入口清甜,许是什么果酿。葛泫不喜饮酒,即便果酒的酒味不重,他也只浅酌了几口。
饮下酒液,一垂眸一抬首,便看到了被太子揽在怀中的安裳。
宫里不把太监当人看,太监不过是主子们的物什。
殿上有如葛卿这样的文官,有从世家中挑出来的太子试读,有跳着胡璇的舞姬,有纤指如飞弹着琵琶的乐师。
数双眼睛下,安裳被解下大半衣裳,露出白/皙的皮肉来。
葛泫知道自己不该看。
即便殿上其他人都对此视若无睹,纵情谈笑,他也不该看。
安裳是太子的娈宠。
一个年华正好的少年,有着“平安”这样美好的名字,有一对爱护他的父母,又因为他不得而知的原因净身入了宫,安裳定不是甘心做一个娈宠。
可这深宫中他做不了自己的主。
这天底下,无论何时何地,何情何景,有几人能做自己的主?
安裳在笑,葛泫却觉得他笑着笑着就会落下泪来。
他柔声说着奉迎的话,捧起酒盏喂太子饮酒。一只大手漫不经心地在他身上揉/捏着,留下嫣红的指痕。
是雪上的红梅。
葛泫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仿佛误入那大槐国,浮生已然走了一遭。
三两口果酒不该醉人,他却醉得只能看见安裳眼角的潮红。
啪。
屋瓦坠到地上,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在雨声中竟是如此清晰。
这样一个雨夜,不知哪来的一只野猫从屋顶蹿过,蹬下了一片屋瓦,直将梦中人唤醒。
葛泫坐起身来,扶着额,眼底茫然。
舞姬跳着胡璇扬起的裙裾,不住颤动着的琵琶弦,太子面上懒散的笑,安裳眼尾勾人的情潮,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如雪般消融了。
东宫的歌舞升平远去了,江州码头伫立的父亲也远去了。
许久后,下/身湿漉漉的触感将葛泫唤回神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脸猛然通红。
葛泫手忙脚乱换了身干净的亵衣,用脸盆中已然冷了的手狠狠擦了两把脸,再无睡意。
他的房中没有守夜的丫鬟——葛夫人恐丫鬟服侍着服侍着就服侍到了床上,葛泫因沉溺情/欲耽误了学业,便只派小厮伺候他。后来江南世家间兴起养娈童的风气,索性将小厮也撤去了。
他在京中租住的小院中除他外仅两个下人,这时辰,下人们也该睡去了。
雨声不歇,他却觉天地间一片寂静。
葛泫没有点灯,他开了窗,任由细细的雨丝飘入屋内,拂在他的脸上。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看着并不可见的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