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泫每月初三、十三、和廿三这三日去东宫讲学,再次入宫已是十日之后。
那日是个艳阳天,到东宫时,却不见太子人影。
守在殿中的宫女小声对葛泫道:“殿下同胡公子他们去围庄了。”
“原是这样。”葛泫微微颔首。
围庄之地向来是皇家的猎场,今日天清气朗,太子兴致勃勃地带上侍读们去围庄狩猎,忘了还有他这个要来经筵日讲的翰林编修。
也可能是记得的,不过不在意罢了。
太子一时兴起便去狩猎,葛泫却不能因为太子不在东宫便离开,必须在宫中留到酉时。
太子想必不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东宫的宫人很快便将葛泫安排到了一处书阁,又遣了一个太监前来服侍他。
正是安裳。
葛泫抽出一本《诗经》,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几句诗,便合上书问乖巧侍立在一旁的安裳:“你今年几岁?”
安裳愣了下,才意识到葛泫确实是在问他,照实答道:“奴婢今年十七。”
这下轮到葛泫愣住了。
安裳个子瘦瘦小小,怎么看也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身量,葛泫原先以为他顶了天也就十六,说他刚过十五倒挺像。
安裳看出了葛泫的疑惑,解释道:“奴婢饿过几年……看上去难免比同龄人瘦小些。”
葛泫心中一动:“你是哪儿人?”
安裳道:“奴婢安西人。”
安西。
葛泫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安西闹过三年的饥荒,前年才歇停下来。
安裳,恐怕就是因为饥荒入宫的。
葛泫不再问,而是笑着同安裳说江州:“我是江州人,江州就在平郡,平郡临着皇城。走水路从江州北上皇城,只需坐上半天的船。”
安裳眼里也带着笑:“奴婢知道江州城,人人都说江州是江南第一大城,是地上的天府。不像安西一年四季飞着沙子,江州城里飞的都是柳絮与桃花。”
葛泫摇了摇头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安裳轻声道:“是王右丞的诗。”
葛泫颔首:“大漠亦有好风光。”
安裳感激地笑了笑。
安西在大周的最西面,曾是连通西域的重地。如今边疆一直在打战,突厥人屡屡来犯,明面上汉胡不再通商,汉人转而开了海上的商路,安西渐渐消失在人们视线中。
若不提起,可能人们还想不到大周有这么一块落后的土地。
皇城中人多是看不起西边的。
他们喜欢的是江南的丝绸,江南的瓷器,从南面传来的南戏,软和的吴侬软语。他们心中的安西,是要用布蒙着脸去挡飞扬的沙子,一年到头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地方。
东宫的宫人有不少嘲讽安裳的出身,有身细皮嫩肉被太子看上又如何,还不是从西边那破地方出来的人。
只有葛泫会说,大漠亦有好风光。
一个文臣,一个太监,对坐在东宫的书阁里,说大漠,说江南。
说江南软绵绵像是要将人心都化了去的腔调,说安西在年复一年的风沙中变得嘶哑豪迈的方言。
说江南少年少女踏青时吟唱的小调,说安西城墙上响起的响彻天地的战鼓声。
这是皇城,这是皇宫。
有让学子倾尽一生的朝堂,有苦命人可望不可出的宫墙。
却能用言语描绘出江南的草长莺飞,描绘出大漠的明月出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