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图颜都已经莫名其妙的倒在了一旁,那剩下的十多个狄族战士,面对着狂奔而来的阿蛮也就只有退让的份了。
直到阿蛮带着丽丽跑得没影儿了,这十多个狄族战士才慢慢的回过了神来,彼此互相对视着,都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自己眼中所闪烁着的,还没有来及散去的恐惧与庆幸。
“人呢。”
呼伦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微凝的看着眼前那一众还兀自有些颤抖的狄族战士,他的长弓还挂在背后,箭矢也都插在箭囊当中。
“这……这……我……”
被呼伦目光盯住的那名狄族战士瞠目结舌的看着呼伦,他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想要转头看看身后的同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硬得像石头,于是“嗯嗯啊啊”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图颜呢?”
呼伦知道眼前这人是被吓破了胆,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往自己的侧面一看,早有两名神情肃穆的狄族战士架着一人,快步来到了呼伦的身边。
看了看阿蛮跟丽丽逃走的方向,呼伦将脑袋轻轻一点,说道:“追上去。”然后就看他身后跟着的那几百号狄族战士分列两队,各持兵器、火把,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方才还人影攒动,转眼间就只剩下了独自站在那里的呼伦,还有他面前被两个狄族战士架着的图颜,以及图颜身后杵在那边,手足无措的十几个狄族战士。
“别再装了,没人了,”呼伦神色淡然的看着脑袋低垂至胸口的图颜,“这会儿虽然是半夜,但我可有一双夜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图颜声音虚弱的回问了一句。
幸亏他现在是低着头的,不然刚刚呼伦那一句话出口之后,他的表情非得出卖了他不可。
在冲向阿蛮的时候,图颜心里的算盘可是打得噼啪响,既然自己没的选,那就只好做出一副舍生忘死的样子来,然后再假装被阿蛮给攻击了,——要说到装相,还真是少有人能比得过图颜,他人还飞在半空当中,就已经用匕首的柄往自己的胸口上猛捣了两下,那力气之大,简直都有些不要命了。
可这时候的不要命,才是真正的要命,图颜心想,该冲的时候,自己可是真的往前冲了,回头就算是大长老问起来,自己也能有话说,至于身后那十几个没胆子的怂包,图颜已经将他们给划为死人一类了,——不想着法儿的把他们弄死,万一他们之中有人看出自己方才是在表演,又给说出去了呢?
但图颜千算万算,漏算了一条,那就是呼伦这家伙是天生的夜眼,他那一对眼睛到了晚上,比林子里飞的夜猫子还要好使,所以图颜知道,自己先前做的那些个动作,都已经让呼伦给看在了眼里。
呼伦不像自己,明明白白就是大长老的人,他好像一直都不属于哪一方势力,自己的行为可以算是贪生怕死了,要是呼伦给自己说了出去,就算大长老不要自己的命,那自己以后也没有办法在族内抬起头了。
而且,自己也不能像处理了身后那十多个草包一样杀了呼伦,如此一来,这图颜可就犯了难……
正当图颜在脑子里反复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忽的听到一阵弓弦扯动的声音,愕然抬头,图颜发现呼伦的右手已经捏起了一枚箭矢,并且搭在了弦上,还没来及开口说话,那枚箭矢就破空而去,几乎是擦着图颜的头皮然后直接钉在了一名狄族战士的胸口。
“噗噗噗……”
一连五六声的闷响之后,剩下的那不到十个狄族战士才意识到呼伦这是想要将自己这些人灭口,于是他们也不废话,掉头就跑。
但两条腿哪能跑过一支箭,约莫三息之后,所有的狄族战士都被呼伦用箭矢一一点了名,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全都是一箭毙命,鲜血流了一地。
重新背好自己的长弓,呼伦好像个没事人似的静静立在原地,似乎他刚刚杀的那十多个不是人,而是什么小狗小兔子一般……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图颜一把挣开了他身边的两名由呼伦带来的狄族战士,他算是看出来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呼伦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没什么意思,”呼伦示意那两名狄族战士暂时离开,等他俩走得远了,才重新看住了图颜,“大长老一会就过来跟二长老会面,你准备准备说辞吧。”
“那你到哪去!”
图颜本来还以为呼伦会跟自己一起恭候大长老,却没想到呼伦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这里,看那方向,既不是公主逃走的方向,也不是二长老专门圈出来的那一块地……
“不关你事。”
呼伦即便走路的时候,左手都会若有若无的蹭着自己背在身上的长弓,而听闻着图颜的质问,他也只是甩下了四个字,连再多看对方一眼都没有。
“呸。”
图颜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目光阴鸷的看着呼伦渐渐远去的背影,既心惊于对方说杀就杀的狠辣,又畏惧于对方神秘莫测的身份。
“这件事一定得要告诉大长老……”
图颜回身看了看后面死成一片的狄族战士,再次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时近午夜。
原本应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不过此时的狄族聚居地却乱成了一锅粥,不说是鸡飞狗跳,但至少也算是人声嘈杂。
狄族人向来没有夜间外出的习惯,那是因为冰原上许多的猛兽都是在夜间外出觅食,一个不巧撞上了,那就只能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
可是这一次闹成了这样,原因无它,就是为了找到公主。
据说前一阵子意外失踪的丽丽公主今晚现了身,原来她一直都是让歹人给掳去了,今晚好不容易脱了身,却又撞上了贼心不死的歹人,结果最终还是没能逃出歹人的魔掌,却好在公主机灵,危急关头朝着一名狄族战士求了救,虽然后来那位战士被歹人杀死了,但他却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向着大长老跟二长老说出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整个狄族聚居地都沸腾了,只要是能走得动路的都离开了自家的蓬包,跟着一队队的狄族战士出来寻找丽丽公主的踪迹。
火把如龙,照亮了半边的天空。
“就在前面了,丽丽你再坚持一下。”
阿蛮双手抱着丽丽,气喘吁吁的左右看了一下,待辨明了方向并且确定了这附近没有半个人影之后,他才蹑手蹑脚的朝着一个方向摸了过去,——那是乌兰察布所在的那片牧场。
现在的丽丽浑身软得好似一团泥,——她这是中了迷香,虽然意识还保持着清醒,但话已经是说不出来一句了。
“谁!”
阿蛮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孔都乍了一下,他麻利的将丽丽再度扛在了肩上,然后劈手拽出了黑面鬼,目光警惕的看向了前面。
“小兔崽子,这边,”黑暗中忽然转出了个人影,“快些过来,动作轻点。”
那人影干瘦干瘦的,但是话语之间却透着一股傲气,不用多说,肯定是阿武的老爹,——乌兰察布了。
“老爹,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边回去?”
阿蛮一把插回了黑面鬼,双手抱着丽丽紧紧跟住前面那个干瘦的人影,朝着一片有些破败的蓬包直奔了过去。
进了蓬包,乌兰察布先是铺开了一块毛毡,叫阿蛮把丽丽给放在了毛毡上,然后才对阿蛮说道:“我都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哪边能走,哪边不能走,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到,你个小兔崽子,好歹没把公主给留在那边……”
轻轻摸了摸丽丽的额头,又查看了一下她的眼白,乌兰察布叹口气,继续说道:“那些狗东西也太丧心病狂了,老族长可还活着呢,他们就敢这样对公主,也不怕日后老族长活剥了他们的狗皮。”
一说起这个,阿蛮是满肚子的邪火,他猛一拍巴掌,对着乌兰察布说道:“老爹,你说的可真对,那二长老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才见他第一面就知道这种人属于笑面虎,表面上客客气气、十分和蔼的,其实肚里面的坏水都冒泡,还敢对丽丽用迷香,要不是担心会引起更大的动荡,我早就一刀过去劈死他了……”
“现在说这个都没用,”乌兰察布的脸色十分的严峻,“外面都已经炸了锅了,整个聚居地都在找你跟公主……你俩先待在这里,吃的喝的我都给你们备好了,我现在出去看看情况,不行的话……不行的话,你得带着公主先离开一阵子。”
说完这些话,乌兰察布更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他站起身,又多看了阿蛮一眼,这才撩起门帘出了蓬包。
“唰。”
阿蛮看着去而复返的乌兰察布,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好好照顾公主,”乌兰察布的目光先是在阿蛮的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丽丽的身上,“别叫她受了委屈。”
“老爹……”阿蛮心头莫名一颤,他竟然从乌兰察布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告别的感觉,“老爹你这是去做什么?”
“不关你事。”
乌兰察布丢下四个字,再度离开了。
第二白九十三章 闯
第七天的日落与前六天差不多,只是乌兰察布从那一夜出门之后,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眼瞅着夕阳的余晖就要尽了,各处的蓬包也都一个接一个的亮起了火光,接着便有一缕又一缕的食物香气从那些蓬包的门缝中飘散出来,勾得人腹中馋虫大作。
轰轰烈烈的寻找公主行动到今天已经算是彻底结束了,这几天里,几乎每一个狄族人都在寻找公主,可大家将整个狄族聚居地给翻了个个儿,依然是没有找到丽丽公主的影子,这种结果实在是太叫人丧气了。
结果虽然令人沮丧,但是狄族人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阿蛮,把火生起来吧。”
狄族牧区的一座蓬包里,丽丽跟阿蛮已经在这里躲了好几天,幸亏乌兰察布在临走的时候给他俩留下了足够的生活用品,看样子那老头儿就是做好的许久不回来的准备。
尽管跟乌兰察布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阿蛮就是觉得对方值得自己信赖,在内心里,阿蛮早就认同了他,而现在他又杳无音讯的,怎能不叫阿蛮的内心中充满阴霾。
“阿蛮……”
丽丽又叫了一声,可阿蛮还是坐在蓬包的门口,出神的望着远方,好像没有听见丽丽在叫自己,于是丽丽只好亲自去从蓬包的角落里捡起两块干柴,扔进了中间的火堆中,又将之点燃了。
火堆的热,渐渐的驱走了蓬包内的冷,——现在冰原上可是还处在冬天呢,厚重的门帘又没关上,蓬包里能不冷吗。
今天真的是第七天了。
这七天里,丽丽已经原原本本的将那天晚上阿蛮离开蓬包之后,她与二长老的交谈说给了阿蛮听,也就是在听完了那一段话,阿蛮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沉默,总是望着远方发呆。
当晚,其实在丽丽被阿蛮偷偷扯了一下后,她就已经意识到了那间蓬包里燃着的香炉不寻常,里面正在散发香气的不是什么熏香,而是冰原上比较少见的一种植物,——软神草。
软神草,顾名思义,点燃它便有安神的作用,但这种植物的安神作用极强,嗅闻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就会让人全身发软,如烂泥一般。
通常情况下,这种植物在狄族内是作为麻药使用的,因为狄族人所生活的冰原上环境酷烈,动辄就会有人为野兽所伤,有些伤重的会因为疼痛而产生剧烈的抽搐,影响到施救,后来有人发现了软神草的特殊效用,就用它来稳定伤者的情绪。
尽管那软神草被点燃后所散发出来的香味极轻极淡,可依然被丽丽一下子就闻了出来,也就是在那一刻,丽丽明白了今晚这是一个陷阱。
但她却没有点破这一切,而是随便找个由头将阿蛮给遣了出去,因为她知道,若自己将实情说出来,阿蛮肯定会当场乍了毛,一刀劈了那二长老都算是轻的,——这正是丽丽所不想看到的。
阿蛮出去之后,丽丽对二长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大长老什么时候来。
话一出口,饶是二长老这么深的城府,脸上的表情也是陡然一变,他本来以为自己要开口和丽丽交谈上几句,她才会从自己的话语中发现破绽,却没想到这聪明的小丫头,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诡计。
被看穿也不要紧,反正自己已经联系过了大长老,只消片刻,大长老就会带着击败狄族战士将这里给团团围住,到那时候,丽丽就是插翅也难逃。
心思被戳破,二长老也不觉得尴尬,他依然是笑呵呵的品着茶,可丽丽却没有那份闲心,她之所以甘冒奇险,就是想要再努力一把,将二长老的主意给劝动,叫他再考虑考虑自己前几日的提议。
而且,丽丽也不是平白无故就将阿蛮给遣出去的,她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以阿蛮的本事,他只要不被软神草熏翻,那待会儿就算自己跟二长老没有谈拢,他也能带着自己逃出生天。
前前后后不过一两次呼吸的时间,丽丽就能够将原本极端被动的局面扳回一成,倒也可以看出来她在这段时间的动荡中的确成长了不少。
只是话还没有说出几句,丽丽就觉得舌头尖发麻,看东西也有些模糊,——她倒是低估了那软神草的强力效用,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打斗声。
之后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阿蛮两刀杀了两个黑衣人,一把将二长老搡到一边成了滚地葫芦,带着丽丽闯出了重围,回到了这片狄族的牧区。
对于阿蛮的所作所为,丽丽是非常赞同的,首先他没有杀了二长老,这点至关重要,因为二长老若是死在了阿蛮的手中,那肯定会影响到其余三位长老对于目前状况的看法,甚至影响到他们的决定,丽丽如果想要让他们聚成一团跟大长老对抗,必须要把握住二长老。
可让丽丽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把这一切告诉阿蛮之后,阿蛮会是这种反应。
其实阿蛮也不是在怪丽丽,他更多的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简单的事情背后会隐藏着这么多的东西,明明只是丽丽的一句话,却包含着太多的内容,明明只是一次会面,却险些让自己跟丽丽回不来……
“唰。”
阿蛮放下了蓬包的门帘,围着正中间那越烧越旺的火堆,阿蛮与丽丽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火苗不停的跳动着,恍惚间,时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回到了还没有进入冰晶谷时,他与丽丽围着火堆度过的那一晚,回到了俩人第一次见面,在狼窝洞穴中度过的那一晚……
“时间过得可真快……”
阿蛮拾起了一根木柴,扔进了火堆当中,登时溅起了无数细碎的火星,“噼噼啪啪”的。
丽丽侧过脸,目光清澈的看着阿蛮,虽然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却依然准备好静静倾听了。
“让我去闯一次吧。”
阿蛮并没有与丽丽的目光对视,他看着面前的火苗,心中忽然腾起一种想要伸手触摸的欲望,眼神也不禁有些迷离了。
丽丽当然知道阿蛮是在说什么,他那个“闯一次”,无非就是想要硬闯大长老布下的局,——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好了。
“那几位长老的态度已经如此明显了,”阿蛮的目光又落到了自己的脚面上,“丽丽你要是还有别的什么行得通的办法,直管说好了,若是没有,那就让我去闯一次吧。”
“行。”
丽丽点了点头。
“什么?”
这下倒轮到阿蛮愕然了,他本来还以为丽丽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或者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来阻止自己,却没有想到丽丽会如此爽快的答应,以至于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闯一次就闯一次吧,”丽丽轻轻笑了起来,“但是得咱俩一块儿去,因为阿蛮你不认得路。”
说完话,丽丽径直站起了身,蓦地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嗯”了一声,然后对阿蛮说道:“既然已经决定了这么做,那时间就定在今晚吧,今晚咱们就去闯一闯大长老布下的局!”
经过了几天的辛苦,负责搜索公主踪迹的一众狄族战士都已经是累得不行,亏得有大批的狄族人自发的帮助搜索,不然就算是天生体质特异,这些狄族战士也快有些吃不消了。
时间才刚刚入夜,冰原上便又起了风,稍霁的天气顿时又冷得不像话起来,就连原本当空的皓月也被不知从哪飘来的厚重乌云给层层盖住,连一丁点儿的月光都没有洒下来。
月光都没有,那就更别提什么星光了,所以今天晚上,还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有两个狄族战士大概是在巡逻,因为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原因,所以他们的兵器也没有拿在手里。其实不仅是因为没动静的原因,还因为这天儿实在是太冷了,谁愿意老把手伸在外面,——毕竟狄族人也是怕冷的。
“待会儿轮完岗,跟我去我们家,”其中一个正在巡逻的,面色微黑的狄族汉子对他身边的同伴说道,“老三今天中午才剥了条狼,晚上正好去吃狼肉。”
“哥哥诶,可不是我不想去吃,”那个身材稍微不那么壮硕的另一名狄族汉子搭了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里那个,大晚上的我不回去,她不能把我给剥了,下次吧,下次……”
听到对方这么说,那黑脸汉子可就不愿意了,他一皱眉头,说道:“你看你那怂包样,不就是个女人吗,她不听话你就给我照死了揍,堂堂一大老爷们儿,整天被一个女人欺负,我都不想说你,你看上次她来找你时你那样儿,看得我都想抽你两个大嘴巴……”
这黑脸汉子越说越高兴,不过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不停冒出自家那婆娘的凶狠样子,搅的他脸色微微发红,好在他本来脸就黑,再加上天色更黑,所以显不出来。
“那女人呐,你就不能惯着,你今天惯她这个,明天惯她那个,后天,她就得欺负到你头上……”
又说了几句,黑脸汉子心说怎么半天没动静了啊,扭头朝四周一看,身边哪还有半个人影,空荡荡的,只在身后的不远处,落下了杆长枪,——那就是他那名同伴的兵器。
“兄弟?兄弟?”
黑脸汉子拽出腰间的长刀,警惕的看向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