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贵和福分意外重逢,是在去年十一月下旬。
自然,当时麻贵正和雄哉谈恋爱。在被上班族和学生挤得水泄不通的JR八王子站里,她和福分偶然擦肩,四目相对。
分手以来,他们已经十三年没见过了。麻贵自信自己和当时没太大不同,却很佩服自己能一眼认出理着平头、一身厨师打扮的福分。知道对方也住在八王子后,他们吓了一跳,交换邮箱地址之后就告别了。很快,福分发来了邮件。
说真的,虽然麻贵十三年前甩掉福分确有原因,但她并不讨厌他。无可否认的是,能遇到一个认识当年胡作非为的自己的人,她反而松了口气。
较之当初,麻贵现在成长了,但这只是因为她学会了伪装,并不代表她比以前聪明。如今她有雄哉这个恋人,完全没打算和福分重修旧好,然而,在远离故乡的土地迎来三十岁后,她不由得很想亲近能让她袒露自我的人。
麻贵主动请福分一起吃饭。
“吓我一跳,你居然当厨师了。”
她想起来,在他们打工认识的快餐店,福分总是在快乐地烹饪。
“你高中毕业之后读了烹饪学校?”
麻贵问。
“我高中辍学了。”
福分爽快地回答。
“我爸死了,这你知道吧?我妈和我姐都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读完高中,但我想当厨师。既然早晚要做这行,毕不毕业都一样。”
麻贵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话,因为她知道,福分其实是想上大学的。和她这个吊车尾不一样,福分读的是县内偏差值很高的县立高中,还喜欢读悬疑书籍。
“我一开始在东京的连锁寿司店上班,但那里全是自以为是的大叔,我干了三年就辞了。”
“然后就搬到八王子来了?”
“没,没。”
福分的冒牌关西口音至今仍然健在。
“我闲了一阵子,然后进了涉谷的意大利餐厅,结果老板特别讨厌,我干了一年多点也辞了。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当厨师,做了一些木匠和快递之类的工作,一直到前年,在八王子开日料店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去他店里上班。”
麻贵笑出了声。
这走一步算一步的样子,还真是跟她不相上下。
“先别说我了,你怎么在八王子?”
“我男朋友在这边。”
为免误解,麻贵一开始就亮明了立场。
“是吗。你瞧着很幸福啊。”
福分没戴结婚戒指,麻贵还以为他大概是奔着那种事来的,但他并没有很失望的样子。
麻贵倒是有点失落。在她的记忆中,福分对自己十分痴迷。难道他女朋友也在八王子?
她刚开始思考,福分就轻飘飘地开了口。
“我现在单身,没有女朋友。要帮忙随时邮件找我,杂活儿也好别的也好,我什么都能做。”
不过,两人并未因此经常碰面。麻贵多少也是会自制的。
麻贵想起福分的话,是在三个月后,平成二十二年6二月二十八日的星期天早上。
“我说麻贵,你真的不管怎样都想要钱?”
福分再次确认道。
“嗯,那可是三亿啊。有三亿的话,就能玩一辈子了。”
麻贵果断地回答。
在福分面前没必要装模作样。我没那么伟大,能对一辈子一次的机会视而不见。这全怪雄哉,谁叫他不肯跟我结婚。麻贵懊恼得想哭。
麻贵偷看了卧室一眼。仅仅两个小时前,那里倒着的物体还是楠原雄哉。现在是早上六点。
“好,既然决定了就别磨蹭,必须马上开始行动。”
福分嗖地站起来。
“先把卧室空调从制暖调成制冷,能多冷就多冷。”
他干脆利落地指挥起来。
“知道了。但是福分,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个?”
“这还用问,当然是埋了。租辆车运到奥多摩,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不过,首先得慎重考察一下,绝不能着急乱动。如果这期间尸体开始腐烂就麻烦了,对吧?我倒是也会尽快弄点干冰来。”
福分一副极其理所当然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日常就在处理金枪鱼和牛肉块?他看起来完全不紧张。
福分跟着麻贵走进卧室,认真环视室内。卧室大概六叠大,一张小型双人床靠墙而放。
雄哉是个爱整洁的男人。这房间明明刚发生过一场骚乱,看起来却井然有序。一席羽毛被铺满了整张床,这当然是麻贵干的。
福分慢悠悠地来到床前,“嗖”地掀开被子,露出了雄哉穿着睡衣横卧的整个身体。
麻贵不禁紧闭双眼。雄哉断气瞬间的脸在她眼睑下浮现。
那张脸又青又黑,扭曲膨胀得超乎想象,是一副拼命呼吸索取氧气的模样。表现极限的痛苦时,肉体就会变成那样吗?明明可能什么都没看到,凝聚着愤怒焦躁和怨念的眼球却丑恶地瞪出眼眶——
当时,麻贵无法直视雄哉。她连尸体也不敢碰,盖上被子就逃走了。
我可能是个坏女人,却绝对不是个大胆的女人。新闻里说的分尸杀人,凶手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我绝对做不到。麻贵刷新了认知。
福分先是对着雄哉合了合掌,然后便像要吃掉他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现在是什么心境?在福分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中,麻贵看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要怎么办?”
福分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默地把雄哉的身体搬向侧面,再像虾子一样折起来。雄哉双脚弯曲的姿势恰似胎儿。
“过一段时间,身体就会因为死后僵直变硬。”
他小声嘟囔。
是打算放进行李箱运走吧。麻贵明白了。
“这家伙现在没工作吧?他父母和兄弟姐妹在哪?”
“他妈妈已经死了,爸爸见都没见过。我没听他提过兄弟姐妹,亲戚可能有,但好像并没有来往。”
“朋友呢?有亲近的人吗?”
“我不知道。他人缘很差的。”
“这栋公寓的邻居呢?”
“完全没来往。”
“知道了。他手机在哪?”
麻贵指向放在床边的手机。
福分拿起雄哉的手机,兴致勃勃地摆弄了一会儿。
“确实没人缘啊,除你之外都没发邮件的对象,根本不算活着。我借一下电脑。”
福分边说边走回客厅,利落地打开了雄哉的笔记本电脑。
他动作很熟练,让麻贵想到电视剧里的刑警和侦探。
“我应该做什么?”
“总之,先把他的存折和公寓合同这些重要文件和印章归到一起,现金卡和信用卡当然也要。你知道取款密码吗?”
“嗯。雄哉记在记事本上,我看到过。”
“正好。但你应该不知道网银密码吧?”
“不知道。必须知道才行吗?”
“没事儿,没事儿,会有办法的。”
福分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挥了挥右手。
“不过,那家伙明明中了三亿,却连个好点的地方都不搬,每天都在干什么呢?”
“我也让他搬个好点的公寓,但他说在日本引人注目不好,要离开日本去空气清新的澳大利亚定居。他说他以前出差去过,毕竟他身体不好。而且,其实他之前上班那家医院的人告了他,让他把彩票中来的三亿分给他们。”
“咦?是吗?那官司打得怎么样?”
“去年年底,对方主动撤诉了。周刊杂志登了很多官司的报道,人名虽然是匿名,医院却是实名,医院好像怕了。雄哉就这样赢了,他说律师费白付了,特别生气。他很小气的。”
“但你喜欢他吧?”
福分停止操作电脑,目光向麻贵投来。
麻贵不想对他撒谎。
“嗯,我是喜欢他,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就算没中三亿,他也不打算和我结婚。”
说着说着,麻贵湿了眼眶。
我不是伤心,只是不甘心。她给自己找着借口。
福分凝视着她,视线如同利箭。
现在想来,两人独处的时候,雄哉经常无视麻贵的存在,埋头玩游戏或摆弄电脑。哪怕麻贵跟他说话,他多数时候也只会敷衍着回答,“啊……”“嗯……”“随便……”
福分就绝不会这样。麻贵在身边时,他始终都只会注视麻贵一人。明明如此,为什么我就是不爱他呢?
麻贵在屋里找来了各种重要文件,福分认真地检查着它们。
“有健康保险吧?我有蛀牙,必须看牙医。印鉴登记卡也有……嗯,这样就行了,该有的东西都有。虽然驾照有照片用不了。”
福分看了遍文件,满意地点着头。
麻贵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应该是打算偷偷占有那三亿日元吧。
每当想起自己和雄哉的对话,麻贵心中就会涌起苦涩之情。他们曾经挥舞着彩票拥抱彼此,高兴得手舞足蹈,然而,当那些陶醉的日子逝去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误解、困惑,以及无可救药的猜忌。
雄哉得到了意料外的巨款,却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仅没有吃香的喝辣的大买特买,反而连下手的意思都没有,存着钱一动不动。官司当然有一部分影响,但麻贵觉得雄哉是变心了。
“我问你哦,澳大利亚有多少日本人啊?我到那边去做什么呢?”
麻贵试着套话。
“你连英语都不会说,去澳大利亚干什么?”
雄哉嗤之以鼻。
确实,他们并未登记结婚,也从没讨论过将来该怎么办。不过,他至今还没明确拒绝过麻贵。
雄哉想逃跑,既想逃离麻贵,也想逃离日本——如今他是名副其实的亿万富翁,对他而言,麻贵只不过是众多想分三亿日元一杯羹的人之一。
福分理好文件,放进自己包里。他面向麻贵,难得的一脸严肃。
“我说,你听好咯!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楠原雄哉。楠原雄哉健健康康地活着。不管听谁说了什么,你都要始终这样回答。麻贵,你像以前一样上班,像以前一样生活就行了。只不过是楠原雄哉悄悄变成了我,其他事情都和以前一样。懂了吗?这间公寓要退租,然后买套新房子。反正钱有的是,能买套好公寓。买了之后,我们就好好登记结婚,你要正式成为楠原麻贵。可以吗?”
麻贵无言以对。见她这样,福分立刻像责骂恶作剧小孩的父亲那样,摆出了可怕的表情。
“要把三亿日元据为己有,这是唯一的办法。首先,我们要成为夫妇。你忍上一年,或者至少半年。然后我会失踪。失踪七年的话,人就会变成法律上的死人,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寡妇。失踪之前,我会留一封公证遗书,说剩下的财产都给妻子。这样一来,钱和公寓就都是你的了。”
“嗯——”
麻贵哼哼着。福分的话太离奇了,她无法产生实感。
“那以前的福分这个人怎么办?”
“辞职,暂时到处混混。反正我一直都这样,没人会担心的。”
“那继续待在八王子不好吧?我们远走高飞吧。”
“那家伙一直都住在八王子吧?你既然在八王子工作,就不能离开这里。这不只是现在的问题,还要考虑到将来宣告失踪的手续。警察和亲戚说不定会调查,偷偷行动要被怀疑的。”
“不过,要是遇到你的熟人怎么办?”
“尽管交给我,我以前在侦探事务所上过班,很擅长变装的。新公寓周围都是陌生人,比郊外独栋更方便。这种时候,就是该在敌人面前堂堂正正的才好。”
福分自信满满地宣告。
“好了,我要做很多准备,晚上可能会很晚,但绝对会回来的。你周日也要上班吧?跟平常一样工作,跟平常一样回来就好!懂了吗?明白吗?”
话音刚落,福分嗖地站了起来。
“福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我一个人在这儿等你?不要,我害怕。”
麻贵抓住他。
“笨蛋!你忘记他对你做过什么了吗?既然你说什么都想要钱,就别在这害怕。有空的话,不如想想那家伙的人际关系,多整理一点情报。啊,还有,可能会有寄给楠原雄哉的大包裹。我刚买了行李箱和干冰。”
说完之后,福分悠然地走出了雄哉的公寓。
福分大显神威。
深夜回到公寓时,他戴着朴素的眼镜,发型从平头换成了上班族风格,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福分纤细高挑,眼角下垂,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虽然不管怎么变装都不可能像雄哉,但他确实来了个完美变身。看来他的确在侦探事务所打过工。
星期一,福分网购的东西送到了。
幸好,麻贵这天放假。行李箱宽五十四厘米、高八十一厘米、深三十一厘米、容量一百五十升,在出国旅行用的行李箱中也属于特大号。此外,在泡沫纸和纸箱双重包装下,总重十公斤的十块干冰也送到了。
福分把行李箱搬进卧室、放在地上,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他打开行李箱盖子,取出正中央的隔层,把对折后的床单铺在里面。
准备好这些之后,福分一把抱起床上的雄哉,轻轻放进行李箱里。这大概就是他说的死后僵直。哪怕被抱起来,雄哉的身体也没瘫软。麻贵完全理解了福分昨天预先折好尸体的理由。仿佛事先量过尺寸一般,雄哉的身体正好收在箱子里。
结束之后,福分打开干冰箱子,用冰锥捣碎块状干冰,填进行李箱的缝隙。白烟缭绕,本就被空调凉透的卧室几乎变成冷冻库。
福分沉默地做着事,然而,就算让麻贵帮忙,她也没有触碰尸体的勇气。麻贵呆滞地望着福分的背影。
“麻贵,你应该能相信我吧?”
合严行李箱之后,福分带着认真的眼神问麻贵。
“嗯。”
她只能这么回答。
“之后的事我一个人做,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懂吗?”
“嗯。但你要把这个埋到哪儿?就装在行李箱里埋吗?”
“我都说交给我了。”
福分又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今后就按昨天说的那样做。这间房子退租。搬进新公寓之前,你在自己家等着。”
“你妈妈不会担心吗?”
福分一直很孝顺母亲。虽然同为单亲家庭,但他和几乎不提母亲的雄哉大不一样。
“别担心我。还有,别忘了我是楠原雄哉。”
如他所说,福分跟银行、房屋中介和搬家公司进行交涉,在八王子圣路易宫买了新房。
他虽然什么都没讲,但那东西自然也处理好了。
麻贵有段时间不敢看电视新闻,但既然至今无事发生,一定一切都很顺利。
三月十二日星期五傍晚,麻贵首次踏入八王子圣路易宫的房子,被超出想象的豪华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先要跟左邻右舍打个招呼,说我们结婚了。别担心,全是陌生人。登记就十五号星期一去吧。”
看见麻贵这种反应,福分心情大好。
之后福分一直没找过麻贵,但奇妙的是,麻贵并不担心他会卷着三亿日元逃走。福分那个人,不可能放过和自己一起生活的机会。
与其无谓地担心,还不如试着做做看,说不定就成功了呢。麻贵开始这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