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春分,是扫墓日呢。麻贵,你知道楠原家祖坟在哪儿吗?”
吃完晚饭后,福分一边收拾一边问。
现在是三月二十日晚上,他们登记结婚已经五天了。
麻贵打电话给熊谷的父母汇报了这件事。母亲问了她很多问题,她都说回老家再详谈。母亲好像早就对她这个朝三暮四的女儿死心了,哪怕听说她不办婚礼也不慌不忙。
“不知道。你知道吗?”
“嗯,西多磨平安陵园寄了张年度管理费的账单来。陵园在西多磨郡日出町,从JR五日市线武藏五日市站下车就能到。”
“你要去扫墓?”
“不,我还在犹豫。”
难得福分会含糊其词。
梅莺堂全年无休,麻贵每个月不定期放八天假,时间不随日历。明天她上晚班,要工作到晚上八点,而且,她本来也在极力避免和福分一起外出。
所以,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和她无关。但是,福分既然冒充了楠原雄哉,大概是觉得不去扫墓不合适。
“不去也行吧?”
福分是个挺守旧的人,但麻贵已经十几年没扫过墓了。
不过,雄哉又如何?他几乎完全不提母亲,也没给麻贵看过照片。他可能是个薄情的儿子,但总好过恋母癖。他那种让麻贵着迷的黑暗阴郁气质,绝不是在母亲溺爱下长大的人会有的东西。
结果,福分到最后也没说去不去扫墓。
次日二十一日傍晚,当麻贵已经彻底忘记扫墓这回事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电话来自雄哉的手机,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九分。
虽说此时临近关店,已经没什么客人了,但毕竟还是工作时间。福分居然会打电话来,看来是有什么特别的大事。
“怎么了?”
顾虑到其他店员,麻贵压低了声音。
“喂,请问是楠原麻贵女士吗?”
一个陌生中年女性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
“您是楠原雄哉先生的夫人吗?”
对方的口吻专业而冷静,却从深处渗出了紧张感。
“是,我是。”
心脏“怦”地发出异样的响动,脉搏同时迅速上升。麻贵意识到自己这些变化,不由转身背朝同事。
“我是立川脑神经医院的护士梅田。您先生扫墓时在墓地摔倒撞到了头,被救护车送到我们医院了。”
麻贵从没想过会出这种事。
“喂,您还好吗?”
麻贵哑口无言,对方好像在担心她。
“啊,嗯,没事。那,万……他怎么样了?”
连“我老公”这个词都不能立刻说出来。麻贵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气恼。
“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意识,但问诊时陷入昏睡状态,现在丧失了意识,非常严重,需要立刻动手术。我们正在做准备,但手术需要家人同意,希望您能尽快赶来。您大概多久能到?从立川站打车的话,五分钟就能到我们这儿。”
“诶,我现在在八王子,怎么都得半小时……”
“那就之后再签同意书,我们先准备手术。您知道地点了吧?”
“那个……我老公没事吧?”
察觉对方好像要挂电话,麻贵赶紧问。
“这我也不清楚。您过来之后,医生会说明的。”
“但你说丧失意识……不是脑震荡吧?”
“这个……”
对方的语气很沉重。
“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是雄哉的妻子?”
福分用的是雄哉的手机,里面应该看不出来麻贵是雄哉的妻子。
“他一开始还有意识,把自己的名字、地址、摔倒的经过都说清楚了,还让我们用这个手机联系太太。”
原来如此。
“总之请您尽快过来。啊,还有,他自己带着健康保险证,您什么都不用带。”
护士可能着急了,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快。
“知道了,我马上去。”
麻贵生来头一次膝盖打战。
把手机收回口袋时,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麻贵抵达立川脑神经医院时,福分正在接受手术。这时已经快八点半了,但可能因为这里是急救医院,虽然没有外来患者,正面的大门却还开着。
她进了门,在导医台报上名字。
“啊,太太!等您好久了。”
不一会儿,刚才打电话的护士就出现了。这名修女般的女性戴着厚底圆框眼镜和上书“梅田”的胸牌,不自觉地绷着脸。
匆匆打过招呼后,她们迅速穿过玄关大厅走向电梯。乘进医院特有的深长电梯后,护士按下了二楼的按钮。看来手术室在二楼。电梯关门、响应操作和上升的速度,全都慢得像在故意让人着急。
“他怎么样?”
听见麻贵的问题,五十岁左右的老护士梅田沉重地板起了脸。
“是脑挫伤,脑内出血很多,必须尽快做手术降低脑压,否则会很危险。”
“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吧?”
麻贵颤声问道。
“不好说,毕竟还在治疗。”
不知是本性正直还是职业使然,梅田支吾道。
“两位还有别的家人吗?如果想叫谁来,最好尽快。”
麻贵沉默地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怎么摔一跤就把头撞得这么严重!难以置信。
“能让我见见他吗?一小会儿就好。”
听见麻贵的请求,轮到梅田摇了摇头。
“手术已经开始了。而且,他进手术室前已经昏迷了。”
难道其实已经死了?麻贵脑中萌生出恐怖的疑念,而护士仿佛看破了这一点,握住了她的手。
“太太,振作点!出结果之前不能想太多,未来还长,不能气馁。那边可以坐,你休息休息,我去叫医生。麻烦你签一下文件。”
梅田把手术室斜前方一间大约两叠的小房间指给她看,屋里拥挤地摆着长椅和小桌。
看样子,这是打算在手术前做好形式工作。
“简单地说,就是让我们在‘死了也不会有意见’的文件上签名。”
麻贵想起来,奶奶住院做胃部手术时,爸爸曾经说过这种话。
但这都无所谓了。她想知道福分怎么样。
她叫住急着要离开的护士。
“请等等!我老公是救护车送过来的吧?他自己打的1197吗?”
“不是,是陵园清洁工看见他倒在坟前后打的。他说只是摔倒撞在石头上了,没什么关系,不过以防万一,清洁工还是打了急救电话。
“到这里之后,他还一直说没事要回家,医生正在说服他,他就突然出现了意识障碍,进入昏睡状态了。”
“他是几点撞到头的?”
“他本人说是七点左右。这时间扫墓有点晚了,但今天毕竟是春分嘛。”
“撞到的是脑袋哪里?”
“后脑勺上方,就这附近。”
梅田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其实出了很多血,不过,您先生是戴假发的对吧?”
梅田不禁笑出了声,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不够谨慎。
“对不起。不过,因为伤口被假发遮住,才没能及时发现情况有多严重。”
“撞到后脑勺,也就是往后摔的?”
“应该是这样。”
哪怕有路灯,晚上七点也相当黑了。福分为什么要这么晚去陵园?麻贵对此虽然有所疑问,但接到事故通知以来,她一直有件很在意的事。她把它问了出来。
“这种事故需要告诉警察吗?”
她发现自己音调尖锐,幸好,梅田似乎并未怀疑。
“不用,毕竟这不是交通事故,也没有加害人。如果事故后立刻去世,就会定义为异常死亡,由诊断医师向警察报告。不管怎么说,都不用家人专门汇报。”
麻贵不禁叹了口气。
结果,福分再也没有恢复意识。
他做完手术后仍昏睡不醒,十三天后停止了呼吸。当时是四月三日凌晨四点十三分,麻贵正在八王子圣路易宫的家中睡觉。
不管何时看向病房,昏睡中的福分都在医疗器械的包围下淡然镌刻生命的分分秒秒。他自己仿佛也变成了器械,仔细瞧瞧,便能看见他平时诙谐的面容苍白孤寂,无比严肃。
即便如此,活着就好。然而,不知何时,福分连这微弱的生息都停下了。
“跟您说说开颅减压术吧。好比您先生这样,外伤造成的脑挫伤有时会导致大量脑出血,必须尽快降低颅内压,也就是切开一大块头盖骨,把肿起来的大脑放到头盖骨外。这台手术本身是没错的,但您先生脑内血肿变大,甚至出现了脑疝症状,我们实在束手无策。这是现代医学的极限,不,是我们能力不足,才导致了这么遗憾的结果。”
才早上五点,主治医师已经穿着白大褂出现了。麻贵心生敬佩,却无法理解他那不知是推卸还是谢罪的关键说明。
她唯一能理解的,就是福分已经死了。
“你忍上一年,或者至少半年。然后我会失踪。”
她想起福分曾经说过的话。
然而,他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失踪的。她不想这样,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周啊。
“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寡妇。”
“钱和公寓就都是你的了。”
福分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福分,别这样。”
麻贵独自留在病房,扑向了福分的遗骸。
“那个——”
身后传来了拘谨的声音。
麻贵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护士不知何时进了病房。这名护士虽然胖乎乎的,圆圆的眼睛却很讨人喜欢。麻贵之前没见过她。
“该移到太平间了。”
福分的病房离护士站很近,是电梯旁边的单人房。医院没有要求缴纳单独费用,所以这应该是不能进大病房的重症患者专用的特别病房。
生命之火一旦熄灭,患者瞬间就变成了单纯的物体。层层围绕住福分的器具、器械和管道立刻被拆除,如今,这具物体也将被赶离病床。
“好的。”
麻贵点点头。
“真的和福分一模一样。”
护士认真地盯着死人的脸,天真无邪地说。
职业使然,她应该很习惯临终的场面。
不过,麻贵还是吓了一跳。
“你知道福分?很久以前红过一下,但很快就没消息了啊。”
她不禁大声说。
“我小学时在电视上看见的。相声组合‘福分和笠子’,很好玩对吧?”
答完这句话,护士立刻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您是他太太吧……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麻贵瞬间被拉回眼前的现实。
住院以来,除了妻子没有一个访客,难怪会被人怀疑。
“嗯,大家都住得很远。”
麻贵喉头一哽,但还是蒙混过关了。
必须小心。这种时候,她多么希望福分在身边啊。
麻贵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顾虑着护士的目光,她赶紧从单肩包里摸出了纸巾。
有生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为他人的死而流泪。
没有守夜,也没有告别仪式。在地下的太平间里,立刻有人给麻贵介绍了和医院合作的殡仪馆。或许是因为最近这种人变多了,哪怕听说麻贵希望独自给丈夫送终,名叫小谷野的年轻负责人也并未表示怀疑。
麻贵这还是第一次知道,殡仪馆不仅要安排葬礼,还要代办政府方面的手续。死在医院,这不但意味着断气前要接受周到的看护,还意味着停止呼吸到埋葬遗骨的过程都要踏上社会的轨道。此刻埋在某地深处的雄哉,到底是没能踏上这条轨道。
火葬死者需要市政府颁发的火葬许可书,而为了领取火葬许可书,首先必须进行死亡申告。听着小谷野的说明,麻贵深深感到自己此前的生活完全与世间常识无缘。
小谷野对这位结婚不到二十天就丧夫的年轻妻子倍加同情。不过,就算并非这种情况,年轻男人多少都会对麻贵表示关心,看来小谷野也不例外。
火葬于四月五日举行。当天,小谷野一大早就在殡仪馆跟麻贵会合,从火化炉前的告别仪式开始,他一直陪伴着心不在焉的麻贵,直到火葬结束、拿到骨灰。
福分放在骨灰盒里,轻得难以置信,小得不可思议。虽然小谷野说可以直接这样下葬,但麻贵并不想把福分的骨灰放进楠原家的祖坟。福分肯定不愿意,先进去的雄哉妈妈想必也会生气。
“有的遗属不想直接下葬,会这样在家里放很多年。的确,既然您先生是意外过世的,哪怕这只是骨灰,您当然也会舍不得。这种事情,自己舒服就是最好的。”
小谷野认为她是不愿离开骨灰,立刻补了这么一句。
小谷野话中的关怀超出了工作需求,果不其然,火葬流程全部结束后,他邀请麻贵共进午餐。麻贵并不讨厌他这种类型,但姑且不说平时如何,现在她实在不想跟殡仪馆的人吃饭。
她回到八王子圣路易宫时,时间已过正午。
严格地说,她身上的黑色裤装西服并非丧服。骨灰盒放在木箱里,用富有光泽的白色布袋盖住,再用大小不引人注目的纸袋装起来,搭上一条围巾。楠原雄哉在名义上和事实上都死了,她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她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无法判断自己应该怎么办。
摔伤事故以来,她一直没去梅莺堂上班,福分死亡时更是直接辞了职。此时此刻,只有这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彩票奖金不用缴税。雄哉打算离开日本,并没有乱花钱,在他死时,三亿日元几乎原封不动地存在M银行的综合账户里。福分提了一亿买八王子圣路易宫的房子,买房剩的钱都换成现金放在手边。提款手续是和买房手续一起在八王子站前的M银行支行办的,银行里没有员工见过雄哉。
福分买了个家用保险柜放在盥洗脱衣间角落。他用纸箱把它套住,又在上面放了个洗衣筐。
“要是来个专业小偷,这种保险柜轻轻松松就能打开。不过,火灾时它至少能护住钱。这样摆起来,就看不出下面有保险柜了吧?”
福分拍打着定价七百日元的黄色塑料洗衣筐,得意地笑了笑。
“三亿日元如果一次全取出来,银行那边也会问东问西。总之先取一亿,剩下的慢慢想怎么办。”
明明说了这种话,他却丢下麻贵自己走了。
“笨蛋!”麻贵嘟囔着,“别去扫墓不就好了。”
总不会是遭天谴了吧。
福分受伤之后,麻贵每天从ATM机取五十万日元。ATM机每天的取款限额是五十万,取完两亿需要四百天。这种事应该持续到什么时候?还是应该住手?她不知道。
福分说过,他失踪前会用公证遗书留好遗言,把钱和公寓都变成麻贵的东西。那么,如果没有遗言的话,这些东西是不是就不能归她所有了?
“笨蛋!”
麻贵又一次嘟囔道。
视线前方是装满腐叶土的运载车。福分明明说过要在阳台上种东西的。
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但麻贵毫无食欲。不过,如果什么都不吃的话,身体肯定支撑不住。
她把骨灰盒拿进卧室,安放在边桌上。她虽并未打算一直这样放着,但居然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恶心的感觉。世界上那么多人,麻贵现在最希望福分在自己身边。
她脱下紧巴巴的西服,换上平时穿的毛衣套装,慢吞吞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倒进马克杯,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她本来还想烤几片面包,又觉得肯定吃不下去。
她把热牛奶放上餐桌,正想坐下,门铃突然响了。
小谷野的面孔骤然掠过脑海。他明显对麻贵有兴趣,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葬礼当天就到她家来吧?
不过,监视器画面里是个麻贵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黑白交杂,身穿朴素的黑色西装,背着黑色单肩包。他乍看一副不靠谱的模样,锐利的眼神和结实的身材却明显不同于推销员。
警察?为什么?
“您哪位?”
麻贵索性敷衍以对。
她不想暴露内心的不安。
男人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他回答道:
“我想跟你打听打听下落不明的棚田强志。”
麻贵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