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说?一瞬间,一种冲动支配了麻贵,让她想对这个名叫榊原的侦探道出一切。
不过,榊原毕竟是个相识才一小时的陌生人,她还不至于随口就说出人生最大的秘密。就算她活得随波逐流,至少还没那么轻率。她决定保持沉默。
“我立刻开始调查楠原雄哉。”见麻贵沉默不语,榊原又开了口,“我首先查了居民卡。我刚才也说过,这是找人的第一步。我在调查后发现,三月五日,楠原雄哉的地址从以前的出租公寓转移到了八王子圣路易宫这栋新公寓,而这一天也正是强志退租的日子。
“同时,我还查了八王子圣路易宫308号房的完整登记记录证明,也就是所谓的登记簿副本,发现三月五日还以楠原雄哉的名义进行了保全登记。这套公寓的价格怎么看都不低于四千万日元,上面却没有任何抵押。而一般来说,买房的人都会贷款,记录里会同时记载买卖合同和银行抵押权。这说明什么?说明楠原雄哉——不,是冒用楠原雄哉之名的棚田强志,用现有资产全额购买了这套公寓。”
榊原直视着麻贵。
麻贵难以忍受他刺人的视线,于是移开了目光。
“难道楠原雄哉是个有钱人?可他之前住的却是一室一厅、租金十五万日元的出租公寓。至于职业,自从大学毕业后就职于贸易公司,他在哪儿都干得不长久。租下公寓时,他正在八王子市的不动产小公司工作,但最后也离开了那里,去堀之渊医院当了办事员。房屋中介说他没欠过房租,但还是很难想象这种人能全款买下至少四千万日元的不动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三月他就退了租,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些情况已经够有趣了,而在调查他的工作单位时,我还掌握了更有趣的事实。首先,他一开始工作的贸易公司对他评价并不好,这倒不是因为他能力有问题,而是性格有问题。不看气氛,顶撞上司,总而言之,他就是个不适合做上班族的人。最大的问题是金钱纠纷。乱报酒会均摊费用和多报出差旅费还算小事,盗用公款可就不得了了。听说,公司最后发现有将近两百万日元的款项去向不明。虽然没打官司,但公司还是炒了他。既然发生过这种事,他当然去不了什么好的新单位,他自己又没干劲,评价就越来越差,陷入了恶性循环。他好像一直在换工作。
“在他最后工作的堀之渊医院,也有传闻说他在金钱方面不干净。听公寓邻居说,你跟真正的楠原雄哉谈恋爱已经一年多了。怎么样?你有什么头绪吗?”
“算有吧。”
麻贵坦白道。
雄哉管钱管得很紧,说明白点,也就是小气。公寓租金由他付,去超市买食材和杂货则是麻贵负责,而在不知不觉间,他俩一起在外面的小店吃饭时,付钱和买餐券也成了麻贵的任务。偶尔去一次大餐厅,雄哉也总是磨磨蹭蹭地等麻贵掏钱。
即便如此,麻贵也并未感到不满。因为她喜欢雄哉的长相,还喜欢他住的公寓。
“不过,我认识雄哉也才一年多一点,不太清楚他之前公司的事。”
“这样啊。不过,你应该很清楚他为什么离开堀之渊医院吧?”
榊原再次凝视着麻贵。
“是啊。”
麻贵仍旧很坦诚。
她本来想否定,嘴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她本就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人。
不过,榊原似乎已经查到了这方面的真相。他用力点点头,说道:“没错,是因为中了三亿日元的‘暑假大彩票’。难怪他再也不想流血流汗地工作。”
他悠悠地继续说:
“堀之渊医院的诊疗射线技师中藤说,彩票狂想曲把医院搅得一团糟。他还跟我讲了事情经过。听说闹上了法庭,周刊杂志也报道了啊。”
“《丑闻周刊》。”
麻贵嘀咕。
“没错,是本塞满了不明真假的小道消息和抄袭文章的小杂志。这位射线技师和原告的医院职工、被告的楠原雄哉都保持了一定距离,是个很冷静的人。他跟我讲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我顺便给他看了强志的照片,他说他从没见过他。
“购房资金的谜题解开了,自然就该考虑下一个谜题。在八王子圣路易宫开始新生活的楠原雄哉其实不是真的楠原雄哉,而是失踪的棚田强志。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还有一个关键性事实:在出租公寓跟真的楠原雄哉同居的女人,为什么又在八王子圣路易宫和冒牌货一起生活?从户籍副本来看,这个女人三月十五日跟楠原雄哉结婚了。这是购买八王子圣路易宫公寓的十天后。女人旧姓木村。我又调查了一番,发现她和强志都是埼玉县熊谷市的人。”
“别人的户籍副本能随便看吗?”
麻贵插嘴问道。
她总是容易在意无关主题的细节。
“其实是不能的,但我有办法。”
“耍诈啊!怎么做到的?”
“商业机密。”榊原果断地避开话题,继续展开说明,“我问了问惠美女士,得知木村麻贵正是强志的前女友。她非常吃惊,说以为弟弟早就和麻贵分手了。到这个阶段,我终于看清了故事走向。但出乎意料的是,事件并没有轻易得到解决。其实,我三月三十日就查到了这一步,并且立刻赶到了八王子圣路易宫,但遗憾的是,强志已经不在这里了。”
“福分摔到头了。”
“好像是啊。”
“他去扫楠原家的墓……我都叫他不要去了。”
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
然而,榊原并不在意。
“强志虽然不在,但我很快发现,木村麻贵——应该说是楠原麻贵就住在这里。她的行动非常可疑,每天下午两点都会一脸忧郁地外出。我跟着她一看,原来她是去医院。
“于是,我知道冒充楠原雄哉的强志受了濒危的重伤,正昏迷着在立川脑神经医院住院。当然,我去见过昏睡状态的他。很遗憾,寻人以这种形式结束了,但这也没办法。我还拍了照片……”
“福分住的是护士站旁边的个人病房吧。你都不是他家人,居然进得去?”
麻贵又插嘴道。
“这也是商业秘密。”
“那,小惠姐在福分死前见到他了吗?”
“没有。”
榊原算是个面无表情的人,而在这一瞬间,他似乎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自然,我不知道强志行动的动机和目的。据他本人所说,他撞到头也是因为自己摔倒。在那个阶段,我不能否定是你推倒他的可能性。”
“怎么会?!我什么都没做!”
麻贵大叫道。而榊原挥了挥手,劝她冷静。
“不好意思,现在我知道不是了……总之,如果没搞清楚事实关系,就不能跟委托人提出完整的报告。”
“笨蛋!她弟弟都要死了,你还有时间管这些?”
榊原紧盯着麻贵的眼睛。
“哪怕她弟弟冒充了突然下落不明的亿万富翁?”
麻贵无言以对,榊原则莫名地移开了视线。
“我从居民卡找到了你以前住的公寓。那栋木造公寓的居民大多是老年人,所以你什么都会跟他们说。他们好像都很喜欢你。我在那儿有两个收获:第一,你在老牌点心店梅莺堂上班;第二,你在楠原雄哉得到三亿日元之前就很迷恋他。
“我还去了梅莺堂。那家店会让客人在店里吃抹茶和点心对吧?我也试了试。莺饼很好吃啊,真对得起梅莺堂这个名字。不过,我在梅莺堂的收获当然不止这个,还确认了强志出事时你在八王子市的店里上班,你确实有不在场的证据。我还知道出事后你立刻跟店里请了假,并且在‘丈夫’死亡时辞职了。你以前的同事都说,‘丈夫’的意外让你受了很大的打击。
“毫无疑问,你真心为强志,也就是你口中的福分的死感到悲伤。其实,今天早上火化的时候,我一直在现场观察你的表现。你的眼泪是发自真心的。如果是演技,你没必要在殡仪馆那个帅哥员工离开时也装得茫然若失。”
麻贵终于发现了——榊原穿这身黑西装,原来是为了混进殡仪馆的人群中啊。
榊原再次看向她。他的眼神并不冷酷,却有着不容欺骗的严肃。
麻贵不由绷紧身体。榊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就回到刚才的问题吧。你能坦白告诉我吗?楠原雄哉出了什么事?”
“我没杀人!”
麻贵的叫声近乎悲鸣,榊原却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说得太轻松,反而让麻贵越发不安。
相反,榊原始终很冷静。
“别看我这样,还是有点看人的眼光的。不管怎么看,你都不是那种会为了钱随便下杀手的人。”
“你觉得是福分干的?不是的!”
麻贵尖叫着。
“可能吧。不过,要确定他不是杀人犯,我得多了解些情况才行。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榊原的声音很稳重,如同黄昏时风平浪静的海面。
说实话,麻贵的决心早就动摇了。三亿日元、婚姻和新公寓都在到手的瞬间从手中滑落。而更重要的是,福分消失了。
我果然做不到。够了。不管会犯什么罪,都说给榊原听吧。
“好吧。”
麻贵站起来,向卧室走去。
回到客厅时,她抱着一只盖有亮泽白布的木箱。
“你把这个给小惠姐吧。”
这就行了。该和福分说再见了。
“好,那我就收下了。”
榊原严肃地接过遗骨,用眼神催促麻贵发言。
“雄哉是哮喘死的,二月二十八日早上……发作没一会儿就死了。我知道他从小就有哮喘,但我们在一起之后,他还没这么严重地发过病。他床边一直放着治病用的吸入器,一咳嗽就会吸。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没去医院看过。
“不过,福分跟我说过,用太多吸入药很危险,严重的时候,药有可能会起不了作用。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雄哉坐在床上咳着咳着就突然不能呼吸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看着他痛苦挣扎,然后就死掉了。我没撒谎。叫救护车肯定也来不及的,就是那么突然。”
每次回忆起那幅光景,麻贵都会胸闷气短。
不过,她或许还是该叫救护车。如果做了人工呼吸或心脏起搏,雄哉或许能活过来……但不管如何,她毕竟没做。
“然后你怎么做的?”
榊原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我很慌,给福分发了封邮件,跟他说雄哉死了,让他快点来……因为他之前告诉我,说要帮忙的话随时叫他。”
“你跟他是从高中一直谈到现在的?”
“不是。我甩的他,后来一直没联系。去年十一月在八王子车站偶然遇到之后,我们也只吃过一次饭。”
“你没叫救护车,而是叫了强志,是想让他处理雄哉的尸体吗?”
“最开始,我只是想把雄哉的死亡日期往后拖一点。因为我刚好知道雄哉现金卡的密码,如果他再多活个三四天,我就能从账户里取点钱出来。”
“这样啊。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福分也是这么说的。别说三四天了,就算一两天,医生一看就会露馅。”
榊原用力地点点头。
“的确。死亡时间是没法作假的。”
“而且,ATM机一天只能取五十万。所以福分想了个办法。他说,死亡时间再怎么瞒也有极限,与其搞这种小动作,还不如假装雄哉根本就没死,这样一来,三亿日元就全是我的了。于是我就说,反正雄哉已经死了,我想要钱,拜托他……福分做那种事不是为了自己,跟我结婚之后,他还打算过半年就自己消失。”
“那么,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福分找地方埋了。他搬家时不是有个出国旅行用的行李箱吗?那其实是买来用来搬雄哉的。”
榊原一声长叹。
看他的表情,真不知他对麻贵所说的真相有何看法。
“喂,我会被警察逮捕吗?我绝对会被当成杀人犯吧?”
榊原认真地思考着。
不久后,他抬起脸,慢慢说道:“无论事情大小,你能把从始至今的经过都告诉我吗?我听完后才能有答案。”
麻贵点点头。
她在打工的居酒屋认识了雄哉,雄哉中了三亿日元的“暑假大彩票”,她与福分再会,雄哉猝死。之后,还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听完她漫长的讲述后,榊原仍然保持沉默。
“你想报警吗?”
不安之下,麻贵战战兢兢地问。
榊原并未回答,而是再次直视麻贵。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问题。
“你知道蝮蛇酒怎么做吗?”
“蝮蛇酒?你是要讲笑话吗?”
麻贵佯装讶异,心中却莫名地一惊,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然而,榊原毫无笑意,而是用堪称冷酷的口吻开始讲话。
“我非常认真。这种时候,我是不会开玩笑的。你应该也知道,蝮蛇是一种毒蛇,咬人可以致死,但可能正因如此,它滋养强身的功效也很好。一种使用方法是剥皮干燥后当中药;另一种方法则是用烧酒泡成药酒来喝,这就是蝮蛇酒。”
榊原的话到此中断,麻贵却无从应和。
这么一说,她想起自己以前经过中药店时曾经瞟到过蝮蛇酒,然后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玻璃瓶里装满了酒,酒里则盘着条不沉不浮一动不动的蛇。从蟑螂到地震,麻贵有许多讨厌的东西,而其中最讨厌的就是蛇。那条蛇如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胎儿,时至今日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蝮蛇酒的做法其实很简单。把活蛇放进瓶子里,装满烧酒再盖上盖子。基本就只是这样。当然,蝮蛇会窒息而死。连蛇带酒在阴暗处放上几年,透明的酒自然会变黄,臭味也会消失。不过,酒精度数太低的话,蛇就会腐烂。虽说不是一定要用烧酒,但酒的度数必须要在三十五度以上。白酒应该都行。
“按照同样的手法,青梅和冰糖放在白酒里一起腌,就能做成梅酒。梅酒里的梅子也不会腐烂。虽然会有点皱巴巴的,但吃起来很美味。总而言之,不管是蝮蛇还是青梅,泡在高度蒸馏酒里都能长期保持原形。
“照这个原理,如果想把人类尸体原样保存几年,泡在白酒里应该就行了吧?木乃伊做起来又费事又要设备,而这就非常简单了。反正不是用来喝的,不用酒,用酒精也行。不过,酒精挥发度很高,搞不好可能会烧起来。装在车里放在阳台上是不恰当的。”
麻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怎么可能!”
她全身冰冷,动弹不得。
“那里面是腐叶土!你刚才不也看见了吗?”
榊原眼中浮现出一丝怜悯。
“那里面恐怕还装着辆小一号的车,小一号的车才是人类蝮蛇酒的容器。填在两辆车之间的腐叶土不仅是用来伪装的,还是用来隔热的。他虽然选了朝北的阳台,但夏天升温还是会很麻烦。
“强志不喝酒,他做了那么多柚子酒、苹果酒之类的果酒,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让你高兴,另一方面,应该也是因为白酒买太多了吧?不论如何,跟行李箱和干冰一样,运载车和白酒应该也是网购的。查一查就清楚了。”
“不过,尸体被人发现就完蛋了啊。为什么不赶紧埋掉?”
福分这个笨蛋!居然在关键环节偷懒了。
麻贵嘟囔着。
“是为了不让你成为杀人犯。”
榊原平稳的嗓音和她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你想想看。如果强志埋了尸体,之后又被发现是冒名顶替楠原雄哉,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警察首先就会怀疑你们,认定你们俩是谋杀楠原雄哉的共犯。毕竟有那么多状况证据啊。到时候,埋掉的尸体要么是找不到,要么就是找到了却已经变成一堆白骨,那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就算想证明雄哉不是被杀,而是哮喘发作自然死亡的,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的手段。当然,就算没有下杀手,冒充死者夺取财产也是犯罪。你们的行为一旦暴露,获罪在所难免。但那也没法跟杀人罪比,是不是?
“能证明你不是杀人犯的,只有雄哉的尸体。虽然明知有风险,但为了能在万一关头保护你,他还是下定决心保留了证据。”
榊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腐叶土里供着重要的守护神,能在万一的时候保护你。”
福分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他原来是这个意思……
“难怪他没跟你说实话。你毕竟没有跟尸体一起生活的胆量啊。”
确实如此。
“不过,福分做这种事,最后又打算怎么办?”
“应该是打算等你的嫌疑完全消失后处理掉。他肯定想不到,自己还没等到那一天就死了。”
榊原打住话头,认真地看着麻贵。
“盯着人家的脸干吗?”
麻贵的表情里有了几分从容。
刚才虽然饱受冲击,但她多少打起了精神。听说蝮蛇酒的时候,她险些晕过去。
然而,榊原又说了句难以置信的话。
“强志的死不是意外。我认为,他是被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