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麻贵感觉自己失去了意识。她听见了榊原的话,却不明白个中含义。
这人究竟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
榊原的表情毫无变化,视线也仍旧正对麻贵。
“我问你话呢,你什么意思?”
榊原沉默地打开单肩包,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递到麻贵眼前。文件夹里是一张印着短文的A4复印纸,纸上有些细小的皱褶,看来曾经被折叠后放在口袋里。只见上面写着:
有要事商谈。
明晚七点到楠原家祖坟来。
没有落款。
“这是什么?”
麻贵读完也没懂。
“是强志在墓地摔倒时拿着的东西。”
榊原终于开了口。
麻贵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所以福分才犹豫着要不要去扫墓啊。”
不过,榊原怎么会有这封信?
“知道强志摔到头受重伤后,我立刻去了西多摩平安陵园。亲眼确认现场很重要。他是在2D区的楠原家祖坟前跌倒的。因为是墓地,周围当然都是石头,而他又戴着变装的假发,所以地上没有沾到血液,不知道他撞到头的具体位置。
“至于发现强志跌倒并叫了救护车的清洁工,我也当面跟他问了情况。他说他在墓地里走动时听见2区方向有男人大叫,所以过去看了看。强志一开始仰面躺在墓之间的路上,见他一动不动的,清洁工还以为他死了。
“清洁工叫醒了强志,但他一直说自己只是不小心跌倒才在石头上撞到头的,休息一下就没事,不用叫救护车。
“不过,就算撞到头导致颅内出血,自己也可能不会立刻觉得异样。强志这种说法不算不自然,奇妙的是他之后的表现。清洁工坚持打了119之后,强志躺在地上就开始掏夹克口袋,然后摸出一个叠成一小块的信封,问清洁工:‘能不能帮我扔进垃圾桶?’
“于是,清洁工收下了信封。强志被救护车送走之后,他随意打开信封,看见了这张纸。读完之后,他觉得内容有点危险。其实,在来现场的途中,他遇到了一个从2区赶往出口的男人。当时他没留心,后来却觉得那个男人可能跟这件事有关,谨慎起见,就把信封和纸条留下了。
“也就是说,强志到西多摩平安陵园并不是为了扫墓,而是为了赴约。从晚上七点这个时间来看,清洁工遇到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叫强志出来的人。很遗憾,清洁工并没有看清男人的长相和着装。不过,他应该是二三十岁,穿着黑色的雨衣。
“‘邀请函’会暴露这件事并非‘意外’而是‘案件’,强志应该是在担心这个。不管是杀人还是伤害致死,只要有案件性质,医院的报告就会惊动警察。警察一旦出动,自己冒充楠原雄哉的事就会暴露,不仅他,连你也会陷入绝境,三亿日元自然也会落空。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避免的结果,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也想保护你。他就是这么爱你。”
榊原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就像打瞌睡时听到的电视新闻。
麻贵甚至没发现自己在哭。
就在这种朦胧如梦的状态下,她对榊原说道:“福分这个人啊,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用奇奇怪怪的关西话,跟其他人说话却很普通。因为他很害羞。如果不模仿相声,都没法跟我说出真心话。”
榊原没有回答。
过了多久?三十秒,还是三分钟……
“是谁干的?”
麻贵小声问道。
“找出这个人,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榊原低沉的声音包裹了麻贵。
“可你没有线索啊?这张纸也是打印的,没法知道是谁写的吧?”
麻贵不断顶撞,榊原则从包里取出了另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的似乎是刚才说的信封,上面没有写收件信息,但还是有一些细微的折痕。
“重要的不是信封,而是这根头发。”
仔细一看,信封旁边有个带拉锁的文具袋,袋子里装着根头发。这根黑发笔直粗硬,长度只有十厘米左右。应该是男人的头发吧?
“这是在信封里找到的,应该是凶手装完纸条封口时掉进去的,很可能就是凶手的头发。”
麻贵不禁凝视着榊原的眼睛。
“有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我是惠美女士委托的侦探,既然调查强志的行踪发现他被杀了,我的使命就是找到凶手。你们做的事虽然违法,但告发你们并非我的本意。话虽如此,等查明杀害强志的凶手之后,我不打算继续对社会和警察隐瞒真相。我就是这种性格,见不得杀人犯逍遥自在地活着。”
榊原继续说。
“不过,现在报警并不明智。强志遇害事件目前只是单纯的跌倒事故,警察甚至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至于我们,也不清楚警察能拿出几分干劲来进行调查。说实话,我对他们没什么指望。谁知道他们能对这封‘邀请函’的重要性有多少认识?如果他们不理解强志对你的专情,也就不能理解他的行动。
“所以,我打算先独自探明真相。只要仔细研究这起事件的关联情况,一定能找到突破口。不过,找到并揭发杀害强志的凶手,同时也意味着揭发你们的罪行。你有什么打算?”
“我无所谓。”
麻贵已经停止了哭泣。
她正面回视榊原,口中蹦出了字句。
“我不要钱,也不想继续住在这种地方。所以,请你抓住杀死福分的凶手!”
“行,但你具体打算怎么做?现在就去警局自首吗?现在自首的话,你还有可能获得减刑。”
话虽如此,麻贵却下不了决心。
“这我也不愿意。会被拘留对吧?”
榊原没有说话。
打破漫长寂静的还是麻贵。
“知道了,我自首,但不是现在。你抓到杀福分的凶手之后,我就去找警察。我总觉得你很像警察,你会帮我跟他们解释清楚的吧?”
“好,就这么办。”
榊原的声音意外地温和。
就相信这位私家侦探吧。麻贵下定了决心。
“不过,究竟是谁杀了福分?你有线索吗?”
“还没有。”榊原摇了摇头,“最大的问题在于,凶手知不知道楠原雄哉其实是强志?也就是说,凶手的目标是楠原雄哉还是强志?这是我们目前不能确定的。如果强志本人是目标,勒索的可能性就很高。对方很可能是把强志叫到墓地,要求他从三亿日元里拿点封口费出来,结果两人起了争执。相反,如果目标是楠原雄哉,凶手就不知道强志冒充了楠原雄哉,不知道楠原雄哉已经死了。如果是这样,凶手一看来陵园的人,就该知道那不是雄哉本人。那么,凶手为什么还要动手?虽说有可能是因为晚上七点现场很黑,但这仍然让人不解。”
“你真的很像个警察。”
听了麻贵的话,榊原轻轻点了点头。
“我确实干过警察……不过这都无所谓。倒是你,还是小心点为好。既然不清楚凶手的目的,你也有可能遇到危险。”
麻贵又“呀”地尖叫了一声。
“真是够了!我该怎么办?”
这种事态已经超出了麻贵的想象力极限。
榊原稳重地握住了麻贵的手。仅此而已,麻贵就萌生出一股安心。这一定是因为榊原是犯罪搜查的专家。
“总之,先回熊谷的老家吧,那边比较让人放心。有事就跟我联系,我也会随时告诉你消息的。能不能把邮箱和手机号告诉我?”
麻贵点点头。
榊原离开后,麻贵茫然地环视四周。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西下。
几个小时前,她想都没想过世界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不管雄哉死的时候还是福分死的时候,她虽然很受打击,但毕竟还是她自己,而现在,她却害怕以自己的身份活着。
要尽快离开这里。听榊原的话,先回熊谷的老家,然后找回以前的自己。至于那之后的事,就之后再说。
得先给妈妈打个电话……麻贵拿出手机。今年过年回去住了两天一夜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家人,只打电话汇报了结婚的事。
她正这么想着,掌心里的手机就振动了起来。难道是妈妈?不会吧。来电显示是“公用电话”。一种莫名的不安涌向麻贵。
还是接一下比较好。
“喂?”
麻贵接了电话。结果,撞进她耳中的是一个大概二三十岁的陌生男人的声音。
“楠原麻贵小姐是吗?”
这声音似乎带着笑,让她很是不快。
“如果不想让警察知道真正的楠原雄哉出了什么事,就分我一半。”
“一半?什么一半?”
麻贵声音嘶哑。
她感觉全身都浇遍了冷水。
“一半就是一半。之后会告诉你怎么给我,你别想跑。”
挂断电话后,麻贵动弹不得。
这个男人知道楠原雄哉其实是福分。就是他叫福分出去,把福分杀掉的。难道,他正在某个地方监视这幢公寓?想到这里,麻贵瑟瑟发抖。
总之先喝杯水,然后尽快逃离这里。麻贵好不容易站起身,茶几上的名片映入她的眼帘。
对了,榊原!
她抖着手,再次拿起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