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更月辰夫?”
津津井大惑不解。
也难怪他没头绪。案发当时,他还只是个初中生。
“我记得,好像是个带着学生一起用手枪自杀的大学教授?”
“不是教授,是助教。总之就是这个人。”
如此说来,广田优子嫁人之前好像姓衣更月。原井的记忆苏醒了。他当时虽然觉得这姓氏很少见,却没联想到她父亲的名字。
“不过,那起殉情事件应该没什么疑点。虽然女学生的遗属好像闹得很凶。”
衣更月辰夫殉情事件虽然被媒体大肆报道,在警察内部却没掀起什么风浪。毕竟,且不论动机如何,当事人双方都明显是自愿殉情的。
关于衣更月辰夫这个人,原井多少有点了解,但这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妻子把在综艺节目上获得的信息转述给了他。不过现在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殉情事件本身应该如您所说,和本案没有直接联系。不过,那起事件展现出了衣更月辰夫放纵自私的性格,毫无疑问,那种性格正是滋生这次事件的土壤。广田优子和富坂晴菜都是衣更月辰夫的女儿。这是衣更月一家人搞出来的衣更月家事件。”
“这么说的话,楠原雄哉也跟衣更月家有关系?”
“当然。他虽然随母亲姓,但确实是衣更月辰夫的亲生儿子。”
“那他就是优子和晴菜的兄弟了?”
“没错。”
榊原用力地点了点头。
“晴菜说过,她和优子是‘彼此唯一的姐妹’,换个角度想,她还有兄弟也不奇怪。”
“嗯——”原井哼唧着,“那,晴菜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亲人都杀了?”
榊原微微一笑。
“跟大多数人差不多,为了钱。弘毅很缺钱。到处采访的时候,他发现了某个政治家关于黑社会金融机构丸之内总业的丑闻。着眼点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他做得太过火,隐藏身份接触了S组的组员,还潜入了丸之内总业。暴露之后,对方让他出钱了事,他只能借高利贷,最后搞得走投无路。不过,他本来就是个见什么都不忘捞一把的事件调停人,所以才利用工作时得到的信息,筹备了一个一举逆转的犯罪计划。可是……”
说到这里,榊原闭上了嘴。
与原井视线相对后,他又开了口:“在此之前,能不能让先我讲讲这件事情的经过?把我调查到的事实和广田家的案件放在一起,应该能看出很有意思的花样。”
“好的,请说。”
听到原井的话,榊原轻轻低下了头。
“首先,是关于楠原雄哉的事实情况。
“正如我刚才所说,雄哉是衣更月辰夫的亲儿子,是辰夫和第二任妻子奈津子所生的长男。他母亲奈津子已经死亡,生前则在银座经营一家名叫‘紫云英’的小画廊,不仅是个大美人,工作能力也广受好评。她可能是借此和美术评论家辰夫认识的,不过,‘紫云英’其实有可能是个买卖器官、伪造首饰和赝作美术品的国际非法组织的温床。
“他们认识时,双方都是已婚。辰夫有妻子和女儿,奈津子有丈夫和儿子。结果,奈津子抛下还是婴儿的儿子,离开夫家鹰尾家,和辰夫开始同居。因为丈夫屡次出轨,辰夫的首任妻子已经精神异常,而这件事成了导火线,她留下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独生女优子,自杀了。
“他们不惜闹出这种事都要结婚,婚姻却很快告终。奈津子跟辰夫离婚,带着还是婴儿的雄哉回到了娘家楠原家。不知离婚是不是因为辰夫女性关系混乱,但奈津子既然带走了本该继承衣更月家的长男雄哉,可以想象问题出在辰夫,这是奈津子努力反抗的方式。哪怕改姓楠原,雄哉依然是辰夫的儿子,不过,辰夫离婚后从没见过他。
“跟奈津子离婚之后,辰夫马上就再婚了。这第三任妻子就是晴菜的母亲衣更月晓枝。
“就这样,雄哉在只有母亲的单亲家庭中长大了。他应该没有经济上的烦恼,却是个孤独的青年,似乎跟母亲奈津子都从未互相理解。从K大学商业系毕业后,他就职于M物产,而他勉强能说是顺利的人生也到此为止。后来他闹出了几次金钱纠纷,一出事就换工作,好像也没有亲近的朋友。
“如果只是这样,他也不会被妹妹两口子盯上。然而,去年夏天出了件大事,他居然中了三亿日元的彩票。得到这笔意外的巨款后,雄哉立刻从他工作的堀之渊医院辞职,而因为某些原因,这件事让他跟医院的前同事闹上了法庭。结果,这次骚动上了小道杂志,被又是记者又是事件调停人的弘毅看见了。
“说了这么多,两位应该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起杀人案了吧?他们筹备犯罪计划时,楠原雄哉是个单身汉,他的父母衣更月辰夫和楠原奈津子则早已过世。只要雄哉一死,他妹妹晴菜就能从三亿日元的遗产里继承一部分。如果同为雄哉继承人的优子也死了,晴菜就能拿到更多的钱。”
话到此处,默默聆听的原井终于出了声。
“原来如此。”
他往旁边一看,只见津津井眼中也突然大放光彩。
“楠原雄哉是今年二月猝死的吧?他也是被杀的?”
原井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
“不是的。”榊原果断地否定,“应该是哮喘发病死的。”
然后,他继续说道:“不过,出于一些原因,雄哉的遗体在某个地方泡着。不是福尔马林,是泡在酒里的。只要解剖遗体,应该就能明确死因。”
接下来,榊原讲述了楠原家的杀人案——楠原雄哉孤独的生与死,以及棚田强志矢志不渝的爱与死——对原井来说,这是他从来不曾想象的故事。
榊原漫长的发言结束后,原井一时无话。
先做出反应的是津津井。
“不过,袭击强志的凶手真的是弘毅吗?至少,打电话威胁麻贵的男人不是弘毅。他有杀害广田优子的嫌疑,当时正被拘留着呢。”
确实……原井也点点头。
然而,榊原并未动摇。
“打威胁电话的当然不是弘毅,是原本在堀之渊医院当诊疗射线技师的笹塚。为了从雄哉独占的三亿日元里分一杯羹,这个男人十分执着。他虽然找律师跟雄哉打了官司,但这个正面进攻的方法却并不顺利。所以他改变了方针。他以前去过雄哉的公寓,知道麻贵在跟雄哉同居。
“不过,杀强志的并不是笹塚。笹塚有个叫井上的护士女朋友。井上也是跟雄哉打官司的原告之一。离开堀之渊医院后,她在立川脑神经医院就职,而这就是强志受重伤后住院的地方。强志死后,在病房跟麻贵说话的年轻胖护士就是井上。我在立川脑神经医院见到她的时候,她胸前好好地别着名牌。不过,麻贵并不清楚打官司的经过,也难怪她没发现。
“所以,井上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住院做手术的楠原雄哉是别人。听井上说过这件事之后,也难怪笹塚会觉得真正的雄哉被强志和麻贵杀了。想到这里,我干脆提出跟笹塚见一面。
“笹塚到了约定地点。他一开始很嚣张,但我看出他其实很胆小。我告诉他,他的行为属于恐吓,而且,强志受伤不只是单纯的摔伤事故,他搞不好会背上杀人嫌疑。一听这话,他立刻就发起抖来。他现在在三鹰市的医院上班,他给我看了案发当天的出勤簿和工作日志,拼命展示自己有不在场证明,还发誓再也不找麻贵要钱。”
榊原说得很清楚。
可是……原井心中出现了疑问。
威胁麻贵的男人和袭击强志的男人不是同一个,这他明白了。但就算如此,要想断定袭击强志的就是弘毅,证据未免太薄弱了吧?就算有动机,但只要没有证据,这就只是想象。
津津井一直在思考。他心里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知有没有察觉这种气氛,榊原平静地继续说:
“当然,我确实稍微吓了吓他。先不说恐吓,杀强志的明显不是笹塚。毕竟一看就知道,笹塚的头发和那封信里的粗硬黑发完全不同。”
“没错,那根头发!”津津井大叫起来,“把它交给鉴证科就行了。马上就能知道寄信的是不是弘毅了。”
“没错。”原井表示赞同,“榊原先生,您当然会把头发给我们吧?”
然而,榊原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
原井不禁提高音量。
“不好意思,我并不是拒绝提交证据。”榊原抬手示意他冷静,轻轻低下了头,“那不是弘毅的头发。”
然后,他继续说道:“我委托民间的研究所进行鉴定,得知那根头发的主人是鹰尾耕介,也就是雄哉同母异父的哥哥。耕介是奈津子和第一任丈夫鹰尾耕平所生的孩子,也是雄哉的继承人之一。进一步说,我确定那封信是用耕介家里的打印机打出来的。不仅机型和样式一致。只要仔细研究,每台机械都有能够确定它们的特征。虽然信封和打印纸上都没有指纹,但它们也和耕介家里的东西一样。”
“那么……”
凶手不就确定是鹰尾耕介了?或者耕介和弘毅是共犯?
原井欲言又止。
“这是弘毅和晴菜设下的巧妙陷阱。”
榊原截住了他的话。
面对哑口无言的原井,他滔滔不绝。
“他们不仅制造了不在场证明,还把剩下的另一个继承人鹰尾耕介包装成杀死雄哉的凶手。不过,在此之前,请两位听听我掌握的关于耕介的事实情况。两位一定会对他的诡异经历很感兴趣。”
听完仿佛在嘲笑警察的鹰尾家杀人故事后,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中间,津津井买来三瓶绿茶,随手放在钢桌上,除此之外,再未出现过任何声音。三个男人的呼吸声把密闭的空间塞得更紧。
“得知冒充雄哉的强志被某个人叫到西多摩平安陵园后,我调查了雄哉的继承关系。”再次打开话头的是榊原,“如果有人想要雄哉的命,首先就该考虑凶手的目的是彩票中来的三亿日元遗产。强志是被叫到楠原家祖坟的,从这一点来看,也足够想象这件事跟亲属有关。假如不考虑在雄哉死后进行虚假结婚登记的木村麻贵,雄哉的法定继承人就只有异母姐妹优子和晴菜,以及异父兄弟耕介。”
榊原从肩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纸,在桌上摊开来。
“这是衣更月一家人物关系的简图。
“从这张图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通过婚姻关系,他们都直接或间接地跟已故的衣更月辰夫有牵连。虽然目前只有辰夫的遗孀衣更月晓枝还姓衣更月,但从亲属和继承关系来看,他们都是衣更月家的人。”
“确实。”
原井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完之后还看到了图示,他们的人物关系骤然明确起来。
“话说到这个地步,两位应该能够体会我的感受。冒充雄哉的强志遇袭时,身为雄哉继承人的优子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被同为雄哉继承人的晴菜的丈夫所杀,得知这个事实时,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嗯——”
原井不禁嘟囔起来。
“如果在西多摩平安陵园遇害的是真正的雄哉,这起事件一开始就会被视为刑事案件,一定会在某个阶段牵扯到广田家的案子。然而,实际遇袭的是强志这个冒充者,楠原家的杀人案并没有曝光。弘毅和晴菜的期待完全落空了。弘毅摆脱了杀害雄哉的嫌疑,却也失去了陷害耕介的机会。”
“嗯——”
原井又嘟囔了一声。
“不过,在这个阶段,我还没有发现富坂夫妇的计划。”
榊原淡淡地继续。
他的声音冷静低沉,毫无骄傲之情。他是本就如此,还是自制力很强?原井无从判断。
“沉眠在楠原家祖坟里的奈津子是雄哉的母亲,同时也是耕介的母亲。我们可以很自然地想到,叫雄哉出去的是耕介。当然,我首先调查了耕介身边的情况。
“说是调查,但我根本用不着搜查令这种麻烦东西,这就是侦探的优势。我先查了他的垃圾。从垃圾场偷了点他扔掉的垃圾后,我立刻就拿到了指甲。虽然不是头发,虽然只是剪下来的一小片,但也足够做DNA鉴定了。
“我顺利地得到了结果。信封里那根头发毛囊上的DNA和垃圾袋里耕介指甲的DNA,两者完全一致。”
“哦。”
原井真心佩服,榊原却露出了苦笑。
“如果只注意这个结论,那就中了凶手的套。我一开始也完全中了他们的计。然而,他们有一个重大的失误:他们不知道耕介今年三月十日理了圆寸。除了深夜倒垃圾的时候之外,耕介外出时一直都戴着棒球帽。也难怪弘毅没发现。
“得知这一事实后,我不得不彻底重新考虑事件。假如耕介是在案发前不久的三月十九日或二十日写的信,怎么会不小心掉根十厘米的头发在信封里?而且,他为什么要寄这么一封让自己沾上嫌疑的信给雄哉?难道耕介被谁陷害了?我不禁产生了怀疑。
“我跟附近的居民打听了一下,得知耕介是个毫无威胁性的宅男,人们对他没有特别差的评价。公寓对面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女性,她把耕介喜欢的便利店便当和常去的理发店都告诉了我。多亏她,我准确地确定了耕介理圆寸的时间。她观察得很仔细,甚至知道耕介最近好像在害怕什么,行为胆怯又可疑。总之,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耕介确实和这起事件无关。这之后我所做的,就只是通过监视和跟踪来找线索。
“四月十日早上,耕介偷偷离开公寓,而我尾随其后。他没去车站也没去便利店,而是去了大田区住宅区正中央的一栋独栋空房。我直接跟他聊了聊,从再探‘幻之杀人现场’的他口中得知了那个极其有趣的故事。”
原井抱起双臂,盯着空气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