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津津井。我问你啊,你觉得榊原这人怎么样?”
原井喝光纸杯里最后一口挂耳咖啡,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什么怎么样……就挺厉害的啊?”
津津井看着掌心里的手机,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我倒不否定。”
原井捏扁了纸杯。
杯子被他扔向垃圾桶,却撞到桶沿,落往地面,溅出两三滴喝剩的茶色液体。
津津井瞥了一眼,狠狠皱起眉头,而原井决定无视他。
“他那么喜欢警察游戏,怎么会主动辞职?我简直想不通。”
“肯定是出事了,没办法才辞的吧?”
“据我所知,没这回事。他突然就递了辞职信,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是吗……先不说这个,我们以后怎么办?”
夜已经深了。
这天过得非常漫长。榊原离开之后,已经过了两小时。
这段时间内,他们向盐尻汇报了情况,并且交换了有关今后方针的意见。事件横跨三个警察署的管辖范围,还和检察院有所牵扯,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对此,大家都表示同意。
原井靠向椅背,闭上双眼,开始慢慢回忆和榊原的对话。
“我明白榊原先生的意思。我们也打算迅速处理,问题是证据不足。”
听见原井的结论,榊原用力地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
“就算他们没能伪造不在场证明,这也只是状况证据,不能直接证明罪行。弘毅和晴菜的供述里存在重大谎言,会对优子被杀案产生各种影响。不过,他们在谎言背后还做了什么?如果揪不住他们的狐狸尾巴,强志被杀案就不会有进展。就算硬把他们抓来,也只会给律师制造在法庭上的口实而已。”
“您说得对。”
榊原重复着这句话。
“没错,证据,要证据啊。如果这是电视剧,只要识破不在场证明的伪装工作,警察就能顺利结案了。”
津津井自言自语地念叨。
“警察这玩意儿,毕竟是受法律和上级束缚的啊。我们虽然擅长搜查这种定式工作,却对变化球束手无策。榊原先生,您会去当私家侦探,也是因为警察很没用吧?”
原井这话明显很讨嫌,榊原却答得很认真。
“不,警察的组织力超乎寻常,无人能及。如果警察认真起来,那不管凶手还是私家侦探,都不能跟你们的头脑、经验和情报收集能力相抗衡。不过,有些事情,也确实是民众才做得到。说实话,我就是想跟您聊聊这个。”
榊原微微一笑。
转瞬之间,他锐利的眼神就消失在亲切的表情里。
原井觉得,自己见识到了榊原的一件武器。
平成二十二年3五月十六日,星期天。刚到下午两点,八王子圣路易宫308号房的门铃就响了起来。有客人来了。
映在监视器上的是个女人。她大约三十岁,一头短发,五官深邃。
“我是富坂。”
她语气利落,应该是个职场女性。
“请进。”
麻贵懒洋洋地回答,开了楼门的锁。
女人不久就出现了。她走进房门,瞥了麻贵一眼,脸上显有轻视之情。
“你就是麻贵小姐?”
声音里透着从容。
“是啊。”
麻贵则不掩反感。
“我是晴菜。多指教了。谢谢你寄信给我。”
她一边说,一边估价似的在入口四处打量。
“过来吧。”
麻贵带她走进客厅。客厅里站着个男人。
“这位是?”
晴菜目露怀疑。
“他是榊原先生……是我的熟人。我很笨,所以请他来帮我。我自己可斗不过你。”
麻贵介绍道。
榊原没有开口,用眼神行了一礼。
晴菜似乎想说什么。
“两位,别站着,坐下吧?”
在麻贵的催促下,她坐了下来。
与其为无聊之事僵持,还不如早点进入主题。她可能是这样判断的。
“不好意思,我就不说什么吊唁的话了。”她自说自话地发出宣言,面对面盯着麻贵,“雄哉摔死了是很可怜,但我跟他完全没来往,不想装模作样地在佛龛前拜他。我不要什么遗物,你按照法律把东西分给我,我就不会多嘴。放心吧。对了,遗产有目录吗?”
她的语气像在挑战麻贵。
与此同时,她也在试探她,想看看这个乍看愚蠢弱小的嫂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怎么可能有。他的遗产可没多到能做成目录。”
麻贵还是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她似乎无意接受晴菜的挑战。
晴菜双肩猛地一抖。
“胡扯!怎么可能?你专门叫我过来,不就是要说分遗产的事吗?”
“是真的。除开这套公寓,遗物全是衣服和身边的小东西。不过,再少也是遗物,我听说必须分给兄弟姐妹。”
“开什么玩笑!你觉得这种话有人信吗?有存款吧?银行的存款。”
晴菜发起了挑战。
她涂着鲜红口红的大嘴仿佛锦鲤。
“才没什么存款呢。你以为雄哉是干什么的啊?”
麻贵始终佯装不知。
基本上,她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
听见这个回答,晴菜脸色一变,却又突然露出了大胆的微笑。
“我说你啊,别跟我装蒜了。”
敌人撒谎撒得太过敷衍,她反而从容了起来。
“这套公寓是三月刚买的吧?这个地段的新房,再怎么都得要四千万吧?但雄哉根本没贷款,用现钱一次性付了全款。所以这房子上没有抵押。只要查查不动产登记簿副本,这种事是很容易知道的。他究竟哪来的那么多钱?”
她直视麻贵,窥探着她的反应。
“也对,有钱也不一定存在银行,可能买了股票或黄金。毕竟雄哉很会钱生钱。不过,我已经知道他有三亿日元了。三亿,三亿啊!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藏住,那就大错特错了。”
然而,麻贵丝毫不为所动。
“什么三亿?”
她平静地反问。
晴菜盯着眼前的女人。她不想应付这种显而易见的装傻。这是雷厉风行之人特有的焦躁。
“你也真够倔的。就非得我来说吗?那我就说给你听。去年八月,雄哉中了三亿日元的暑假大彩票。他们消暑会抽签的奖品是彩票,明明不是自己买的,他却交好运中了奖。怎么样,吃惊吗?应该不吧。你也是因为这个才跟他结婚的吧?”
她悠然地微笑。
“不过,第一时间辞职虽然很好,但他却被告上法庭,被同居人逼着登记,最后还死了。真是倒霉啊。难道用光运气所以遭天谴了?真蠢。”
“你说你跟雄哉完全没来往,知道得倒还挺多啊?难道是看了《丑闻周刊》?那么低俗的杂志,真亏你看得下去。”
“哎哟,装完傻又开始装聪明了?麻烦你别小看我。我老公是收集情报的专家。你给我寄信之前,我已经知道雄哉搬到这里跟你结了婚,之后没过多久就死了。七七都过了你还没动静,我正想主动找你呢。这下你懂了吧?就算勉强赶在他死前登了记,你也没法独占三亿日元。”
看见麻贵无从反驳的样子,晴菜似乎高兴了起来。
她慢慢坐回沙发,跷起二郎腿,卖弄地伸出模特般修长紧实的小腿。
麻贵回过头。
她视线前方是榊原。
“你调查得真详细。”
刚才,榊原坐在离她们略有段距离的藤凳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终于开口发言了。
晴菜满脸惊讶地看向他,好像已经忘记他的存在了。
“要打胜仗就必须了解敌人,充分调查是很重要的。不过,调查伴随着留下自己痕迹的风险,也可能导致失败。”
“干吗啊你?!”晴菜变了脸色,“就是你在给这女人出主意?”
意外的发展似乎让她有些慌乱。
榊原并未回答问题,而是慢慢开始讲话:
“不管是偶然看到了《丑闻周刊》,还是有别的情报源,总之你们两夫妻知道了堀之渊的三亿日元骚动,对雄哉的幸运羡慕不已。这部分就不多说了。《丑闻周刊》没有报道雄哉的真名,但正如你所说,你丈夫是个收集情报的专家,就算发现被告K是雄哉也不奇怪。
“不过,雄哉还很年轻。虽然有哮喘的老毛病,但他并没有卧病在床,过得很健康。谁也想不到他不久就会猝死。那么,为什么你们两夫妻会逐一调查他今年三月买新房搬家的事,他和这位麻贵小姐结婚的事,甚至他在四月三日过世的事?我只能认为,出于某种理由,你们知道雄哉早晚会丧命。”
“这……”晴菜踌躇了一瞬,“我们就只是查了查。听说哥哥中了三亿日元,谁都会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单身吧?结果我们查到他四月三日死了,吓了一跳,然后才认真调查的。不行吗?”
榊原沉默不语,锐利地凝视着晴菜。
晴菜移开了视线。
“你已经明白了吧?找借口是没用的。”榊原慢慢开口,“不管户籍副本、居民卡还是登记簿副本,谁在什么时候要了几份证明,市政府和法务局都有记录。虽然我们平民申请也得不到回应,但警察调查记录就很容易。被害人遇袭到死亡这段时间,如果有人查了好几次户籍副本,那也难怪这人会被怀疑涉案吧?”
晴菜变了脸色。
“你是律师?”
“不是。”
榊原简短地回答。
他似乎不打算说更多。
“你老公因为杀人被警察抓了吧?”
听着两人的对话,麻贵开了口。
“用花瓶砸雄哉姐姐的头,把她杀死了对吧?”
“什么杀……那是正当防卫。”
晴菜的回答是说给榊原听的。
听语气,她已经发现榊原不只是晴菜的普通熟人了。
“因为一开始有那种报道,所以我老公被误会了。先动手的是我姐。她以为弘毅是我姐夫,想捅死他。我没说谎。这件事,警察也是认同的。”
榊原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回话的是麻贵。她越来越激动。
“是吗?你老公不可能杀人对吧?因为,雄哉姐姐被杀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碑文谷。”
晴菜脸颊一抽。
“当时你老公在哪儿干什么?我告诉你吧?他在西多摩平安陵园雄哉妈妈的坟前,砸碎了我男朋友的脑袋!”
麻贵“嗖”地起立,走到晴菜旁边。
“你看!这是我男朋友……被你老公杀掉的福分。”
不知何时,麻贵拿起了手机。
一滴眼泪滑过脸颊,但她无意去擦。
晴菜瞥了瞥塞到自己鼻子底下的手机屏幕,瞬间瞪大了双眼。
“这是谁?”
她似乎是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声音很低,反映出内心的不安。
“我刚说过了,是福分。”
“可是,这不是雄哉吧?”
“不是。我说过了啊。这是刚做完手术的时候,这张也是……这是第二天。缠了这么多绷带,插了这么多管子,到最后都没醒过来……你看,这张也是,还有这张。”
麻贵一边扑簌扑簌地掉着眼泪,一边不停切换照片。
晴菜一直盯着屏幕。
“这下你明白了吧?什么情报收集的专家啊。你老公以为福分是雄哉,把他杀掉了。”
“那雄哉呢?雄哉在哪儿?”
晴菜大叫。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僵硬,她匆匆打量着四周。
“雄哉已经不在了。”
麻贵瞟了阳台一眼,如此答道。
她的语气很轻快,表情却阴暗沉重。
晴菜随她移动视线。看到阳台角落的特大运载车时,她无声地惨叫起来。
她应该确实明白雄哉发生了什么。她右手勉强支撑住后仰的身体,左手捂住嘴巴,然后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快步走向通往入口的门。她晃动着自己的大个子,眼看就要握住门把手了。
然而,麻贵比她动作更快。她迅速追上晴菜,左手抓住她的肩膀,右手拽住她的头发。晴菜呀啊惨叫,猛烈地摇着头。
她们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住手。”
榊原制止了她们。
“你们在公寓里闹,是想让邻居打110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是威严。
女人们瞬间就不动了。榊原从她们身边穿过,走到门边。他回过头来,眼神中居然带有笑意。
“另一位客人好像到了。让他进来,听听他怎么说吧。”
“别站在那儿,进来吧。已经开始了。”
榊原打开门。
于是,不知何时来到这个家的鹰尾耕介慢慢走进了客厅。他戴着黑色的巨人队棒球帽,抱着个比小号邮政箱略大一些的纸箱。
“……”
晴菜半张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哎呀,之前真是谢谢你了。”
耕介朝她轻轻一点头。
“你出了那么多血,结果还活着啊。”
“我不认识这人。”
晴菜嘀咕。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她刚才的威风已经无影无踪。
“那就怪了。你不可能忘记我啊?你不是在我胳膊上打了药吗?啊,对了。我头发要比那时候长一点了。”
他“嗖”地用单手摘下棒球帽,露出满头三四厘米长的头发。他的头发粗硬笔直,就像刺猬一样。
“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捅了个女人,我当时可急坏了。”
耕介语气郑重,眼神却很呆滞。
晴菜微微颤抖,浑身写满惊愕和恐惧。
不过,想必是榊原刚才的话奏了效,她并未惨叫,而是向玄关大门冲去。
麻贵从后面扯住她夹克的后领,与此同时,耕介挡在了她前方。
“放手!”
晴菜粗暴地打开麻贵的手。
但她已经逃不掉了。她好像理解了情况,转身看着榊原。
“坐回去吧。”
榊原抬起下巴,指着沙发。
“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晴菜或许是有所觉悟,声音意外地冷静。
“我们不打算动粗,只是想跟你聊聊。”
榊原回答。他的声音很沉稳。
这话可能让晴菜安下了心。她哼地一笑,看得出是突然放松了。
“干掉雄哉拿走三亿日元!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你男朋友居然是冒充的雄哉,这是我们失策。如果知道这件事,弘毅也不会袭击他……不过,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耕介哥也是一伙的。”
她双手拢着刚刚在争斗中乱掉的短发。
“嗯,就这样聊吧。你挺好说话的。”
话虽如此,榊原的声音却很低沉。
“听你刚才说的话,我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你见过耕介;第二,你丈夫弘毅想杀害雄哉,结果失误杀了替身;第三,既然杀死优子女士的不是弘毅,那就是你了。因此,我当然可以得出结论,认为正当防卫完全是编出来的。”
哪怕榊原指出了真相,晴菜的脸色依然没变。
“那又怎么样?”
不愧是衣更月辰夫的女儿,真有胆量。明白周围都是同类后,她似乎完全恢复了从容。
“那可不是陌生人啊。居然用花瓶砸亲姐姐的脑袋,你怎么下得了手?”
麻贵声音颤抖。
“徒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比陌生人更糟。你就是不知道这一点,才能说得这么天真。”
晴菜吐出这句话。
“我爸死的时候,优子和雄哉有多欺负我和我妈,你们知道吗?被媒体追着吃苦头的,只有姓衣更月的我妈和我。他们那会儿一副外人的样子,等要分遗产了,立刻就厚着脸皮说自己才是长女长子……我当时还在读高中,不能上法庭。但优子说,三个孩子的继承份额明明相同,她妈却死了,妈妈的份额一分也不归她,全成了我的。她嚷嚷说这不公平,把调解委员拉到了她那边。
“再加上有奈津子这女人出主意,雄哉搞了一些假的鉴定书,说我爸留下的美术品收藏很值钱。我妈完全被骗了。他们抢走了所有存款和股票,我和我妈继承了所有废品。实际一卖,连鉴定价格的五分之一都没有。我爸生前到处说自己的收藏以后会涨到天价,我妈就这么被骗了。要不就是我爸白当了美术评论家,被卖旧货的骗了。
“优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钓了个公司老板,傲得不行,结果等生不出孩子老公不要她了,就想起让我安慰她了,自私也要有个度啊。”
“所以你把她杀了?”
麻贵的声音近乎惨叫。
晴菜瞪了她一眼。憎恶的蓝色火焰在她周身袅袅升腾。
“蠢货,别那么大声。刚才不是警告过你了吗?而且,你明明也杀了雄哉。”
“不,她没做过那种事。”
榊原代麻贵答道。
晴菜皱起眉头。
“但雄哉是死了吧?”
“嗯。”
“总不会是自然死亡吧?”
“没错,就是自然死亡。他……”
“少装了。”
晴菜打断榊原。
但她声音依旧不大。她直直地看向阳台一角。
“是,下手的可能是她男朋友,但你们别想蒙我。我知道了,那辆车里面藏着尸体吧?是要分完尸埋到山里?总而言之,我们都是一丘之貉。耕介哥看着懦弱,其实也意外地胆大。不愧是杀过父母的人啊。”
麻贵倒吸一口凉气,战战兢兢地偷看耕介的脸。
耕介微微低下头。
“耕介父母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S组一个叫利根的小弟。他有段时间经常跟弘毅一起玩。不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
她一脸畅快。
“不说这个了。难得雄哉的三个继承人都到齐了,我们还是聊正事吧。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就别再抓彼此的把柄,干脆分成三份怎么样?我们三个有一个被抓就玩完了,现在不是亲戚吵架的时候吧?如果麻贵没地方住,这套公寓可以给你。剩下的钱就我们三个分吧。”
晴菜干劲十足。
“我想先问你个问题。”
耕介打断她。
坚毅的表情述说着他的决心。
“你躺在厨房地板上的时候,肚子下的血是买来的血浆吗?当时有点暗,我看得不太清楚。不过,我手套上的绝对是真血。那是谁的血?”
“对了,你怎么处理手套的?”
晴菜不答反问。
语气很随意。
“当然丢掉了。留着那种东西,会被当成凶手的。”
耕介不悦地回答。
晴菜好像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嘴角浮现出微笑。
“你为什么会用自己的血?”
这次提问的是榊原。
晴菜没说话。
榊原慢慢开口。
“在事先定好的严谨犯罪计划中加入即兴念头,这是失败的根源。今后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你在现场突然发现,耕介手套上一滴血都没有。如果捅人捅得能让尸体下面流那么一大摊血,握刀的手套不可能还是白色的。不过,因为一闻就知道不是真血,你也不能用买来的血浆敷衍。难得备好了舞台装置,这样可吓不住耕介。不仅如此,最坏的情况下,他还可能匿名报警。没办法,你只能用自己的血。”
晴菜眼中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不过,她嘴角依旧留有从容。
“不好意思,你完全猜错了。”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
“要我告诉你吗?那是动物的血,是老鼠血。我家没养猫,所以用捕鼠板粘了老鼠。它叫得很烦,我砍了它的脑袋,把血装在容器里带过去了。”
呕。一个异样的声音响起来。是麻贵。
榊原和耕介却一动不动,只顾凝视着晴菜。
“而且,我根本就没受伤啊。别想瞎蒙引我上钩。”
晴菜斩钉截铁地宣告,然后侧过了身体。这个姿势既自信又虚张声势,是在挑战他们。
“不是瞎蒙。”
榊原回答。
他稳重的语气和晴菜形成了对比。
“毋庸置疑,那是人类女性的血,而且是只在每月特定日子排出的血。那天刚好是那个特定的日子。听说,你杀掉优子后肚子痛了起来。那应该是痛经。如果肠胃不舒服,你不会吃比萨。你突然需要准备血液,于是利用了自己这份好运。”
然而,晴菜不躲不避,平静地用一双大眼看着榊原。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就算是那样又如何?”
“至少能证明你做了奇怪的伪装工作。扮尸体不算犯罪,但警察当然会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可是很不巧,证据手套已经扔掉了吧?”
晴菜露出妩媚的微笑。
“地板和门把手也擦干净了,绝对查不出那是谁的血。连证据都没有,讲道理又有什么意义啊。”
“你真觉得没证据吗?”
榊原回以微微一笑。
“有时候,预料外的东西会成为决定性证据。”
晴菜皱起眉头。
她探究似的盯着榊原。
“你究竟是什么人?又不是警察,说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啊。我们自家人杀来杀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很大胆,却隐含着不安。
“我是私家侦探。死在你丈夫手上的棚田强志的家人委托我,让我寻找强志的下落。”
榊原的声音没有明显变化。
“我个人并不关心衣更月家的三个孩子会怎样。不过,我有义务向委托人汇报强志遇到的事,所以避不开这个问题。当然,我的委托人希望杀害强志的凶手能受到惩罚。”
在此一瞬,晴菜止住了呼吸。
“你们在想什么啊!看不出这个男人想跟警察告密吗?”
晴菜的声音响彻客厅。
她站起来,凶神恶煞地逼近麻贵和耕介。
“别愣着,说话!”
然而,麻贵和耕介都只是冷冷地回视她。
“这……难道是圈套?”
她好像终于发现了,提问的声音小得像在嘀咕。
刚才的凶猛气势完全消失,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她飞快地扫视周围,但并没有往门口跑。
终于,她虚脱似的又坐回沙发。
“先说一声,我拿了你的鞋。”
耕介站着没坐,把纸箱放到桌上。
“我在门口放了双一样的新鞋。你穿那双回去吧。”
耕介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双黑色的浅口女鞋——好像是晴菜穿来的旧鞋。就女鞋来说,尺码有些大。
“这什么东西?”
麻贵怪叫一声,耕介微微一笑。
“是银座金井的女鞋。”
榊原解说道。
“金井是家有名的鞋店,对吗?”
麻贵点点头。
“我是没买过啦。又贵,又是给老阿姨穿的。”
她边说边瞟了晴菜一眼。
晴菜脸色苍白地看着正前方。
榊原从箱子里拿出一只鞋,举在手上翻了个面。
“你看看鞋底。瞧,是不是能看见‘KANAI’‘GINZA’‘24.5’的刻印?‘24.5’是鞋码,在女鞋里好像算大的。还有,不踩地的部分有张‘SI 38401 VG’的贴纸对吧?这是商品编号。只要跟店员说这个编号,他们马上就能查出是哪款鞋。”
麻贵频频点头。晴菜微露惊讶之色,但还是保持着沉默。
她好像是决定不随便说话了。
“鞋底就在我眼前,不想看也看到了。”耕介继续说,“我很擅长记数字的。”
“耕介记忆力确实好。跟银座金井的店员说了商品编号之后,他们马上就找出了相同款式的鞋。看完照片之后,负责人说他记得你。因为这个码卖光了,他帮你调过货,所以对你有印象。嗯,可能也因为你是个美人。”榊原再次接过话,“当然,银座金井顾客很多,有同款同码鞋的女性应该也不止你一个。不过,如果你穿的鞋和耕介那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我实在不觉得是巧合,只能说那具尸体很可能是你。这还不是全部。这双鞋鞋跟和脚尖之间有防滑的波浪形沟槽对吧?这里沾着细土,肉眼也能看见对吧?分析成分的话,它和大田区那栋独屋里的土一定有共同点。”
沉默蔓延。
耕介和麻贵都凝神屏息地看着晴菜。
晴菜正高傲地抬着脸瞪视虚空。可能是死心了,她笑了出来。
“真傻啊我。明明有那么多双鞋,居然穿着同一双来了。”
“不,这不是问题。结果都是一样的。”榊原平静地摇摇头,“只要警察出手,你家的东西就会全部被扣押搜查。找到这双鞋只是时间问题。
“教你一个有用的知识吧。完美犯罪的奥秘,在于完美隐藏犯罪的存在。犯罪不存在,警察就不会行动。真正聪明的凶手,是不会跟警察比输赢的。
“所以,完美犯罪绝对不会让人看见。如果完美犯罪出了名,那就已经失败了。就算案子成了无头案,凶手之后的行动也会大幅受限。骗警察的时候,你们的失败已成定局。”
晴菜恢复了冷静,看起来美得惊人。
“喂,我能问个问题吗?”她问榊原,“我实在不能理解,他们俩究竟在这儿干吗?总不会是被催眠了吧?”
“我都说我没杀雄哉了!”
麻贵大叫。
“那你呢?”
晴菜无视了她,抬头看着耕介。
“你不怕被警察抓吗?”
她面前没有什么一心想复仇、为胜利兴奋不已的男人,只站着一个疲劳而悲伤的中年男子。
“你就那么想要钱吗?”
耕介问。
谈话再也没有继续。
原井从监视器屏幕上移开视线,大叹了一口气。他一边扭动脖子,一边跟旁边的津津井搭话。
“我说,晴菜这女人就那么漂亮吗?”
“漂亮啊。警部,你没认真看吗?”
津津井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如此回答。
“话说回来,真精彩啊。”
一副刚看完电视剧似的语气。
“不过,比赛现在才开始。别大意。证言很容易就会翻盘,必须举出更多物证。”
“对了,弘毅和晴菜谁才是主犯啊?”
“当然是老婆啊!晴菜一击就要了被害人的命,弘毅却出了差错。水平差得太远了。女人真可怕啊。”
胡言乱语的同时,原井脑海中浮现出榊原的身影。榊原不仅没骂晴菜,甚至一句大声的话都没说,就这样把她逼到了绝境。
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津津井悄声说:“对了,警部,照我媳妇儿打探的消息,榊原先生是被他太太抛弃的。他会不会是打击太大才离职的啊。”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不是,只是因为不适合。”
他想起来,问到离职的理由时,榊原是这么回答的。
下次好好跟榊原聊聊吧。
原井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