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津津井啊,”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原井克俊警部把装着挂耳咖啡的纸杯放到桌上,跟旁边一直在玩手机的津津井警部搭了句话,“春分这天昼夜一样长,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不过,就算昼夜一样长,为什么就非得去扫墓不可?”
津津井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不久就当上了警部补,是个年纪轻轻便被挖到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精英,但在他平常的言行之中很难看出这种精英气质。
“我也不知道啊。扫墓这种事,如果觉得没必要去,不去不就行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回答。
“怎么可能!”
原井轻轻一咋舌,但并未大声说话。
他喝光咖啡,闭着眼陷入短暂的沉思。
今天是周日,又是春分日,普通的上班族不会工作。要一家人带着野餐的心情去扫墓,还是要在家里懒懒散散地待一天,都是他们的自由。原井本来是懒散打盹派的,但如果妻子要出门,他也愿意奉陪。
不过,原井并不是普通的上班族。
“我要上班。扫墓换一天也行吧。”
他本应该严肃地跟妻子这么说。
然而,实际氛围却略有不同。
哪怕听说丈夫要在春分日出勤,妻子也没有丝毫不满。
“我自己去就行。”
她说得很干脆。
在原井家的家庙履行完媳妇的职责之后,她会直接回川崎的娘家,搭父亲的车前往郊外陵园,直接完成扫墓二连战。
晚饭当然是在娘家吃。在此期间,她打算和母亲及妹妹们一起聊聊电视、购物、熟人和明星的八卦。
反正孩子们要么打工,要么出门玩,都不会在家。
原井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觉得这样很没趣。
为什么没趣?因为妻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分外高兴。
我不在身边,她有那么开心吗?
原井是旁人眼中的工作狂,但在这种瞬间,他其实会讨厌工作。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种情况一瞬就过去了。一旦发生事件,家人就会立刻被他抛到银河系彼岸。
这天也是如此。
仔细想想,这起事件打一开始就很奇怪。
事件的开端是被害人妹妹拨打的110报警电话。时间是下午七点十七分。报警人在电话里说,她姐姐在自家玄关被杀了。
被害人被放在玄关鞋柜上的大理石花瓶击中了后脑勺。加害人是报警人分居中的丈夫,最近对报警人的跟踪行为日渐激化。看来,报警人的姐姐把她藏在自己家,结果卷入了妹妹夫妇的离婚纷争。
警车于报警后六分钟,七点二十三分抵达现场。加害人犯罪后立刻逃走,很可能已经远离现场。
按理说,既然凶手已经锁定,逮捕只是时间问题。应该加以警戒的是加害人会不会惊慌自杀,又会不会自暴自弃地继续行凶。
只要能顺利逮捕凶手,剩下的就是杀人还是伤害致死的法律问题,事件就此解决。在这个阶段,谁都想不到这居然是起疑案。
接到案发通知后,原井和津津井一同赶往位于碑文谷的广田家。前来迎接他的,是主管警署西目黑署的大河原警部补与中村巡查部长。
两位刑警都是熟面孔。
“这边请。”
刚被带到屋里,倒在玄关三合土2上的女性尸体就映入眼帘。
西目黑署的几名鉴定人员正在工作,但验尸官还没到。
尸体俯趴在地,双手上举,双腿不自然地分开。他们看不到她的脸,却能直接看到她后脑勺偏右处的凹陷,以及黏在及肩长发上的红黑色血液。
死者身穿纯白的松软毛衣、同为白色的羊毛裤子——是安哥拉羊毛制成的吗?——她还戴着名称不详的乳白色宝石耳环。就主妇的日常装束来说,这装扮可谓华丽。她没有穿鞋。
死者头朝玄关大门,看来是试图逃跑时遭到身后一击,结果从玄关地板掉到了三合土上。
“广田优子……她是这家的主妇,因为丈夫广田圣一在外面有女人,他们正在分居。他们没有孩子。她妹妹一周前来到这里,但她平时是独居的。还有,她丈夫正在过来的路上。”
大河原如此说明。
“报警的妹妹是?”
“她叫富坂晴菜,现在也和嫌疑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富坂弘毅在分居。她丈夫缠着她逼她复合,她便逃到了姐姐这里,结果她没事,姐姐倒遇害了。她受了很大的惊吓,肚子还疼,所以我让她在二楼休息。不过,我大致向她问了问情况。”
“富坂还在逃亡?”
“是的。我们拉了警戒线,但他还没落网。如果他是乘车从东急东横线逃走的,恐怕早就出了包围网。”
“这样啊。”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
“凶器是这个。”
死者头部右侧的三合土上倒着一只石制大花瓶。花瓶高五十厘米,底部与开口部是边长十二三厘米的正方形,形状基本呈立方体,朝上一面的开口处沾满了红黑色的血迹。
“看来是一击命中的。”
“应该是。花瓶是空的吗?”
到处都没有花,也没有洒出来的水。
“毕竟是大理石嘛,好像是放在这里做装饰的。”
大河原指向玄关大门,向他们示意右侧鞋柜上方。
“这花瓶好像很重啊。被这种东西狠狠砸一下,当场就不行了。”
津津井蹲在三合土上,一边来回比较尸体和花瓶,一边如此嘟囔。原井的视线则落到了鞋柜上。那里有一把亮着刃尖的柳叶菜刀。
菜刀刃长近二十厘米,形状细长,前端尖锐,像是厨师用来做刺身的刀,尺寸却略有些小。这把刀看起来是新品,如果捅进胸膛或腹部,那才真的是当场就不行了。
“那应该是加害人带来的。”
原井还没开口,大河原就抢先回答道。
“至少,晴菜没在厨房见过这把刀。毕竟不是切菜的刀,平常恐怕也不太用。加害人最初应该打算用这把刀来捅被害人,结果被害人突然闪开,他失败了。晴菜发现尸体的时候,这把刀掉在三合土上。”
“谁动过它?”
原井顿时脸色一变。
“不是我们。”
大河原用力挥了挥手。
不同于肌肉发达的原井,大河原是个身材纤细的男人。他办事周到,比起警察更适合当推销员。他的表达能力就是这么强。
要原井来评价的话,大河原不善搜查,状况说明和搜查报告这些口头工作却做得无可挑剔。难怪上司都喜欢他。
“是晴菜动的。因为逃走的丈夫说不定还会回来,慌乱之中,她想着必须把它藏好,等捡起来之后,却又意识到不能乱动犯罪现场,于是慌慌张张地放到了鞋柜上。她跟我们道了很多次歉,说自己不该碰重要的证据。”
大河原若无其事地袒护着晴菜。
这要么是因为晴菜很漂亮,要么是因为他在同情这个为跟踪狂所困的女人……
“实际上,案发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晴菜才发现姐姐的尸体并报了警。”
大河原继续说明。
“这也就是说,晴菜并没有目击犯罪?”
原井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没错。但照她的说法,这也难怪。”
大河原却并不在意,爽快地予以肯定。
“警部,您稍后直接问她也行。富坂弘毅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七点的NHK新闻刚好开始。出于一些原因,大门刚好没上锁。晴菜发现丈夫闯入,于是赶紧跑上二楼,躲进自己住的小房间。优子应该也没想到自己会遇袭。这次应门用光了她的运气。”
“那么,在姐姐被杀的时候,晴菜……”
“一直悄悄藏在二楼。”
不等原井说完,大河原已经接过了话。
“二楼没有座机,倒霉的是,她的手机也留在楼下。所以,她就算想报警也报不了,这怪不了她啊。”
“不过,如果是这样,凶手就不一定是弘毅了吧?”
晴菜未必看到了丈夫的脸。
被害人优子同样正和丈夫分居,必须考虑凶手是广田圣一的可能性。还不能排除强盗流窜作案的可能。
不论如何,绝不能妄下定论。
“不,这个嘛……”大河原含糊其词,“听晴菜的语气,她应该没搞错。”
哎呀哎呀……
这么快就暴露自己不擅长搜查了。
“混乱结束后足足有十五分钟,晴菜为什么没报警?”
大河原对晴菜越宽容,原井的语气就越严厉。
总之,就是因为晴菜这女人没本事,才会发生这起案件。原井暗自断定。
女人只要够本事,就能避免牵连第三者。被跟踪的女人自己也有问题。就算别人批判这是偏见,原井的信念也不会动摇。
貌似漫不经心却算尽男人生理的媚态;装作天真无邪却看透男人心理的极致娇态;让男人饱尝焦灼后再冷漠拒绝;而这一切的终极,则是对追求者毫不留情的侮辱。
每个人都该在摆出受害人嘴脸之前摸着良心好好想想。退一万步讲,就算女人没错,但既然对方是她们的丈夫或恋人,既然她们乐意和这种男人扯上关系,就至少该自己负起这部分责任。
“虽然没动静了,但她不知道丈夫是不是真的走了,害怕得不敢出来。十五分钟后,她悄悄探头查看,发现家里一片寂静,这才突然担心起姐姐的安危,下楼一瞧,发现被害人倒在玄关。”
“她不是想争取时间让老公逃跑吧?”
这简直像警察和嫌疑人在对话。
“怎么会呢!”
大河原好像真心感到无语。
津津井熟知原井的性格,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和中村低声交谈。
“毕竟,晴菜很害怕丈夫,怕得找过好几次警察啊。”
哼,你懂个屁!
只要是警察,不论大小,都有过这种不爽的感觉。
接到女人投诉,于是对男人进行教导或发出警告,几天之后,却看见女人挽着这个男人走在路上。哪怕有此遭遇,警察也不能有半句怨言。毕竟,夫妇和好不是坏事。
就算同一个女人下个月又来投诉,他们也不能置之不理。如果因此出事,警方不知会被媒体如何抨击。
“哎,等晴菜下楼,您再亲自问问吧。”
大河原话音未落之时——
“受害人的丈夫到了。”
在门外看守的警察如此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