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子有杀害丈夫的动机,但就算这是事实,也不代表她真的有杀意。
仅凭弘毅的供述,还不足以证明被害人向他动了刀。如果只有这些证据,难免有人指责警察尽信嫌疑人的辩解。不过,现在还不能将弘毅的主张付之一笑。
“能知道那把柳叶菜刀是哪来的就好了。”
原井更苦恼了。搜查时,杀人事件的受害人当然比加害人吃亏。他们就算能获得舆论同情,却不能在搜查和审判时说话。与能言善辩的加害人相比,他们就像婴儿一样,只能任人胡说。能保护他们的唯有警察。搜查不顺利、干劲不足、想逃往安全的方向时,原井总是用这种想法鼓舞自己。
不过,嫌疑人的话也不能无视。相反,越是想无视,就越有必要彻底验证。毕竟,但凡有点疑义就会因为“疑罪从无”而输掉官司。
听说优子可能谋杀亲夫之后,广田果然大动肝火地提出了抗议。
“刑警先生,你别开玩笑了。逼急了也不能真相信罪犯的借口啊,你们警察还清醒吗?”
“我们不是真的相信,只是在考虑各种可能性。”
原井手中有张照片,照片上是被钉子贯穿天灵盖的男童和女童纸黏土人偶。
“广田先生!您该面对现实了。死去的夫人是怎么看待孩子们的……现在是说场面话的时候吗?”
广田略一低头,但很快扬起脸予以反驳。
“她对孩子们的感情可能确实很复杂,但对我绝对不会!”
好大的自信。
明明让妻子的精神和肉体遭了那么多罪,这男人还如此坚信妻子爱着自己?
原井很无语,却也很佩服他。
“夫人一直在治疗不孕对吧?但她却没能怀上孩子。不孕治疗对女性的负担非常大,您难道想不到这会让夫人精神异常吗?”
见过川村阳咲之后,原井赶紧一通学习,被迫知道了有关不孕治疗的大量知识。这让他深切地体会到,自己夫妇俩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两个孩子,实在是上天的恩宠。怪不得人们总说“孩子是天赐的宝物”。
优子之所以会做剖腹的输卵管成形手术,应该是因为连接卵巢和子宫的输卵管天生堵塞。剖腹手术对身心造成的负担都很大,姑且不论医学评价,对于患者本人而言,手术毕竟可以使用麻醉,相比之下,前一阶段的检查更加痛苦。这种检查叫输卵管造影检查,需要在子宫内注入造影剂,用X光确认卵子能不能通过输卵管,而注入造影剂是很痛的。
正常情况下,卵子一次只排一个,但为了提高体外受精的成功率,卵子越多越好。为此,患者需要使用排卵诱发剂,但这并不止是喝药那么简单。
排卵诱发剂不是普通注射,而是肌肉注射。它比前者痛感更强,还需要在一定期间内每天连续用药,自然会破坏激素等身体平衡。此外,这段时间还需要随时用超声波诊断卵巢膨胀状态,若想保持平常心生活,恐怕需要特别强大的精神力。不管怎么说,原井反正是做不到。
如果得知川村所说“取卵”的详细内容,胆小的男人会直接晕过去。
首先,要将比普通注射针更粗的针插到可以接触卵巢的深处,一边用超声波诊断装置确定位置,一边在卵巢上扎针,强行把卵泡液吸到体外。经过连日注射,卵巢长满了内含成熟卵、直径两毫米左右的卵泡,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这时,再用针扎进每个卵泡吸取卵泡液。卵泡液里有直径仅仅十分之一毫米的卵子。
这套流程是熟手医师一边看超声波画面一边手动完成的,因此格外惊人。卵巢左右各有一个,每次取卵要这样做两次。这当然会痛,有的人居然还不打麻药。
即便如此,能成功就是好事。倘若失败,也难怪会徒留绝望。
然而,哪怕原井指出不孕治疗的影响,广田仍然不为所动。他气质如此温厚,想不到竟会用如此强势的语气顶撞原井。
“您如果要说内人是杀人犯,那就麻烦给我看看证据。明明一个证据都没有,单凭凶手说是被害人先动手的,就能给凶手开脱吗?‘疑罪从无’这话不是只为凶手服务的吧?我内人都被杀了,她的人权呢?”
原井不禁垂下了眼睛。
有必要再确切验证一遍优子在犯罪当天的行动。
原井又找晴菜问了一次话。
被问及优子是否可能搞混广田和弘毅时,晴菜重重地叹了口气。
“姐姐人不可貌相,胆子一直很大……”
她嘴里说着“难以置信”,表情里却有一丝否定丈夫杀人嫌疑的期待。
据晴菜所说,吃完午饭后,优子下午一点十五分出发去给广田家扫墓,回来的时候接近五点。
广田家家庙位于台东区浅草的永真寺。从碑文谷前往浅草,需要从东急东横线换乘东京地铁银座线,单程约一小时。如果只是扫墓的话,优子回家的时间有些晚,但晴菜说她去浅草一定会去浅草寺,拜完观音后再逛逛商店街。
当天要实施谋杀计划,优子真会悠悠闲闲地散步吗?不过,她心里藏着这么大的决心,说不定是求观音菩萨保佑成功。
“津津井,还是有必要去永真寺看看啊。”
去年年底,优子在婆婆忌日那天去永真寺扫墓。她当时跟住持聊过天,这次很可能也说了什么。谈话中有没有对事件的暗示?她的样子跟平常有没有不同?总之有一问的价值。
在津津井的陪伴下,原井再次前往浅草。为了用自己的双脚走一遍和优子相同的路线,他没有开车。他虽然升职了,靠的却还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这个瞬间,他真切地感到自己是个天生的刑警。
从东京地铁浅草站出发,步行大约十二分钟就到了永真寺。这座寺庙小巧精致,广田家祖坟在其中显得格外气派,优子春分那天供奉的花和线香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原井觉得,优子一定想和丈夫两人单独埋在这里。
七七未至,优子的骨灰应该还没入坟。如果证明优子确有杀意,圣一还会让她埋在广田家的墓里吗?
永真寺住持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大概快八十岁了。遗憾的是,因为扫墓季非常繁忙,他只和优子打了个招呼。但他断言,优子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现在很少见那种人了,真是值得佩服啊。不仅丈夫,连已经过世的公婆也照顾得很好。丈夫可能工作太忙,这几年全是夫人在扫墓,但她从来不抱怨或发牢骚。那么好的人居然会不幸丧命,连我这个和尚都想问,世上是不是真没有神佛?”
住持语气超然,一派高僧气质。看来这趟是白跑了。
“怎么办?还要去浅草寺看看吗?”津津井怀疑地问道。
“当然。”
按照计划,原井决定走去浅草寺。
那个女人或许是杀人犯,这则是她犯罪几小时前的行踪,当然不能放过。
“顺便拜拜观音吧。”
原井信仰虽不深厚,却并非不信神佛。他自小就很信“开运”“佛恩”“除灾”这些词,抽签如果抽到“大吉”,还会露出自己都嫌丢人的傻笑。
从永真寺到浅草寺不用返回浅草站,而是要转到雷门对面。
两人慢吞吞走了三分钟左右。
“警部,那不是刀具专卖店吗?”津津井指着街对面说。
只见那里有块“刀具·工具平岛屋”的招牌。这是一家独户店铺,门面不大,却自有一派风格。哪怕这一带氛围都这样,它依然会让人感觉是家知名老店。
他们被吸引着穿过道路,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
一位上了年纪的稳重男性招呼道。
店里比想象中要大,不仅有菜刀和剪刀,还有很多厨房用品和工具。男性立刻发现原井和津津井是第一次来,而且并不是来买东西的。他眼镜后闪烁起警戒的微光。
他们出示警徽表明身份后,男性说自己是店长平岛。他应该是这里的老板。他不愧是卖刀这种潜在凶器的人,并没有表现得很吃惊。
开门见山,原井一问有没有卖“村木”的柳叶菜刀,平岛就立刻拿了几把出来。
“就是这个。”
原井拿起其中最小的一把,点了点头。
刃长十八厘米,外观和犯罪现场那把一模一样。不过,“村木”家的菜刀销售范围很广,并不是只能在这里买到。
“这个女人来过吗?她应该在这一带的店里买过菜刀。”
津津井一边给他看优子的照片,一边如此问。
店长陷入了思考。
“最近没什么印象。她大概什么时候来的?”
“日子不能确定。三月二十一号春分那天的可能性很高,但再说宽泛点,几年前也有可能。”
店长面露苦笑。
“春分那天我一直在店里,但不记得见过她。几年这么长时间的话,店有时候是交给兼职看的……而且,这种菜刀是家用刺身刀,不是专业的,因为比较便宜,经常有主妇买。”
“那天卖了几把,你这里有记录吗?”
“毕竟是计数的商品,有倒是有。信用卡付的账能查,现金就查不到是谁买的了……”
“那能查查信用卡记录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店要买够一万日元才能刷信用卡。”
价签写着“7800日元”。如果买了其他东西倒另说,但还是付现的可能性比较高。
“稍等一下,我问问店里的人。”
店长叫来了店面深处的员工。
这名男性五十多岁,同样很稳重,哪怕说是店长也不奇怪。津津井又出示了一次照片,但这位老员工也对优子没印象。
不过,就在原井看向手中的柳叶菜刀时,他突然“啊”地哑声一叫。
“几个月前,有女士打电话问过这种菜刀。”
原井的心跳骤然加快。
店员说,听声音,打电话的是个中年女性,她说她前几天买了把柳叶菜刀,结果好像把纸袋忘在收银台边上了。
“我说收银台边上没有,还问她是哪天买的。结果她说算了,立马就挂了电话。”
原井不禁和津津井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