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意思大概就是‘不管世间万物如何变化,我爱你,始终如一’。”
“真浪漫啊。”阿曼笑着说道。
"你坐过游艇吗?"
"没有。"
"我带你去坐一次。"阿曼走过来拉住他,指了指远处海面上几点流星般飞过的亮光,"看,就是那种,小小的一艘,非常有趣。"
吴离捏了捏阿曼清瘦而节骨分明的手,觉得他的笑容实在是十分的赏心悦目。
美人之意能忤逆吗?不能。纵然吴离是个深海恐惧症患者,但是为了阿曼这一片盛情,就是叫他下火海他也愿意。
旱鸭子吴离第一次坐游艇,虽然害怕,但还是有点兴奋的。
"咻咻"两下破开雪浪飞奔而去,比冲浪还拉风!
然而当阿曼坐上驾驶座,他有些傻眼——娇弱美人开快艇,过于硬核了。
"我以为刚刚那个大叔是驾驶员……"
"我自己就会开,费那个钱做什么。怎么,你怕我技术不行?"
"那倒没有。"吴离连忙摇头。
"上来吧。"阿曼拍了拍旁边的副驾驶座。吴离顺从地坐上去,船身轻轻地晃了一下。他遥望着眼前这片宽广无垠的墨色海域,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游艇边缘。
阿曼看他一脸如临大敌似的紧张,轻快的笑了一下,凑过来给他系救生衣上的带子:
"放松点啦,我开快艇很稳的哦。"
吴离跟他对视了一下,露出坚定的笑容。
轻小的一只游艇在茫茫夜色中犹如离弦的羽箭飞将而去,船尾拖曳出一条一米来宽海水飞溅的冗长浪道,生生把平静的海面劈成了两半。
刺激!
吴离惊呼一声,胆边竟疯长出几分勇猛,不由得大张了手臂,感受海风的喧嚣,心中既过瘾又害怕,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幽蓝的深海吞进肚里,与这天地共死同生了。
"害怕吗?"阿曼看他一眼,问道。半长的卷发在空中肆意飞舞,游艇照明灯黄亮的微光打在他面庞上,映照出一脸的沉着冷静,酷得不行。
"不怕。"吴离手作喇叭状对着空中嚎了一嗓子,彻底放飞了,"跟飞起来似的——爽——!"
开快艇作为这边海滨度假旅游区的一个水上娱乐项目,其活动范围有一定的限制。从海岸延伸出去的一个小型半岛上,矗立着一个大约十来米高的灯塔,塔上射出两道白光,各自为政,不断向着海面巡视,一旦发现有游客越出警戒线,管理处会立即派出人员阻止。
夜间来感受快艇活动的游客并不多,除了吴离他们这组,就只有先前阿曼看到的那几艘,但就算是这样小的概率,也能让他们差点撞上。
阿曼正稳稳当当地开着手中这艘小游艇,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毛毛躁躁的另一艘,他一个急打弯,瞬间,艇身几乎倾斜成了四十五度角,堪堪避着它的船头擦过。
“卧槽!!!你妈!!!”
吴离被吓得不轻,当即火冒三丈,后怕都忘了,张大嗓子用尽毕生所学中文粗话问候了对方一遍,继而喘了口粗气,惊魂未定地想起对方可能听不懂中文,又用英语补了一遍。
对船的几人大概是自知理亏,都缩得跟鹌鹑似的老老实实挨骂,等吴离骂完了,才不住地道歉。
“Sorry,we are so sorry”
“Sorry,I didn`t mean to.”
“Sorry,my friends.”
“......”
“Life is precious, I hope that you know!!! OK ?”对面认错态度良好,吴离也不好太过不依不饶,只气哼哼地又补了这一句。
对船的人闻言,仿佛听到了至理名言似的纷纷点头,一片“OK”之声传来。
本来阿曼也生气,但到见吴离这个样子,就莫名其妙的笑了,气倒消了大半,看他激动得像是要站起来的架势,伸出手扯了扯:“坐好,‘life is precious’。”
说来也怪,吴离愣了一下,被他这一拉,拉熄了所有火气,果然安安分分坐直身体。游艇渐渐开远了,阿曼把速度慢下来,吴离侧头盯着他,问:“你不生气吗?”
阿曼笑吟吟:“气啊,但是你帮我出气了嘛。”
“你刚刚好凶啊。”顿了顿,他调侃道,“不过倒蛮可爱的。”
听到这话,吴离被噎住了似的,全无方才骂人时的伶俐,支支吾吾:“不......其实我挺少这么......生气的......”
夭寿了,阿曼说他可爱,人生第一次被人说可爱。
吴离摸了摸鼻子。
“要是刚才真撞上了,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吴离支着下巴做认真思考状,随后指了指黑糊糊的海面,半真半假的说:“You jump,I jump.,You die I die too.”
阿曼get到了他用的烂梗,身体抖成筛糠,竟开怀大笑,笑声里夹着酥软的气泡音:"OK,那我是rose,你是jack,要是快艇翻了,我们可以来个双人花式跳水。"
"刚刚如果叫那大叔开艇,指不定咱们现在可以演一段了。"吴离跟他对视一眼,笑着说道。
夜愈深,四周静悄悄的,万物沉寂,马达声和哗啦啦的水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出。
小游艇轻快地从海面上划过,巧妙避开了晃过来的探照灯光,撞碎平展铺在水面的一轮圆月。
吴离不解:"避开那灯光做什么?"
"因为要带你去看美景啦,坐好。"
游艇绕过一块巨大的礁石,到了半岛的另一边,随着视线的转移,吴离看到对岸沿海小镇绵延数千米的万家灯火,远远望去,就像海面上平白拔起一丛又一丛高低不平的暖黄色霓虹矮树林,将水面倒映得波光粼粼。
吴离瞳孔放大,禁不住惊呼:"好漂亮!"
"好看吧?"阿曼得意地把一双漂亮的眸子弯成月牙,说着,把游艇停下来,靠在礁石附近,"我们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
座椅角度不是垂直的角,吴离把姿势稍做调整,仰躺着伸了个懒腰,把手垫在脑后,眯眼看这片海上美景,舒心的叹了口气。
海风静静在吹,游艇随水波轻轻晃悠,偶尔听能到底下有鱼倏而游动的声音,天上高挂的银盘毫不吝啬地将月华洒下,为这景致蒙上一片朦胧的轻纱,和着人间璀璨的灯火,一派静谧悠闲。
"我能靠在你身上吗?"阿曼问。
"来。"吴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阿曼笑了下,从小包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侧头靠下来,将细长的双腿搭在方向盘上,脚踝莹白细瘦。
吴离下意识地揉了揉他头顶,挑起发尾一端,放在鼻尖嗅了嗅:"好香。"
阿曼没说话,任他把玩自己的头发,夹着烟又抽了一口,吐出一阵朦胧的烟雾。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应该还在读书吧,是来留学的吗?"
吴离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不是。"
"噢。"阿曼应了一声,有点儿失落,"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下午。"
阿曼没有再说话了,只静静的抽着烟。吴离忽然觉得这静谧有些难以忍受,于是又梳了梳手下柔顺的发丝,说道:"阿曼,给我也抽一口。"
闻言,阿曼仰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把勾住这人脖子,送上柔软的唇,将嘴里未吐尽的烟雾尽数渡进对方唇舌里。一丝泄愤的意味。
"唔……"
吴离慌忙把怀里的人拉开,捂着嘴不停地咳,只觉得自己吸了一口甜香的辣椒粉末,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混乱之中,他听到阿曼攀着他肩膀,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们来做`爱吧,吴离。"随后,一条濡湿的舌头伴着口中呼出的热气舔上他的耳垂。
他挣了挣,侧头避开,拉住他的手:“在这里...?不太好吧......”
“怎么,你害怕有人?还是你怕......船翻了?”
阿曼把烟掐了,一个翻身骑坐在他大腿上,小游艇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吴离紧紧地抓住了船沿。
阿曼笑起来,对着他这幅受惊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笑够了,慢慢俯下`身来跟他对视,纤长浓密的睫毛忽闪,瞳仁像两块琥珀色的琉璃,里面装着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
心跳声在耳边响起,一下……两下……三下……又像奔跑的秒针,滴答——滴答——
吴离眨眨眼,情不自禁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的睫毛,流连过眉梢,从山根沿着挺直的鼻梁一路描摹,拇指轻按在软红的唇瓣上,鲜红的舌尖探出来,在他指尖留下一小片水渍。
吴离心里过电似的抖了一下。
阿曼挑眉,蹭了蹭他下面发生变化的某个地方,凑到他耳边:"你起反应了。"
"操。"吴离侧头亲了上去。
真是色令智昏!
冷月被云雾隐隐约约遮了个半面,深夜里沉寂的海面幽幽冒着霜气,礁石旁小游艇上却热火朝天,衣料窸窸窣窣摩擦之声不绝于耳。
阿曼扯掉了两人身上碍事的救生衣,冰凉的手探进衣襟下暖热的胸膛,缓缓摸索。吴离瑟缩了一下,搂紧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人,摸了摸手下骨感分明的光滑脊背:"你身上怎么总是凉飕飕的。"
阿曼微喘着瞪他一眼,眸子半阖,瞄了瞄身上被推到腰际的红裙,笑骂道:"都快被脱光了能不凉吗。"
吴离闻言往下看了看,借着昏暗的月光,只见对方肌肤莹白赛雪,腰肢细软,浅色的内裤被褪到了小腿弯,摇摇欲坠。着实被这无限春光刺激得有些热血沸腾,手不由自主地摸索着这人背后蝴蝶骨,又把那裙子往上推了推,被内衣包着的双丘半遮半掩着露了出来。他愣了愣,竟有些无从下手。
阿曼看他呆住,饶有兴味地笑了一下,握住他手指,引着去解那内衣的扣子:"这儿……"声音里带着一股温柔诱哄。
吴离的脸莫名其妙"腾"地红了。
真是没想到,在上床这件事上,他居然也有会有脸红的一天。桎梏解开,他近乎虔诚地吻上去,衔住一边敏感点,吮`吸挑弄。阿曼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绷成一张弓,手指插进他后脑勺柔软的发间,缓缓摩挲。
不消片刻, 湿热的吻在腹腔间游移,所到之处,犹火过离原,燃起遍身灼热。阿曼喘着气,垂首咬紧了下唇,节骨分明的手指在他肩上捏出青白的痕迹,性`器挺立起来,端头颤巍巍泌出些许体液。
吴离俯下`身去亲了亲,继而伸手握住,上下套弄揉`捏。一直绷紧着身体的阿曼霎时间低吟一声,腰身软趴趴地塌下来,将下巴靠在他肩头。
吴离憋了许久,额头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伺候着阿曼泄了一回,正发愁没有润滑是不是该自我解决一下完事的时候,阿曼麻利地拉开了他早撑成帐篷的裤裆,轻笑一声:"怎么?不打算做全套了?"
"不是……这样的话……你容易受——"
不等他说完,阿曼就着自己的浊液草草做了扩张,对着那根硬热巨物坐了下去。身体仿佛被生生楔开,他疼得倒嘶一声,用力仰起头,脖颈与下颌骨显出一道漂亮嶙峋的弧度。
月光下,映得一张脸美丽惨白。
被突如其来的狭窄的甬道包裹,吴离也闷哼一声,抱着对方一动不敢动,过了一会儿,才叹道:"怎么心急了……"
阿曼疼得直打颤,埋首在他颈间说不出话。
直到交`合处漫出一股暖热湿意,吴离探手去摸,看见一手滑腻的血,顿时慌了,忙要抽出来:"你受伤了……"
"嘶——别……别走。"阿曼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摁住他的手,哑声道:"别走。"
吴离听着颈侧传来的沉闷的鼻音,心里像塌了一块。
"不走不走……"他轻柔抚了抚他的背,继而与他十指交握,"不走了。"
阿曼静静听着他的安抚,不知是疼的还怎么的,眼泪突然从眼角滑下来一颗。
阿曼闭上眼睛,鼻尖在他耳边蹭了蹭,然后游移着一路蹭到脸颊,直至双唇相贴,吴离顺从的微微张嘴,与他纠缠。疼痛感渐渐消弭,有了天然的润滑,阿曼扭着腰肢,自发地上下套弄起来。吴离不敢鲁莽,配合他的节奏缓缓挺动,拥吻愈发忘情。
细水长流的一场色授魂与,一切都不疾不徐,却使人迷醉。欲`望释放的当口,朦胧间吴离仿佛看到远处海面上跃起一条海豚,眨眨眼,瞬间又消失在视线里。有汗水从鼻梁滑落到唇上,舌尖触及,一股咸涩在口腔弥漫。
昏了头了。
他大口喘着气,定定盯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心想自己出现了幻觉。阿曼累极了,趴在他胸口听着两人都怦然如擂鼓一般的心跳,默不作声。红红白白的液体从红肿的穴`口流出来,染得白嫩的臀肉淫靡不堪。
平复了许久起伏不定的气息,吴离坐直身体,撩了撩阿曼额头被汗水濡湿的头发,把人往上抱了抱。阿曼从小包了掏出包纸,仔仔细细清理了所有污渍,整了整裙子,然后往下一倒——继续面对面地趴在吴离身上。
"哎哟——"吴离佯装很痛的大叫一声,趁阿曼仰起头看他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咸猪手,捏了捏对方的脸。
阿曼有气无力的赐他一个白眼,重新懒洋洋地趴回去,那神态,就像一只餍足的猫,看起来爱答不理,却又安心的赖在你身上。
他们心安理得的抱着彼此,谁也没说话,世界只剩下了无垠的静谧。
吴离望着天上那轮冷白的寒月发了很久的呆,忽然领略了些许古人所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孤寂。“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岁岁年年,人来人往,唯有这无边月色亘古不变。这样想着,吴离竟将那几句诗念了出来。
阿曼看他自言自语念了一大堆不知所云的,于是抬起头,凑上来贴近了,笑问:“在念什么?”
吴离跟他对视一眼,伸手挠了挠对方尖小的下巴:“在念诗,中国古代有个诗人在江畔看到了美丽的夜景,于是写了一首诗去赞美它。”
"有我们现在看到的好看吗?"
"不知道。"吴离笑了笑,"但我猜没有。"
"中国的诗人不论看到什么都要写两句诗吗?"
"全世界的诗人都一样,钟爱美丽的景色,或者美丽的人。要不是我不会写诗……"他顿了顿,在他额头轻轻吻了几下,笑着说到:"否则我也给你写。"
阿曼被他这话逗得"咯咯"直笑,情丝风韵悉堆眼角,搂住他脖子在他嘴上啄了啄:"你真会说话。"
吴离喉结骨碌一滚,捞住人后脑勺,加深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他喜欢跟这个人接吻,柔软香甜,予取予求,仿佛小孩儿得到一块钟爱的软糖,嘴里含着,心中就会升起满足。
吻毕,阿曼盯着他的脸,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惊奇地说道:"等等,别动。"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吴离的嘴唇沾上了他的口红。
阿曼玩心大起,伸出食指把他唇上沾的一点口红往两边抹开,在嘴角周边晕染成浅红的一片。吴离伸出手指擦了擦,看到两道红痕,料想自己现在肯定像一只滑稽的红脸猴子,不由得哑然失笑。阿曼笑嘻嘻吐了吐舌头,又凑过来给他擦。
阿曼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分不清是玫瑰还是什么其他的,总之很好闻,吴离忍不住一把把这人搂住,埋头在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说过你像玫瑰吗?”
“没有。”阿曼笑了一下,歪着头思索道,“但有人说过我像奶油。”
“哈?”吴离挑起眉毛,一脸的不可思议,继而轻笑一声,“那这人想象力可比我丰富多了。”
“他稀奇古怪的点子可多啦......对了,我学会的第一句中国话是他教的。”
“这个人也是中国人?”
“对。”
“教了你什么?”
阿曼回忆了一会儿,用不甚流利的普通话说道:“日`你......仙人板板。”
吴离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听到“日”字的时候他就感觉不会是什么好话,果然......合着这人把四川骂人方言发扬光大到泰国来了。
他看阿曼一脸人畜无害天真无邪的模样,不由笑问:“那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啊,骂人的话嘛。”阿曼笑了笑,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半边脸庞隐没在夜色里,“他生气的时候就爱骂这句。”
吴离捕捉到空气中细微的变化,没说什么,只轻轻的抚了抚他的背。阿曼搂住他,眯眼在他胸前蹭了蹭:“都过去了。”
"再过不久.....我就辞职了,离开这里。"他又说道。
"为什么?"吴离不解,皱眉看着他,"那你以后怎么办?"
"哪有什么为什么,腻了就离开呗。"阿曼用手卷着发尾,漫不经心,"重新找工作,有手有脚,饿不死。"说着,他用眼角余光淡淡地瞥了他几眼:"你关心我以后做什么,反正明天你就走了,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这句话异常残忍,却又令吴离无法反驳,他陷入漫长的沉默里,抿着嘴许久没说话。
"留个联系方式吧。"最后,他终于憋出这硬邦邦的一句。
"就这样啊。"阿曼没想到等了这么久,就等来这一句话,他笑了笑,"跨国话费很贵哦。"然后从小包里翻了翻,拿出一支口红,"没有笔,用口红写可以吗?"
吴离点点头,任对方撸起他衬衫的衣袖,在手臂上写下一串工整鲜红的号码,看起来好似一排朋克的红刺青。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限定时间早已超过,管理处还派了一只搜救队出去找。
两人被骂得狗血淋头,阿曼也不恼,乖乖挨训,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只说自己不小心开出了海域范围,随后撒了个娇赔了些钱,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分别时刻,两人给了彼此最后一个拥抱,就此分道扬镳。
吴离摸了摸手臂上的红色号码,心想总不至于就此绝了音信。
第二日,曼谷廊曼国际机场。
飞机的轰鸣在天空盘旋,机场里人声鼎沸,坐着发呆的,拖行李奔走的,打电话的,垂泪告别的,众生相形形色色,一览无遗。嘈杂声忽大忽小,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吴离一脚踏在地上,那地板软得像棉花一般,他举步维艰。
进入隔离区之前,他频频回看,由远及近地,视线里出现一个身着红裙的漂亮女人,半长卷发,眉目含情带笑,身姿妖娆婀娜。
吴离知道他会来似的,毫不讶异,轻轻把人抱住:“你来了。”对方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蹭了蹭,他心里忽然像被堵了层湿棉花似的,又沉又重。
五指握成拳再松开,用力咬了咬牙根,他说道:“跟我走吧,阿曼。”说罢,渐渐收紧了臂弯,力气大得似乎要把怀中人的骨头捏碎了,恨不得碎成齑粉,收进口袋里,一并带走。
“跟我走吧......”
然而对方中挣离了他的怀抱,依旧微笑着看他,却不说话。
“阿曼?”吴离有些慌了神,因为他发现除了毫无回应之外,对方的身体也渐渐出现了红色的重影,一阵一阵的,模糊不清。他使劲儿揉了揉双眼,眼前的红影愈发朦胧,于是他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阿曼?!”
可是不管他如何动作,对面始终无动于衷,仿佛一个毫无生气的活死人,画上了假面,连笑容都显得冰冷渗人。
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他就像被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只好死死地睁大眼睛盯着站在面前的人,试图看清他的脸,然而在这剧烈的颠簸之下,那眉眼含笑的阿曼终于化成了无数碎屑,渐渐飞舞飘散,消弭于虚空之中。
“阿曼!!!”吴离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急急伸手去捞,却扑了个空。
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脸上的表情如同迷途中不知归处的旅人一般,茫然无措。
“阿曼......”
“先生?先生?.......”
吴离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空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手搭在他肩上。他皱了皱眉,把对方的手拿开。
空姐见状松了口气,而后尴尬的陪笑:“先生对不起打扰到您休息了,我看您睡的不太安稳,想问问您需要毯子吗?”
“不用了,谢谢。”吴离礼貌又疏离的回绝了,而后揉了揉额头,脸上神情有些恍惚。
梦中残留的那股阴郁的情绪让他胸口隐隐作痛。
“老弟,你是梦到被打劫了还是梦到杀人啦?喊得也忒凄惨了!”旁边有个东北口音的大哥打趣道。
吴离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笑道:“不好意思啊,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所以睡着的时候做噩梦了。”
“确实哟,现在的年轻人啊年纪轻轻就睡眠质量不好,都是熬夜熬的,”那大哥啧啧两声,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啊,就容易出事喽......”
吴离无声干笑了一下,任对方叨叨,把头转向窗外,云层像码放整齐的棉花糖,一块块儿地粘连在一起。机场已经离得很远了,远到早已看不见了。
望着层层叠叠的云浪,他忽然意识到,他是真正的离开了泰国,离开了撩人的红色玫瑰。
吴离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他自己的内心。刚刚那场声嘶力竭的梦,将他的心思映射得清清楚楚。
可是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要把阿曼带走。就连登机要走的最后一刻,也没有想着能见阿曼最后一面。他只是麻木而昏沉的跟着人群上了飞机,而后在飞机上,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他知道,在离开之后,这里所有的际遇都将化成生命中的零光片羽,扑簌簌的落下,只要被时间的长河一冲,轻易便水过无痕了。
一切就像个盛大而支离的幻想,处处透着不真实。
而手臂上红色的号码又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吴离撩起手臂看了看。想起阿曼明亮的眼神,他无声地勾起唇角。
没关系,回国之后可以再联系。
回国之后,吴离的日子日渐忙起来,忙得没时间给阿曼打电话,只能在每天深夜的时候把记着电话号码的本子拿出来看一看,这一小串号码这么看下来,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
他寻思着等论文的事缓一缓了,再好好的找个天光明媚的日子,跟阿曼聊一聊。
差不多两周的时间过去,吴离终于有闲心坐下来喝喝咖啡。
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他看了看窗外湛蓝的天,眯着眼睛啜了口咖啡,心情愉悦地拨通了笔记本上的号码。
“嘟——嘟——......”几声忙音过后,手机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吴离愣了一下,皱起眉。
不可能啊......
他又仔仔细细对照了一遍号码,按着拨打跨国电话的方式——哪个数字该增减,国家代码是什么,地区代码是什么,都巨细无遗的核对过,又拨了一次。
然而回应他的仍是冰冷的女声。
吴离的心渐渐的沉下去,眉头几乎拧成一股。他下意识的重复着拨打电话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像一个失了魂的人。电话那头的忙音似乎越来越大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竟显得尤为刺耳。
“嘭——”的一声响,他终于失了耐性,把手机往桌上一甩。热咖啡被撞得从杯子里飞溅出来,在笔记本上滩出一大块污渍。
他失神的盯着那串号码,枯坐良久,而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把脸埋进掌心。
阿曼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把联系方式给他。
这个号码,是假的。
三天后,吴离听从了母亲的安排去相亲。
那姑娘明眸皓齿,爽朗直接,开头倒是很热络的尽量找话题跟吴离闲聊。聊了好一会儿,见他言语之间兴致缺缺,也不怎么爱笑,似乎满怀心事的样子,便挑挑眉,笑道:“吴先生这眉头紧皱的模样,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了吗?”
吴离愣了一下,尴尬的笑笑:“没有没有,方小姐很优秀。”
“哦~”方小姐手指轻点桌面,一副了然模样:“那就是心里有人了。”
吴离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极快的否认了:“哪有的事。”他仰头把酒喝干,扯起嘴角轻笑一声:“有人我还出来相什么亲,没有......”
方小姐不置可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吴离的第三次相亲以失败告终。
后来,他再也没去了。
一个月后,泰国芭提雅。
剧团老板拿着一封辞职信向阿曼再三确认:“你真的要辞职?”
“是。”阿曼极其笃定。
“那你以后怎么办?靠什么生活?”
“Ken叔叔,我只是想出去旅游散散心,而且有手有脚,哪有那么脆弱。”阿曼感激地笑了笑,呆在剧团这些年,ken叔叔对他还是可以的。阿曼很庆幸当年遇到他,否则很可能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腌臜阴沟里,永不见天日了。
Ken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准备去哪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打电话给我。”
“谢谢Ken叔。”阿曼乖巧得跟个孩子似的,垂眸瞄了瞄自己的脚尖,“去哪里啊......可能,中国吧。”
“中国啊,我去过一次,那地方还不错。”ken笑了笑说道。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你母亲今早又来了,说是要把这个给你。”
阿曼敛去神色,将那纸接过,看都没看,直接撕了扔进垃圾桶里。
Ken看他沉默的做着这一切,内心一片唏嘘。
这个心结,他是永远打不开了。
阿曼脸上的表情淡然又冷漠。他说:“Ken叔,你把我最后一个月的薪水支给她吧,叫她以后别来了。帮我跟她说,既然当初选择了抛弃我,那么今天也别想让我再认她做母亲。我走了,保重。”
阿曼跟他拥抱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离去都要决绝。
不管以前的生活如何,今后,他决心奔向自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