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闷得慌,躲到吸烟间去抽了两口,把脑子换清楚了才推开门准备继续工作。一开门却正好见阙云飞的助理端着空咖啡杯经过,他主动和助理打了个招呼,“韩哥。”
韩助理冲他一笑,又有些吃惊地问,“小甘你抽烟啊?”
“没,就心烦的时候抽两口。”甘霖有些不好意思,“那我走了啊。”
“你为上午开会那事觉得烦呐?”
甘霖尴尬地摸摸鼻子,说实在的,做销售的哪有没受过挫折的,他入职这一年被泼过的冷水也不少,只是今天这盆冷水是阙云飞泼的,这个认知让他心情格外低落而已。
“阙总就是那种风格,会议上一句废话都不肯多说的,”韩助理重新把咖啡泡好,转过头来安慰他,“阙总肯听你把你的理由说完,已经证明他是欣赏你的了。”
甘霖笑着道谢,心里依旧是低落的,如果阙云飞本来欣赏他,他自以为是的发言反而真是把那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欣赏要败光了。
他不愿意多想,和韩助理分别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给弗兰克回邮件去了。
飞星的厂区就在办公楼后面的地方。二厂的厂长是五个厂里唯一的女性,甘霖听说过她,中专毕业进厂做女工的她硬是凭借后天的努力和钻研做到二厂厂长的位置。
女人和他握手,麻利地打开几个文件给他看,“你这个单子阙总很重视,办公室特地给批了文件下来,现在是我们对接到的几个国外生产线卖家的具体参数……”
项目跟进的还算顺利,几个部门加了两周周班下来只差几个签字就可以投入初生产了,弗兰克那边催的紧,甘霖有些性急,中饭时也端着餐盘坐在杜经理对面谈工作。
谈到一半突然听到一片喧哗,甘霖抬起头,见阙云飞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正好和他对上眼神。
甘霖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过了一会阙云飞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弗兰克那个单子有进展吗?”
“我让甘霖跟着的,”杜经理看向他,“小甘你来说吧。”
甘霖急急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大致把项目的情况讲了讲,说完又紧张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饭。
阙云飞点点头,“不错,忙完这件事给你放两天假。”
甘霖一顿,讷讷地说了句“谢谢阙总。”
“你别紧张,”杜经理笑笑,“阙总是看你这段时间加班太多给你一点休息时间,”他又转头打趣道,“阙总可能不知道,上次您来旁听开会以后,小甘低落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甘霖没想到杜经理这么观察仔细,更没想到他会当着阙云飞的面说出来,一时间好不容易练厚了的脸皮都发起烧来。
阙云飞挑眉,“我怎么了?”
甘霖硬着头皮,“没有的事,就是觉得自己格局太小了,和经理还有阙总比还有很多学习的空间……”
“你上次的表现没问题。”阙云飞懒得听他的奉承话,开口打断他,“年轻销售员经常想一口吃个大单,但在后续执行时往往根本无法达到客户的某些要求。你作为刚入职一年的新人能够不贪功已经很不错了。我们需要激情型的销售员,同样需要稳健型的销售员。”
阙云飞没等甘霖反应,又说,“我听韩英说你抽烟,做销售压力大是常态,抽烟不是唯一的解压途径。”
甘霖其实不常抽烟,偶尔心情有起伏时才抽一会定定心,但他还是被说的面色发红,诚恳地点头,“谢谢阙总,我一定回去戒烟。”
阙云飞得了他的答复便又去和杜经理聊其他的工作去了,甘霖在一旁仔细听着,不由得感叹阙云飞两三句话就能直指要处的能力。
回到办公室时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问,“阙总和你们聊了什么啊?全食堂的人都盯着你们那桌。”
“就工作啊,”甘霖笑笑,“我主要就是在听,阙总和经理他们俩聊得多。”
“那你也厉害,阙总到食堂也都是找中层一起坐,你这才来公司一年都能和大老板共进午餐了。”
“我就是借经理的光,”甘霖摇摇头,“我实话和你们说,我腿肚子都在抖。”
众人笑开,这才放过他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工作。
二厂的生产线正式投入生产,第一批产品刚下了机子就投到弗兰克那里去测试,通过了才紧接着生产后续的订单。
弗兰克主动约他第二天面签合同的电话打来,甘霖总算舒了口气。
甘霖第二天换了正装,早早去公司备好资料便下车库去开车,电梯口正碰到阙云飞带着人从里头出来。
甘霖胆子大了些,扬起一个笑容,“阙总早。”
“早。”阙云飞上下打量他一眼,“要去签约了?”
甘霖点点头,“我原来是打算签完合同再跟您汇报。”
阙云飞仍盯着他,快把甘霖看毛了才开口,“我记得你次次都是这身西装?”
甘霖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黑西装,又抬头看到阙云飞。男人高他小半头,宽肩窄腰,一身银灰色的三件套穿在身上让人挪不开眼睛。
“看来我们还得给员工补贴点置装费。”阙云飞嘴角含笑,“要不然怎么有员工能看衣服看傻了呢。”
甘霖这才反应过来收回目光,正巧自己等的电梯到了,他匆忙和阙云飞道别便逃进电梯里。
太丢脸了。甘霖看着电梯镜子里那个面红耳赤的自己,揉搓了两下脸才让自己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好在他和弗兰克的签约很顺利,双方宾主尽欢地用过午饭才分别。
送走弗兰克甘霖便赶回公司写报表和材料汇报工作,刚进公司便听见女生们的欢呼声,他随口一问,才知道公司刚发了一道通知,说是本月内公司的职工可凭借身份卡到指定的服装店购买或订做一件正装。
甘霖被阙云飞的执行力给惊到,他还以为这只是阙云飞的一句玩笑话,谁知道仅半天时间就给落到了实处。
他和杜经理汇报完工作,又依言整理好资料去交给阙云飞。
阙云飞的办公室在室内楼梯上去,透明的落地窗对着办公层。
办公室里正在开小会,韩助理在侧台边收他的材料边聊了两句,末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小甘你上次说你是住在W大附近的?”
见甘霖不明所以地点头,韩助理接着说,“我有个事可能需要麻烦你……我记得W大旁边有个粥铺,你要是方便的话明早上能帮忙带一份粥来吗?”
甘霖自然答应下来,又有些好奇,“韩哥也喜欢那里的粥?”
“哪是我啊……”韩助理摇头,“给阙总的。好像是这两天他家里做饭的阿姨有事回去了,一时间找不到对他胃口的餐食,这两天他都没怎么吃饭,今天中午刚说想念以前的粥铺了……你知道我家和W大是两个方向早上肯定赶不及,只能试试麻烦你了。”
“没问题。”甘霖一口应下,又凑近压低了声音问,“阙总挑食?”
韩助理眨眨眼,点了头。
甘霖才想起那天阙云飞端着餐盘来和他们吃饭,一份白饭旁边没打几个菜——看起来也挺可怜的。
他觉得阙云飞连挑食的小毛病都可爱起来,彷佛见到了那年骑着机车离开的少年的衣角。
只是甘霖万万没想到他大学毕业以后粥铺因为某个美食博主的微博晋升网红店,买个早餐都要排上几十分钟的队。
幸好飞星并不要求市营部按点打卡上下班,甘霖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公司,把饭盒放在韩助理的接待台上。
阙云飞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甘霖放下饭盒抬起头眼神与他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了一会,阙云飞挑眉,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甘霖手一抖——我不是我没有别瞎想!
“我司尊重员工的任何性向,”阙云飞慢慢勾起嘴角,“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也勉强允许办公室恋情。”
甘霖陡然求生欲爆棚,“我不是给韩哥送的!”
然而阙云飞已经迈开长腿下了台阶,闻言点点头,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韩英后来从甘霖口中听到这件乌龙差点笑喷了嘴里的水。
“你说这事吧,我不解释也不行,解释又显得欲盖弥彰……”甘霖还在头疼,见韩英笑得不行,实在没忍住怼了他一手肘,“韩哥,这事也牵扯到你吧……你怎么光笑不着急啊?”
韩英这才收敛一些,努力正色道,“我女儿都会喊爸爸了。”
“啊?”甘霖愣住。
“老板什么都知道,”韩英忍着笑拍了拍甘霖的肩膀,“估计是逗你玩呢。”
甘霖彻底傻眼,回忆了半晌自己的窘态才颓唐地伏在桌上,“我也没看出来阙总是这么爱开玩笑的人啊。”
阙总确实不是这么爱开玩笑的人。韩英想了想,大概是甘霖看上去比较好逗吧。
但他不能说,韩英又拍了拍甘霖的肩膀,出去了。
甘霖气血上涌,愤恨地抱着报表去二厂催单。
走到办公楼门口,“哗”的一声暴雨倾盆,把甘霖迈出的半只脚打了回去。
把甘霖上涌的气血也打掉了,他心平气和地骂了句脏话,准备回去拿伞。
又和阙云飞撞个正着。
阙云飞手拎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去哪?”
“……”甘霖恨不得把刚才自己说的脏话吞进肚里,他强装冷静地开口,“二厂。”
阙云飞撑开伞,“走吧。”
这是在为自己撑伞?甘霖来不及多想,走到阙云飞的伞底和他一起。
阙云飞身上有一股沉沉的木质香,在四月的雨天里若有若无的飘着。
甘霖瞟向阙云飞举着伞的手,男人的手骨节分明,冷白色的皮肤上有微微鼓起的青筋,只是无名指根处有道伤痕平白破坏了美感。
甘霖问,“阙总去二厂有事?”
阙云飞点头,也问他,“你是为了弗兰克的单子?”
“是,”甘霖点头,“弗兰克那边在催我。”
“签订合同时候没有说明时间吗?”
“说明了,”甘霖解释,“但是弗兰克那边每天都在催希望我们能快点……”
“不用理他。”阙云飞略微沙哑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进他的耳朵,“新客户的首单经常会判断他在我们客户中的优先级,如果你在他的判断过程中次次妥协,他就容易在后续的尾项里想办法占到好处。”
甘霖知道阙云飞是在教他,赶紧认真记下,又尴尬地开口,“那这么说……我现在就不用去二厂催他们了。”
阙云飞脚步不停,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再把你送回去?”
甘霖噤声。
阙云飞走到室内后收了伞,“你要是现在不忙着回去就跟着我,看看更新后的二厂。”
不忙是假的。但是甘霖更不愿意放弃这种简直是天降的与阙云飞相处的机会,他连忙摇头,“我时间很多……”
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在老板耳朵里听起来像是自己不努力工作,甘霖想找补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一时间绝望地认识到自己一见阙云飞就容易犯蠢的事实。
阙云飞倒也没多想,带着甘霖就跟着二厂厂长参观了更新换代后的新工厂和几条重点生产线,其中就包括为了弗兰克一单新换的A5新型生产线。
工厂里机器轰鸣,温度也比室外要高几度,甘霖走了几条线就忍不住解开领口的扣子散热,再看阙云飞居然还是板正的蓝色西装,额头上连丝汗都没出。
厂长给他们解说完工厂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工人们纷纷停了机器回更衣室换下工服,甘霖也跟着阙云飞回到办公楼。
雨已经停了,在夕阳的远处出现了一道彩虹。
甘霖急着拿手机拍照,脚下被松动的砖块绊了一下,被阙云飞一手给拉了回来。
隔着一层衬衣他都被阙云飞手心的温度给烫到,他惊异地望向阙云飞,才发现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色,连眼角都是一片嫣红。
甘霖也不拿手机拍照了,大著胆子又摸了摸阙云飞的手心,“阙总,您发烧了!”
阙云飞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彷佛在听下属做汇报。
回到办公楼里大家都正忙着下班,阙云飞回了办公室半晌没出来,甘霖比他着急,想想翻出自己的退烧药冲了一杯顶着几个加班同事的眼光送了上去。
韩英听到敲门声来开门,甘霖捧着杯子不知道能不能进,里面便传来阙云飞的声音,“进来。”
甘霖进去才看到阙云飞躺在沙发上半眯着休息,西服外套也搭在身上。
甘霖转向韩英,“这是退烧药……”
“我正准备去买。”韩英点点头,自己先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过了会才递给阙云飞,“老板,不管你晚上是去应酬还是去医院,至少得喝药吧?”
阙云飞半坐起来,闻着药味皱起眉头,盯着杯子看了一会才一饮而尽,“药我喝了,医院不去。”
“39℃,您就算去了饭局也不能干什么了吧?”
阙云飞语气不悦,“你一个助理怎么这么多事?”
“我是阙夫人指派给您的特助,”韩英脾气倒好,态度温和但立场坚定,“您的健康也得管。”
甘霖听着他俩吵架,下意识想开溜,然而韩英迎他进来时顺手就把门关上了,他不想闹出动静,只好缩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从那两人的对话里听到“海关”一类的词汇,他才微弱地插嘴,“阙总晚上的应酬是和海关的人?”
阙云飞:“你还没走?”
“……”
阙云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海关办公室新提了个中层专员上来,年轻,前途无量,还是是W大的校友,我就约了他一起吃个晚饭。”
飞星每年的出口额占了全公司利润的三成,因此和海关的关系必须维系好,而且比起海关的高层,阙云飞更重视和中层搞好关系,能够直接有效地反映在出口文件审核的效率上。
甘霖自然明白阙云飞的意图,只是眼下阙云飞高烧不退,实在不适合再去赴一场饭局。
“要不然改期呢?”
“哪这么容易,”韩英也苦笑着摇头,“这位专员新上任,工作应酬都忙,而且还过于洁身自好了些,能接下我们飞星的邀请都是出乎我们意料的事了。”
甘霖心头一动,试探着问,“就约他一个人?”
“就一个。阙总以校友身份约的,不好加上旁人。”韩英点头。
阙云飞突然张口,“甘霖,这位专员叫甘路……我们市姓甘的人不多,你认识他吗?”
甘霖心里感叹了一下阙云飞的敏锐度,他眨眨眼,“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