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昆对卫兵点点头,后者走向房屋,叩响了门板,冲里面喊了一句话。朔听到后,眉头下意识地浅颦了一下。他说的是奥维杜尔本地方言的一种。
屋内起先什么声音也没有传出。片刻,破旧的门板低哑地响了一下,打开了。卫兵转向朔等人,用生硬的英语道了句,“你可以进去。你自己。枪不进。”
朔的枪也早已甩给了别人。他并不应声,只身擦过卫兵的肩膀走进房间。
房间里等着的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认识的人,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朔也不会认错。虽然这个人头发长了,消瘦的面庞胡碴参差,但朔还是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维恩?”
男人的脸迅速向上弹起,就像被看不见的拳头猛地击中下巴。看到他眼睛的一瞬,朔下意识地略松了口气,对方容色疲惫,眼睛倒还有神,虽然尽是异色。他呆愣了片刻,突然急步过来,步履有点踉跄。在朔近前停下,他只直愣愣地盯着对方,很快,整个身体甚至开始轻微颤抖起来。
“阁下是……朔殿下吗?”
朔没闲情纠正他的措辞,立刻切入正题,“怎么回事?起义军头领是你?希利安怎么了?”
维恩用力舒了口气,仿佛这是他旷日持久不曾有过的通畅呼吸。
“希利安先生……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朔几乎同时出口追问,语气因明显的烦躁而生硬。维恩恍如未觉,回答得有些迟钝。
“……是阿斯塔尔,王国枢密长。他要挟爵爷,带走了他。”
也许顺带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似乎终于重聚起了涣散的神志,憔悴的面容被痛苦扭曲。他絮絮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道给了朔。
“如果不是为了我……如果我那天就那么死了,他就没什么可以要挟爵爷的了……我想要救出爵爷,所以我潜回兰托雷斯,想至少能联合一些拥护爵爷的人,但是,我还是办不到……”维恩抓扯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借此转移心中的痛悔。朔干脆地打断他。
“事情已经这样了,这些话说再多也没有用。那个人盯上了希利安,就算没有你,他也会想别的办法来对付他的。现在要紧的是希利安的安危。”
他的话音毫无温度,却似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能让人镇定下来。维恩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是希利安最得力的随从,素来个性沉稳,但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领导别人的经验。在一众人需要仰仗自己决断的关头,他还是无可奈何地现出了疲态。
在这种时候,朔·拉赫伊·奥维杜尔,王国夺还者,如同英雄珀尔修斯一般从天而降,这一定是奥林匹斯诸神的安排。
“拜托您了……请让我跟随您,救出希利安先生。”
朔直视着他的双眼,简短,但却沉重地颔一下首,一言不发地转身便向外走。门打开了,卢克好似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刚要张口,看到跟在朔身后的维恩,便什么也没说出来。朔点点头,向卢克简单说明了情况。
“对了,我想起来了……您就是维恩先生!”卢克灵光一现。对给予过朔帮助或是与朔敌对的人,他都记得很清楚。
怎样的共同利益也比不上情感上的一致对结盟更有利。当晚,维恩率部下跟从朔的队伍离开了石磨街,来到了他们在陋巷的民宿。虽然这里也很狭小,但比起维恩他们的驻地,条件要好太多了。
下半夜眼看也要过去了,朔让维恩和他的人先休整几个小时,天亮时分,他们召开了作战会议,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我会救出希利安。”朔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情感波动,自然也没有犹疑,宛如在说一件每天既定的日常。“但是,如果你要跟着我,那就按照我的步骤来。”
维恩没有插话反问,静静地等待着朔自行说明。
“我要先扫平兰托雷斯。顺利的话就可以把这里作为关键据点,进而占领整个东区。这就是我的想法,你必须心甘情愿地服从,如果你不能接受,那我就不能接纳你加入,但这也并不妨碍我救出希利安。所以,我需要你认真思考这件事。”
在场的卢克对朔的态度毫不意外。他的主人向来如此,并不是故意给对方施加压力,只是有话直说而已。把所有有利或不利总之相关的先决条件揉碎了抛出来,剩下的只有纯粹的东西。他是习惯了,但维恩会作何感想令人好奇。只不过更让卢克吃惊不已的是,维恩居然没给他好奇的时间,不假思索地应答出来。
“我明白。我已经决定追随您了,朔殿下,我服从您的任何决定。”
朔眼中闪过一粒光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那就先从称呼开始吧。我叫Jade。”
“今天天黑之后,我就回圣庇鲁阿尼特,维恩和卢克留在这里,带领所有人一举缴清兰托雷斯的政府军残党,占领市政厅,把守好四面关口。完成之后,我会再给你们指示的。”
听了命令,维恩微微迟滞了半秒,回答道,“是,Jade先生。”
朦胧的晨光渗进残破的窗户。简短的临时会议在静默中结束,朔从屋里走出来,一个黑影倏地窜入视野,好在反射神经指示他及时刹住脚步。朔定睛察看眼前,冷峻的眉目带出明显的不悦,他不记得自己的阵营中还有这么冒失的人,认清来人,他又立时感觉到宽慰。对方并不是自己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