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箱迅速下降,头顶的地面传来的嘈杂消失了,只留下失重的感觉。那些被自己当作盾牌释放出来的“俑”们,对它们来说,到底算不算获得了自由呢?它们看上去,对于一切情形都毫无认知,所凭的只是野兽的本能。
它们已经,不能称其为“人”了。华楠叹了口气,把无谓的怜悯像废气一样吐出体外。目的地是一层,他猜想,发生了那么大的骚动,戍卫室的卫兵就算动作再慢也该上楼了,当然,万一他猜错了,好歹手里还提着方才没派上用场的灭火器,可以一搏。还像刚才那样,有岛上的神罩着的话,应该可以顺利逃离这个魔鬼呆的地方吧——
然而,再次想到神明保佑,脑海里突然折射出的,却是那个人的话。
“……别再想去当什么救世主了……只有我,会为你而来……”
这么一想,那人大概是不信神的吧,当时就觉得,这话说得别有意味,好像那人把他自己当成了神似的……
“叮”,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一口凉气涌上咽喉,华楠硬生生吞了下去,捏紧了灭火器的瓶颈。
——我已经做完这里该做的,就要回到你身边了。如果你真的是我的神,就给我力量吧!
希利安拼命奔跑。从出生以来,他第一次这样拼尽全力跑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跑得更快,但他必须扯着时雨,不让他落下。
阿贝尔和穆卡克分别在他身前和身后。眼下他们只能听见自己并不和谐的脚步声,听不见有人从后面追赶来,但并不能就此宽心。
他们不敢堂而皇之地在大路上奔跑引人侧目,只好走小巷,即使是希利安也不熟悉,好在阿贝尔虽然不常驻首都,新月军在首都的据点他还是来过多次,而且都是间道。
穿过小巷,拐过前面暗淡的拐角,就是叫作“nayuta”的酒吧了。酒吧所在的大街很繁华,单独一个人或许未必会有人认出,但几个人聚在一起,目标就颇大了。阿贝尔压抑住喘息,轻声叮嘱希利安三人藏在拐角背面不要动,自己先过去看看情况。
他庆幸自己刚刚经历了精神高度紧张的局面。悄悄探进大街,向前走了不到十米,阿贝尔陡地站住了,半秒之后,退了回去。
他靠着楼房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不出声地喘了几口气。不等希利安疑惑询问,他一把抓住希利安的袖子,右手食指按在唇上。
“……不能过去了,那条街上全是政府军。”
希利安双眼瞠大了。
“只集中在那条街上,我猜想,可能是‘nayuta’被盯上了,大概很快就会戒严。不过,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查到附近的小巷子里来,我们得赶紧离开。”
希利安和穆卡克对视了一眼,又看着阿贝尔,不过只一秒钟。他什么也没有说,终究点了点头。
他们匆匆沿来时的方向小步跑去。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是情形显然是不寻常的。朔可能已经暴露的预感攫住了每个人,夺去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中途折向城北的方向,进入另一条街道。这里也是城北的主干之一,路上却见不到几个人。
希利安弯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胸口像个超负荷工作的风箱,快要胀裂了。什么形象或是会不会被人认出来的担忧,他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顾不得了。阿贝尔和穆卡克也累得够呛,更别提时雨了,几乎就要栽倒在地了。
休息片刻,总算找回气力来思考当下的处境。阿贝尔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左右看看,半天里也没有一个人路过,只有一个卖水果的老人坐在路边,面前的木盆里盛着石榴和无花果。阿贝尔同希利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走上前去。
身上的囚衣来不及换下,不得已几个人只好把衣服弄破烂一点,反过来穿,还有一人赤膊,只披了一片破毡布,不细看就像一群随处可见的难民或是拾荒者,好歹不那么醒目。希利安思索一刹,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银片,放在老人手心,又从他的盆里拿了一枚无花果。这是他浑身上下仅剩的有价值的东西了。入狱那天被迫换上囚服时,从腰带上脱落下来,被他悄悄拾起装在了口袋里。所有囚犯入狱前都得脱衣面壁接受检查,希利安彼时难得地由衷庆幸自己是贵族,得以免受此侮辱。
老人受宠若惊地点头致谢,把银片塞进褴褛的衣衽,又抓了满捧的无花果想递给这位慷慨的顾客。希利安摇了摇头。
“老人家,我想请问,这条路上为什么看不到人?人们都去哪儿了?”
老人一怔,表情露出豁然开朗,甚至隐约可见几分莫名的骄傲。
“这位先生,您怕是没赶上不久之前大部队从这儿经过的场面吧?听说,东边的监狱出事了,起义军要趁这个机会拆了那座监狱,这条街上的边民,除了我这样腿脚不灵便的,都加入起义军了。那里面关的,可有一半是我们的人呢!那些被夺走子女的父母,被迫与父母分离的孩子,这个时候,都冲在队伍前头啊。”
希利安听闻老人说到“部队”的字眼,便忽然感觉后颈湿冷。他仿佛能听见咕咚咕咚的心脏急速搏动的声音,却说不清是从谁的胸膛里发出来的。